第38章
第38章
“母老虎”還是“紙老虎”, 童栀覺得都沒多大區別。
特別是“紙老虎”,倒是讓她想起了一些自己鼓着氣和別人對峙,結果事後常常把自己氣哭的事。
她掀着眼眸瞪着對面眸光閃爍的井溪, 總覺得他這句“紙老虎”也是意有所指。
“怪我怪我,要不是我打擾了他們上自習, 也不用童栀去維持紀律了。”
許婧婷往臺階上遛了兩級笑道:“不過, 也挺有成就感的,至少說明我播報的那些枯燥新聞, 還是有人看的。”
“咦?”許婧婷突然一頓,她皺眉看了會女生浴室後的山坡道, “後面那片也是塔山中學的地界麽?”
童栀望了望只有漆黑樹影的山坡點頭道:“是,再往另一邊就是正在開發的度假村了, 怎麽了?”
許婧婷盯着後山的方向許久沒動, 她沿着坡向張望了片刻慢慢搖頭道:“剛剛好像看到有黑影晃過去。”
聞言, 井溪也轉身望向山坡,童栀倒是比較熟悉, 往上走了幾步踮腳望道:“應該是什麽動物,這邊山裏經常會有小動物跑來跑去,你們晚上出門一定要打燈,注意安全。”
“你之前遇到過麽?”
童栀回頭看向井溪道:“有啊,上周三來洗澡,草叢裏蹲了只野貓,大概是我吓着它了, 它突然蹿出來倒是吓了我一跳。”
井溪看了看只有一道厚重門簾阻隔的女生浴室,想了想神情微肅道:“不要走草叢邊, 最好找個伴一起。”
“以前倒是沒發現你這麽體貼心細。”許婧婷看向井溪笑道,“以前上學時找你借筆記, 結果你丢三落四,常常忘記帶來。”
童栀愣了一下問道:“他丢三落四,不帶筆記?”
許婧婷點頭道:“是不是很不可思議?他看起來就像是很沉穩的人,沒想到忘性那麽大!”
童栀想到自己每天上課都能看到他記筆記,那時候她有些近視看不大清,每天放學時,還會找井溪借筆記帶回家謄抄。
井溪的筆記總是寫得詳盡工整,還會把老師說得內容另做一些拓展補充。在童栀的印象裏,井溪是沒落過一天筆記的。
童栀疑惑地看向井溪:“可是......”
井溪瞥了下童栀,勾唇淺笑着回應了許婧婷的吐槽:“是,上學時不大細心,丢三落四是常事。現在工作了,這些毛病改了不少。”
“那倒是,如果醫生丢三落四,想想好像有些可怕。”
井溪笑了笑沒說話,許婧婷見他談話欲望不高,眉頭輕動抿了抿唇,轉移視線繼續看着山坡道:“這邊倒是架攝像機的好位置,剛好可以拍到這邊教室和宿舍情況,山上應該不會有大型動物吧?”
“那倒不會,只是會有飛鳥和松鼠、黃鼠狼之類的。”
攝像大哥觀察了一下場地,指着浴室斜後方的一棵樹道:“明天我搬個梯子,挂在那個位置。有高度,也不用擔心會被學生誤觸。”
對校園環境大致熟悉後,剛好趕上學生下自習,就地取了些查房素材後,幾個人一同回了小院。
小院裏一共四間屋,因為節目組入駐,王支書又帶人把旁邊的小雜貨間收拾了出來,臨時給許婧婷布置了一間卧房。
童栀看着許婧婷那間更簡陋的小屋,靠在門邊詢問道:“你東西帶齊了麽?缺什麽可以找我拿。”
許婧婷利索地鋪着床鋪道:“好,謝謝。不過我應該不缺什麽,對我來說,只要數據線和化妝卸妝用品帶好,其他都好糊弄。”
新收拾出來的房間裏,還浮着一股潮濕的塵土氣息。童栀看到白熾燈附近的飛蛾,轉身回屋拿了點東西回來:“這個電蚊香和空氣淨化器你先拿去用吧。”
許婧婷收拾東西的手一頓,盯着童栀看了半晌後笑道:“謝謝。”
童栀放下東西準備離開,許婧婷猶豫了片刻詢問道:“童栀,方便聊會天麽?”
童栀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許婧婷匆忙将放在凳子上的衣物收到一旁,拉過童栀坐到了屋內唯一的一張桌子旁。
她從行李箱裏摸出兩罐可樂,想了想又将其中一罐換成了桔子味的北冰洋。
“給,我記得你喜歡桔子口味的東西,這個味道還不錯。”
童栀愣了一下,接過許婧婷遞來的汽水點頭道:“......謝謝。”
許婧婷随手搬了個小馬紮坐在一旁,說是聊天,汽水喝了一半也沒人說話。
童栀握着瓶罐低頭不語,許久後,許婧婷才牽着唇角低聲道:“對不起。”
“嗯?”
童栀訝異地看向突然道歉的許婧婷,只見她輕輕揉捏着易拉罐,有些局促不好意思道:“以前背後胡亂議論你,是我不對。”
“你......說的我不大明白。”童栀看着許婧婷眨着眼不理解道,“你議論什麽了?”
見童栀神情茫然,許婧婷怔了片刻神情有些不自然道:“也是,沈慈恩應該也不會和你提這件事。我還挺羨慕你們之間的友誼的。”
她看向童栀問道:“你知道沈慈恩不喜歡我吧?”
童栀抿着唇沒有答話,許婧婷舔了舔唇瓣上的甜味,垂眸輕聲道:“因為我之前和人在洗手間裏,說了些有關你的不實之話,剛好被她聽到了。”
“雖然當時她就讓我和別人說清楚并道了歉,但在那之後她就對我生了厭。”
說到這,她白皙的臉上泛開了大片紅暈,捏着汽水罐神情愧疚道:“一直自尊心作祟,也沒認認真真和你道過歉,對不起。”
童栀望着許婧婷,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慈恩從高一開始就不喜歡許婧婷,如果在路上遇到許婧婷,每次都是昂着頭直接無視許婧婷的笑容,拉着她徑直離開。
她對許婧婷并無多少意見看法,但是沒想到,原來以前許婧婷讨厭她,甚至還說了她不好的話,而沈慈恩的不滿也是因此而起。
童栀想了想問道:“我不記得我和你有過過節,你為什麽讨厭我?”
“讨厭?”許婧婷笑了一下搖頭道,“我并不讨厭你,你和我也沒有過節。”
童栀沉默地看着許婧婷,許婧婷頓了片刻緩聲道:“是因為嫉妒。”
這個理由,讓童栀很意外。
“你嫉妒我?我有什麽好值得嫉妒的?”
如今的許婧婷比學生時期開朗了許多,大膽了許多。她對上童栀的視線,看着她大方道:“家世好,成績好,人長得好看性格也好,老師和同學都很喜歡你,無論走到哪裏,都是自帶聚光燈效果。羨慕你的人很多,我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羨慕的時間長了,心裏暗處的那份嫉妒就越來越瘋狂,然後就會控制不住酸意蔓延。”許婧婷抿動唇瓣輕笑道,“我那時候實在是太羨慕了,以至于對于自己的一切不能平衡心态,所以做出了言語中傷你的事。”
童栀還是不能理解許婧婷的羨慕與嫉妒。
“你說得那些東西,你也有,甚至強于我,你的嫉妒我不能理解。”
許婧婷笑了一下道:“那是我騙人的。因為虛榮心作祟,我編造了家世,考試時也有偷偷做過小抄,空有一張臉,但站在你們身邊,毫無自信與氣質可言......”許婧婷低着頭平靜道,“我自己很清楚,差太遠了。”
屋內陷入沉寂,片刻後童栀搖頭道:“你的想法并不正确,你的對比也不對等。人有長短,只拿自己的短處和別人的長處對比,反倒是你謙虛了。”
許婧婷被童栀說得怔愣,片刻後後仰着笑出了聲:“你真的......也難怪這麽招人喜歡,在同學之間零差評了。”
“謝謝安慰。”許婧婷輕嘆道,“其實,我後來也明白了,過于計較外在比較,只會讓我一直活于怨憤中。現在我靠自己的努力有了可以知足的生活,倒是更羞于以前的那些膚淺比較。”
“今天把話說出來,認認真真和你道歉,我心裏舒坦了很多。我每次在電視臺裏看到沈慈恩,都會想起這件事,心裏很不好受。”許婧婷看向童栀認真道,“這份道歉如果不說出口,它就會一直捆着我,那我将會帶着這個缺點,真正不如他人。”
“童栀,我許婧婷鄭重向你道歉,之前背後說你壞話,胡亂編排你,是我不對,對不起!”
童栀看着突然起身鞠躬的許婧婷,慌亂地從凳子上起身道:“都是小時候的一些小事情,你不用這麽在意......沒關系!”
得了童栀的諒解,許婧婷直起身長長松了一口氣。
她舉了舉手中的汽水問道:“碰一杯?”
童栀伸出自己的手,與她杯壁相碰。
許婧婷彎着眉眼笑道:“謝謝。”
童栀輕輕咬着汽水罐的杯口,頂着兩個小梨渦笑得腼腆,許婧婷看了看她,不好意思道:“那個......我還有件厚臉皮的事想請你幫忙。”
“什麽事,你說。”
“你要是方便的話,可以幫我和沈慈恩也調解一下麽?”許婧婷紅着臉尴尬道,“我好幾次想和她說,約你一起吃飯,我把事情說清楚,但是她看到我就直接走了,臺裏也有些風言風語,說我和她不合。”
童栀松開唇點頭道:“好,下次我請客吧,約你和慈恩一起坐坐。”
“行,謝謝了!”
手中的汽水差不多見了底,童栀看了眼時間覺得差不多該回去休息了。
她剛準備告辭,許婧婷又出聲問道:“還有一件事!那個......”
童栀好奇地看着臉頰突然變得更紅的許婧婷,等着她醞釀好話語。
許婧婷擡手指了指隔壁問道:“那個,你知不知道井溪有沒有談女朋友?”
童栀沒想到許婧婷會突然打聽起井溪的事情,怔了好一會才搖頭道:“他說他一直單身......”
許婧婷眼神一亮,眉眼間皆是喜色。
童栀唇瓣開合了幾次,腦海裏半空白道:“但是他好像一直有喜歡的人......”
“他在追對方麽?”
童栀頓了頓思索道:“應該沒有吧,他說對方有喜歡的人。”
“那就不影響。對方心有所屬,他也只是單相思人家。這種情況我追他,也不違背公序良俗。”
“啊?你要追井溪?”
童栀被許婧婷的話驚得失語,許婧婷看着她笑道:“對啊,高中時我就喜歡他,但是那時候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現在......嗯,好像還是有差距,但差距沒那麽大了,男未婚女未嫁,我還是想争取一下!”
見童栀悶聲沒說話,許婧婷歪頭看了看她問道:“怎麽,你也打算追他麽?”
“我不是!”
童栀說到一半又收了口,許婧婷咂了下舌笑道:“不過,想追他的人應該也很多,我這也就是重在參與。總之,成了,那就是我占了大便宜,不成,我也不吃虧。至少争取過,不後悔。你說是不是?”
“......是。”
童栀亂了心神,恍恍惚惚站起身道:“時間不早了,我也不打擾你休息,先走了,晚安。”
見童栀有些沒精神,許婧婷點點頭送她出門道:“好,早點休息,晚安,明天見!”
身後的屋門關合,童栀慢慢挪回了自己的房屋。
廊檐下依舊只亮着那一盞昏黃的小燈,地面上,是井溪房間投落出的明亮光影。
屋內靜悄悄的沒有動靜,井溪大概還在看書。
童栀靠着廊柱看了片刻光影,低着腦袋轉身回了房屋。
門框劃過地面劃出一道吱呀聲,井溪聽到童栀那邊的落鎖聲後,放下手中的書本,起身關掉了自己特意放在窗臺附近的明亮臺燈。
沉靜的走廊裏,終于只餘最後一抹昏黃,浸于夜色的小院,吞入黑夜,晦暗不明。
*
第二天一早,節目組便開始在校園各處布置攝像頭,感到新奇的孩子們格外興奮。
童栀抱着課本從教室出來時,就看到自己班裏那幾個顯眼包擠在臺階附近,對着挂在高處的攝像頭揮手扮鬼臉,一分鐘幾十個pose,倒是扭得有幾分超模的模樣。
童栀走到跟前陪着他們對着鏡頭比了個耶,笑着摸了摸他們的腦袋,跟着其他老師一起去會議室開會。
“來來來,童老師,這個報名表給你,讓你們班體委統計好後交給我啊!”
童栀接過周老師遞來的運動會籌劃冊,和林晚、楊學屹坐在一起,研究起學校的運動會項目。
“運動會的流程項目和往年差不多,但是多了一些親子項目,這個主要目的也是為了促進學生、家長、學校三者的關系,給家長們一個陪伴孩子玩樂,了解校園生活的機會。”
胡校長翻着項目表安排道:“所以辛苦各位老師積極動員,盡量讓家長們都參與進來。”
童栀和林晚小聲讨論着學生們的特長與适合的項目,胡校長看向他們三個新老師問道:“對了,童老師、林老師、楊老師,你們三個人和周老師一起代表我們學校參加4x100m接力賽,沒問題吧?”
“接力賽?”
林晚先一步問出了童栀的心聲:“我們老師也要參加接力賽麽?”
楊學屹翻到了項目頁的最後一面,指了指教職工比賽項目慢慢嘆了口氣。
“是這樣的,咱們椿河鎮目前還有四所中學,根據中心校的安排,每年也會組織教職工運動比賽。”胡校眯着眼看了看籌劃冊上的比賽項目道,“上頭為了方便,就放到學生運動會一起弄了,今年剛好輪到咱們學校組織,所以到時候另外三所學校的老師會過來比賽。”
“這不是今年咱們鎮來了不少年輕人麽,所以項目也增多了,以前年年都是咱們這些老東西比長跑,今年終于能搞些花樣了!”
老教師們笑眯眯地讨論着項目,吳老師對着童栀她們笑道:“長跑、乒乓球、羽毛球這些,我們還能動動,這接力賽是幹不來喽!你們年輕人可以,沖勁大,跑得快!”
林晚翻了翻項目表道:“No problem!我去跑接力!”
楊學屹抽了下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鏡,輕嘆一聲笑道:“我跑得不是很快,但如果沒有其他合适人選,那就我上吧。”
林晚和楊學屹已經答應下來,胡校他們期待地望向一旁呆若木雞的童栀,童栀看了看左右尴尬道:“我運動能力很差,跑步一直是倒數......”
“沒事!重在參與!”胡校鼓勵安慰道,“童老師也不用太謙虛,盡力就行!”
“那個......我不是謙虛,确實是跑得......”
“栀栀姐,沒事,咱們一起練習。”林晚晃了晃童栀的手臂道,“你每天運動量太低了!就應該多多運動,而且你盡力就好,跑慢了也沒事,我給你補上!”
一旁的楊學屹看着身形小巧的林晚問道:“林老師很擅長跑步麽?”
林晚挑挑眉道:“悄悄告訴你們,我可是差點成了職業運動員!”
楊學屹比了比拇指贊嘆道:“厲害!這次就全仰仗林老師帶我這個烏龜了。”
被一群人連番勸,童栀只得嘆氣松口道:“我這只蝸牛,也只能仰仗小仙女了。”
教職工參賽的事情就這麽定下了,童栀的肩頭垮了一天。
晚上,依舊是井溪做飯,已經上完課的童栀提前回來給他打下手。
等着排骨悶炖時間的井溪,瞥了眼身旁剝着蒜瓣發呆的童栀問道:“今天又有學生惹你生氣了?”
童栀歪頭換了個方向發呆道:“他們每天都會惹我生氣,我已經習慣了。”
井溪眉峰微動:“工作上有不順心的事?”
童栀想了想道:“我工作上最不順眼的事,大概就是學生不聽話了。”
井溪切菜的手一頓,側眸仔細觀察起童栀的神情。
不是學生和工作,那就是私事了。
童栀慢吞吞剝完手上的蒜瓣,偏頭一看,井溪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怎......怎麽了?”
井溪放下菜刀微微俯身問道:“應該是你怎麽了,一直心事重重。”
“有麽?”
井溪點點頭,拎過旁邊的小壺花生油道:“你可以挂嘴上試試,應該能挂得住。”
反應過來井溪是在逗她,童栀摸了根蔥,一邊清理一邊嘆氣道:“我們學校要開運動會了。”
想到以前旭升開運動會時,老師和學生都很興奮,他頓了頓疑惑道:“有什麽安排不好的地方麽?”
童栀搖了搖頭無奈道:“運動會很好,但是我不太好。”
井溪眉頭微蹙,童栀苦着臉道:“胡校讓我參加接力賽,和林晚她們一起代表學校和其他三所中學比賽。”
“但是我中考體育只有十二分。八分跳繩,三分跑步,一分實心球。”
童栀徹底垮了肩道:“我這個體育成績,怎麽去比賽啊!”
井溪怔愣了良久後,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童栀氣得擡頭睜圓了眼瞪他,但當看到井溪笑得彎成月牙,溢滿瑩光的瞳眸後,羞惱圓睜的杏眼慢慢柔和了下來。
井溪的笑聲漸漸平息下來,目光溫柔地看着童栀。
他擡手想要揉一揉童栀柔軟的發頂,寬大的手掌懸起,停了一瞬後,最終只輕輕拍了拍。
“別擔心,還有一段時間,可以再練一練。”
發頂的溫軟觸感,神奇地平複了緊張煩躁的心情。
童栀眨着眼輕聲問道:“能有效果麽?”
井溪笑了笑安撫道:“會有,但是想有蘇炳添的速度應該不行。”
童栀被井溪的話逗笑出聲,站在他身邊擁着眉驚奇道:“以前都沒發現你這麽愛說冷笑話。”
神情向來平和的井溪,今日格外活潑,清俊的眉眼靈動變化道:“是麽?那你覺得是過去的樣子好,還是現在的樣子好?”
童栀的神色一頓,小巧精致的五官細微變動,她就像尋到了兩簇新鮮青草的兔子,微微搖擺着瞳眸,對這兩個選項猶豫不決。
糾結片刻後,她吞吐不決道:“都挺好的......但如果一定要選的話,現在吧。”
井溪笑了笑道:“嗯,還是更喜歡現在的我。”
童栀順着井溪的話點了點頭,下一秒又覺得井溪的話好像有些歧義。
抿唇思考了一會,她也學着井溪問道:“都是成年人了,我的變化也很大,那你覺得我是過去的樣子好,還是現在的樣子好?”
井溪倒是絲毫沒有猶豫,一雙溫暖含笑的眼睛緊緊定在童栀身上道:“一直都好。童栀同學也好,童栀老師也罷,不論是過去的你,還是現在的你,每一個樣子,我都一樣喜歡。”
呼吸一瞬凝滞,童栀覺得自己突然感受到了秋老虎的餘威,整個人好像都被夏末的熱浪緊緊包裹,熱得沸騰。
腦海裏不斷回響着井溪這句低沉輕柔的“喜歡”,半晌後她才回過神,随便找了個話題打斷了不斷升溫的旖旎氛圍:“鍋裏的水要悶幹了!我去舀點水過來。”
童栀拿着水瓢匆匆離開,井溪掀開鍋蓋,鍋中霧氣散開,還有半鍋水在鍋中咕嚕翻滾着。
井溪盯着尚且泛着肉白的排骨怔神,片刻後才将手中鍋蓋扣回,将氤氲霧氣掩了回去。
他也是沒出息,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最後還是打了退堂鼓,讓人逃了開來。
這頓飯,兩個人吃得格外沉默,林晚和楊學屹互相看了好幾眼,總覺得兩個人之間的氛圍不太對,好像有些別扭,但也不像是吵了架。
楊學屹輕輕咳了一聲,借着喝湯的姿勢,給林晚遞了遞眼色。
林晚左右瞟了兩眼,慢慢靠近童栀詢問道:“你和井醫生今天怎麽都這麽安靜啊?”
聽到林晚竊竊私語的內容,井溪握着筷子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童栀飛快地瞟了眼對面的井溪,清了清有些緊的嗓子眼,歪着身子和林晚道:“沒什麽,他可能是比較忙,有些累吧,我......我是在擔心接力賽的事。”
“原來是這件事啊!”一提到接力賽,喜歡運動的林晚就非常興奮,她放下碗筷和童栀高興道,“你不用擔心,正常發揮,剩下的距離我來彌補!”
見童栀神情依舊愁悶,林晚提議道:“不如我們從今晚開始練習吧,多跑跑找找感覺。”
童栀很怕拖後腿,自然是很樂意去練習練習的。
她看向一旁的楊學屹問道:“楊老師可以麽?”
“我可以。”楊學屹扶了下眼鏡嘆氣道,“其實我也很擔心,我在體育方面是真的不太擅長。”
三人約好飯後一起去操場活動活動,楊學屹看了看身旁一直沉默吃飯的井溪問道:“井醫生晚上有事麽?要不要一起?”
井溪慢慢喝了一口湯問道:“我去會不會影響到你們?”
林晚笑着搖頭道:“怎麽會!你如果去的話,還能幫我們計下時,提提意見。”
楊學屹也認同道:“是啊,多一個人多點勁!”
他停了一下,向井溪取經道:“說起來,井醫生應該很愛跑步吧?”
井溪愣了一下:“嗯?一般吧,只是會有運動的習慣,但是也說不上喜歡。”
楊學屹抽了抽鏡框佩服道:“那就是純憑毅力了,太厲害了!”
童栀好奇地看向突然感慨敬佩井溪的楊學屹,楊學屹向她解釋道:“你不知道,井醫生他真的太自律了!”
“每天都堅持夜跑!”楊學屹佩服道,“我的晚自習基本都是前兩節,出校門時總能看到他慢跑過去。有一天晚上,吳老師和我換了課,我回來時看到他在校門口的田地另一頭,他竟然是每天繞着公路轉了一個大圈!”
楊學屹激動地看向井溪問道:“你這得跑了一個多小時吧?”
井溪笑了下解釋道:“倒也沒那麽久,中間還是需要慢走一段路,不過連走帶跑,确實需要一個多小時。”
一個多小時?
“那你應該九點半就跑完了吧?”童栀帶着疑惑問道,“但是我每天查房出來都能在路邊遇到你,你是跑完又在附近溜達了半個多小時麽?”
井溪神色微滞,纖長的眼睫扇動,低頭輕咳一聲道:“嗯......每天跑完會慢走放松一會,時間太晚就沒有走太遠,便借着塔山中學前的光,在周圍的公路邊轉了轉。”
童栀明白地點了點頭,楊學屹瞥了眼童栀,又瞥了眼井溪,思考了一會後,突然勾唇笑了起來。
“楊哥,你在笑什麽啊?”
林晚還在為井溪每天的認真自律而震撼,然後看到楊學屹突然詭異的笑容,心中疑惑不已。
楊學屹斜了她一眼,收了收唇角淺笑道:“沒什麽,就是想到最近的青梅應該很甜。”
“啊?”林晚懷疑地看了楊學屹一眼道,“青梅應該早就熟了吧,再不吃就該沒了。楊哥,你要是想吃的話,還是趁早去買吧。”
楊學屹悶笑着點頭道:“你說得對,成熟的青梅就是得趁早吃,不然錯過了就只有酸得份了。”
林晚被楊學屹說得暈暈乎乎,兩口扒完碗中剩飯起身活動道:“好啦,咱們休息一會就去操場吧,不然那群調皮鬼下課了,咱們還得聽他們喳喳叫!”
楊學屹點了點頭,起身收起碗筷道:“今天碗筷我和林晚來洗,你們先去休息吧。”
童栀偷偷睨着井溪站起身,井溪幫忙收起碗筷道:“好,那我等下去換套運動服。”
童栀跟在井溪身後回了房屋,剛剛拿出自己除了體測之外就沒穿過的運動服,擱在床上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號碼歸屬地是北方的城市,想了想可能是營銷廣告,她便将電話挂斷了。
然而間隔了兩分鐘,電話又響了起來,還是一樣的號碼,童栀疑惑地接了起來:“喂,您好,哪位?”
“喂?請問是童老師麽?我是蘇夢潔爸爸!”
對方的聲音有些急促,童栀怔了一下便反應過來接話道:“我是,是有什麽急事麽?”
“哎,童老師不好意思啊,我想問問蘇夢潔現在怎麽樣了,還哭麽,可以麻煩您幫我勸勸她麽?”
對方的問話讓童栀愣了片刻,随後皺眉詢問道:“現在還是學生休息時間,我沒有進班查看情況,也沒有班委來找我說其他情況,蘇夢潔是受了什麽委屈和您打電話了麽?”
“不是不是!不是學校的問題,是我!”
對方大概是在工地上,周圍施工的聲音,遮得聲音模糊不清。
“喂?您的聲音可以稍微再大些麽,周圍太吵了,我聽不太清。”
“哎好,童老師您稍等,我走遠點和您說!”
童栀想了想拿過外套,接着電話便出了門。
見童栀匆匆忙忙,站在門口的井溪疑惑地看向了她。
“學生有些事,我先去班裏看看。”
童栀等着電話裏的回話,小跑着出了院門。
井溪看着她的背影,穿好外套跟出門,和林晚、楊學屹打招呼道:“我先去操場等你們。”
“喂,童老師,現在可以聽清了麽?”
電話的那頭的嘈雜聲小了不少,童栀慢下步子回應道:“嗯,可以了,所以蘇夢潔和您是怎麽了?”
蘇文亮忍不住嘆了口氣歉意道:“童老師,實在是不好意思,學校舉行親子運動會的好意,我很清楚,但是我和文潔她媽媽都在北方打工,距離太遠了,每年只過年才會回去。所以中秋并沒有回家的計劃,運動會也實在沒法參加。”
“沒關系,你們工作忙碌能夠理解,運動會只是建議家長們來陪孩子一起活動,如果真的不方便,是可以不來學校的。”
電話那頭的蘇文亮愣了片刻,随後有些驚訝道:“這......不是每個家長都必須陪同參加的麽?”
童栀疑惑了一瞬,思考自己是不是在班裏沒有布置清楚,她向蘇文亮解釋道:“當然不是,活動是自願參加,因為有些家庭确實不便,我們不可能要求每家每戶都來參與的。“
蘇文亮也疑惑道:“那夢潔和我說,學校要求父母都要來學校,其他同學家長都說好了會來。”
“沒有,這個不是必須的。”童栀想了想今天微信接到的家長報名信息,頓了一下回答道,“不過确實有大半同學父母報名參加了,當然,最後肯定不會是全部參加。
“有些同學是爺爺奶奶在老家陪同,有些同學的哥哥姐姐假期回來了,來學校的家長可能很多,但是參加項目肯定是人數有限的。”
蘇文亮沉默了片刻嘆道:“原來是這樣,夢潔這孩子......她從中午就給我打電話,死活要我和她媽媽回來,我說我們沒時間,她氣得挂了電話。剛才又給我打電話,我正在忙,語氣沖了點。她就說其他同學都有家長來,不能她一個人搞特殊,和我哭鬧了半天挂了電話。”
童栀剛準備繼續問話,就看到雲繡和王馨,陪着哭得傷心的蘇夢潔往校門口走來。
她小跑了兩步進了校門,和電話那頭的蘇文亮道:“行,大概情況我知道了,我現在看到蘇夢潔了,她沒事,您也別太擔心,我先和她談一談,等會再給您回電話。”
“哎好好好,麻煩童老師了!”
童栀挂了電話,雲繡跑到她的身邊急道:“童老師,蘇夢潔哭了好一會了,我們問她什麽也不說......”
“沒事,我知道了。”童栀低頭看了看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的蘇夢潔,摟了摟她的肩膀,将人帶到一旁,和雲繡、王馨道,“謝謝你們關心同學,陪她一起過來,後面交給我就好,你們先回班準備上自習吧。”
雲繡和王馨點了點頭,然後将自己手中的紙巾通通塞給了童栀。
童栀接過紙巾對着她們揮了揮手,兩個小姑娘一邊回頭一邊小跑着離去。
蘇夢潔低垂着腦袋,長長的斜劉海遮了大半容顏,童栀彎着腰把紙巾按在了她沾滿眼淚的臉頰上,等她哭聲緩了緩才輕聲問道:“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哭得這麽傷心?”
小姑娘垂着劉海不說話,童栀又小聲哄了幾句,她才慢慢止了哭聲抽泣道:“童老師,您不是說爸爸媽媽是最關心我們的人麽?”
童栀沒有接話,蘇文潔擡起頭咧着嘴痛哭道:“那為什麽我的爸爸媽媽這麽讨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