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為了見父親一面, 一向是三好學生的童栀,硬是無中生有,給自己弄出一場戀情。
有些荒唐可笑, 但是桌前的兩個人,誰都牽不動嘴角。
井溪的眉心, 從童栀開始回憶這件事起, 便沒有再松開過。
他知道童林盛夫婦感情不好,作為父母也說不上合格, 但是沒想到竟會差到這個程度。
“我以為被老師找家長,一定可以見到他, 但是我弄錯了。”
童栀像一個平靜的朗誦者,垂着眼眸沉靜道:“能被老師一個電話就喊來的家長, 說明那個孩子在他心中一定是珍寶。而我根本就沒有明白我在他心中的位置, 所以那天, 我誰也沒等到。”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
童栀的敘述, 平緩冷靜。
井溪的視線自童栀的面龐回收,煩躁不快的心被絲絲縷縷的疼痛籠罩。
做為一個旁聽者都覺得心忿悶堵,井溪想象不出做為經歷者的童栀,又是再多少次心灰意冷後,才脫敏到如今這般的不在意。
他心疼童栀,但又不知道如何去安慰童栀。
低沉的氣壓一直包裹着冷臉悶痛的井溪,直到對面傳來陣陣平穩的呼吸聲——
他擡頭看向對面一直低着頭的童栀, 怔愣半晌後才慢慢起身走到她的身旁。
低垂的腦袋輕輕點動,井溪看着瘦小乖巧的童栀, 小心翼翼地攬過她的腦袋,緩緩拍撫着貼近了自己的胸膛。
閉眼睡着的童栀, 在井溪的懷中輕輕蹭了蹭,然後擡手環住了他的腰身。
勁瘦的腰背微緊,一陣沉重的呼吸後,井溪回環摟緊懷中人,眸中盈滿她的身影低聲問道:“童栀,如果我想陪伴你未來所有悲歡苦樂的時光,你可以給我這個機會麽?”
井溪看着睡得香沉的童栀,替她整了整貼在臉側的碎發道:“不出聲拒絕,那就是答應了。”
輕微的呼吸起伏,井溪看着沒有反應的童栀,胸膛微震輕聲道:“謝謝。”
沉默許久後,井溪輕輕抱起熟睡的童栀,猶豫片刻後終究還是将人送回了卧室。
收拾好一切,準備關燈離開時,井溪的目光被床頭處的照片吸引。
它和客廳茶幾上的那張照片的主人公一樣,依舊是童栀和一位老婦人。
不同的是,這張照片上的童栀更顯稚嫩,身上還穿着旭升中學的白色校服,那位老人此時也不過鬓發花白。
大概合影那天是老人家的生日,童栀的手上還捧着一個小壽桃蛋糕,蛋糕上奶油寫上的祝福被揩去大半,然後抹在了她和老人的側臉上。
楊女士麽?
井溪不太清楚童栀家中老人的情況,眯眼看了會照片蛋糕上的模糊拉花,然後慢慢退出了卧房。
他将餐具收拾幹淨,又将鍋中的粥米重新設定時間,忙好一切後才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公寓。
就像田螺姑娘,來去無聲。
*
第二天,童栀在鬧鐘的陣陣慘叫中起身。
腦袋疼,嗓子疼。
童栀揉着腦袋坐起身,發呆了許久才爬到床尾準備穿拖鞋下床。
嗯?
童栀低頭看了眼地面,沒有拖鞋。
她茫然地伸手在床底下摸了一會,還是沒有。
趴在床尾的她,偏頭看向兩邊,在床的側邊看到了自己擺放整齊的拖鞋。
童栀慢慢挪回床側,穿上拖鞋坐在床邊陷入了沉思——
她習慣了從床尾爬上床,昨晚怎麽把拖鞋放在了床側?
不對,她昨晚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叫滴滴了。”
“師傅,開穩點,我想吐。”
“童栀不知道,卡是自己蹦到手裏的。”
“我到寝室了,崔老師晚安。”
......
童栀猛然哽了一聲,然後捂着臉滾進了四角壓得平整的被子中。
啊啊啊啊啊啊!!!
她昨晚幹了什麽!!!!!!
童栀忍不住在被子裏嗚咽,為什麽她酒醒後還有記憶,這讓她往後怎麽面對井溪!!!
被窩裏寂靜了片刻,童栀從被子裏蹿出,摸過手機想要和井溪解釋。
然而手機握在手裏許久,她也想不出該怎麽解釋昨晚她的白癡行為。
識別到人臉的屏幕自動亮起,看到微信信息提醒,童栀捧着手機慢慢戳了進去——
井溪:粥溫在鍋裏了,醒來後記得喝,空腹傷胃。
井溪:冰箱裏的牛奶是新買的,記得放微波爐裏熱一熱再喝。
井溪:我今天上午要去醫院會診,中午你和鐘北堯他們聚完餐後,可以先回家等我,然後一起回塔山。
童栀看完信息,苦着臉把手機扔到了一旁,鴕鳥紮沙一樣,把頭藏進了被子裏。
沉默了一會後,她又突然擡頭,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然後爬下床急急收拾起東西,然後按着井溪的叮囑喝完小米粥,拎起背包匆匆出了門。
一早便去了醫院的井溪,一直忙到午飯時間才閑暇下來。
他掏出手機查看信息,置頂的聊天框裏有了回複——
童栀:不用了,周一公開課,我已經坐公交先回學校做準備了。你路上開車小心,注意安全。
簡短的回複故意忽視了他上面的留言。
井溪盯着童栀的回複看了片刻,随後彎唇笑出了聲。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對方漲紅臉慌慌張張發信息的模樣。
井溪掃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穩了穩唇角給童栀撥去了電話。
電話鈴聲響了許久,就在井溪無奈準備挂斷時,鈴聲戛然而止,緊跟着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童栀?”
車上的雜音通過手機聽筒傳出,井溪耐心地等了一會,童栀才慢慢清了清嗓子出聲道:“......嗯,你下班了?”
“嗯,下班了,你在公交車上?”
童栀看了眼已經進入山區的大巴,伸手戳着車窗邊緣低聲道:“嗯,還有半個多小時就到了。”
“嗯好,注意安全。”
見井溪絲毫沒有提起昨天的事情,一直緊張的童栀這會有些更着急了。
看不到井溪的神情,也摸不清他現在的感想,這種感覺就像刀懸頭頂,卻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還不如直接給一刀,幹脆利落。
童栀那頭沉默無聲,井溪笑了笑和她閑聊道:“公開課還有很多東西沒準備麽,需要這麽早回去?”
“呃......”童栀支吾了一會,眨着眼撒謊道,“是,好多東西沒有準備。”
“教學設計還沒弄,PPT也沒做,弄好還要再練一練,要把環節和PPT融合好......”
“嗯,古詩詞好像确實不太好講解,對于初中生而言,理解起來也有些困難吧?”
“是的,古詩文言文之類的,确實不太好上......”
剛剛放松一點的童栀驟然一僵,她慢慢咬了咬自己的內唇問道:“你怎麽知道我要上古詩詞?”
“《聞王昌齡左遷龍标遙有此寄》?”井溪笑了一下輕嘆道,“幸好這首我還記得,不然就要讓努力鼓舞學生的童老師失望了。”
“啊?”
童栀愣了一下,井溪記得這首詩和她鼓勵學生什麽關系?
再說了,她鼓勵什麽學生,有什麽需要鼓勵的......!
原本松靠在座椅上的童栀陡然坐直了身,然後在身旁乘客的疑惑注視下,慢慢紅着臉,将腦袋藏到了懷中的背包後。
啊!!!!!
她昨晚都是什麽迷惑行為!!!
碎碎念的試講,還讓井溪背詩,背完還用哄學生那套誇他......
好羞恥!
童栀忍不住擡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童栀?”
井溪含笑喚了她一聲,童栀咬着唇吞吐道:“啊,進山區了,信號不好,先不說了,你路上注意安全,bye!”
電話突然掐斷,井溪看着匆匆截止的通話,終于忍不住輕抖肩膀笑出了聲。
“井醫生,什麽事這麽開心啊?”
護士長拿着單子來辦公室找井溪,難得看到他笑得璀璨,好奇地問了出來。
井溪微微壓了壓唇角,微笑着搖頭道:“沒什麽,就是想起昨天被人誇了,有些高興。”
“啊?”護士長有些驚訝道,“我還以為你都被誇免疫了......所以這次是被誇什麽了,能讓你這麽開心?”
井溪回味了一下,瞳眸明亮道:“背詩背得好。”
“什麽?”
“沒什麽,是要簽字麽,給我吧。”
護士長把單子遞給井溪,然後茫然地看着心情愉悅的他,心裏琢磨着她是不是理解錯了,井溪說的背詩應該不是她想得那個背詩吧?
挂了電話後,麻木的童栀久久沒能回過神。
昨晚的記憶一點一點被喚醒,然後反複鞭笞着她的羞恥心。
童栀揪着自己的背包,皺着五官苦惱地抵着前座輕輕砸了兩下額頭。
随後眼神木讷地擡起頭,看着車窗裏自己的倒影,滿面生無可戀。
她真的好後悔。
為什麽她在那種情況下還能保持一顆愛崗敬業的心?
童栀歪着頭放空腦袋反省着自己,半晌後突然覺得不對勁,她好像還忘了什麽。
握在手心裏的手機震了震,童栀低頭看了眼,是鐘北堯的群發信息——
“老同學們,不好意思啊,今天突然有事,聚會改期哈,下次吃什麽你們點,我再自罰三杯,給大家好好賠禮道歉!”
童栀愣了片刻想起了自己遺忘的事。
昨天她和井溪說起了過去的事,還給鐘北堯打了電話。
思緒逐漸回籠的童栀慢慢冷靜下來,她低頭捏了捏指尖,突然覺得昨天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畢竟,聽井溪昨天的意思,他之前應該是誤會了她和鐘北堯的關系。
童栀輕輕舒了一口氣,又開始有些慶幸,至少在一堆不幸裏,她得到了一個萬幸——
酒壯慫人膽,讓她最擔心的誤會得到了完美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