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終篇*春日雜詩
終篇*春日雜詩
王清莞被封官的事情,如上次被推舉為族長的事情一樣,很快就傳遍了大街小巷,讨論的浪潮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現在阿貓阿狗都可以當官了嗎?随便寫幾個字就可以當官,那我趕明兒也照着書上描幾個。”
“你認識字嗎?”有男的問。
“不認識又如何?”說話那男的十分猖狂,“女人都能當官,我又有什麽不能的?”
“聽說是陛下為了彌補這位女族長,昔日她弟弟入朝為官,是因為搶了女族長所作的詩。如今真相大白了,這也是為了補償。”
“女人會作詩?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另有一男高高在上:“如果會作詩,為什麽史書上沒有記載一個女詩人,她才是竊詩的那個人吧。”
定安長公主也沒想到王清莞會突然被封官,她和諸位男朝臣一樣難以置信。在衆男的反對聲接連而起時,惟有定安一直站在原地,沉思着她的皇兄為什麽要這麽做。
王清莞被封官對她來說是個好事,可這一步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這令定安有些心神不寧。
下朝後,定安吩咐管家和姜知彰攜帶禮物一同前去君府,恭賀對方。
她和王清莞有“交情“衆人皆知,沒必要在這個時候避諱什麽,大大方方無所畏懼才是她的脾性。
若是有意避諱,反而會令人起疑。
自從定安長公主的五十大壽發生變故後,姜知彰便被定安留在宮中,服侍左右,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姜知彰清楚,定安長公主留下她是為了保護她的性命,目前也只有長公主能庇護得了她。
她将姜家從一片風光中拽落地面,那些人不把她生吞活剝又怎麽會甘心。
因此她敬仰的人中,又加了一個定安長公主。
定安長公主吩咐她出宮向王清莞道賀,姜知彰恨不得現在就長着翅膀飛到王清莞身邊。盡管被封官的人不是她,姜知彰的興奮之情也溢于言表。
王清莞是古往今來的第一個女官,将來必會列于史書名傳千古!
更深一層,她以後是不是也可以像王清莞一樣,憑借着詩才進入朝堂?廟堂之高,何人不心向往之。
姜知彰興沖沖地離開宮中,但所有的好心情都在聽見這些閑言碎語後消失殆盡。
為什麽史書上沒有記載一個女詩人?難道不是因為女人的作品都被你們抹去名字據為己有了嗎?
誰知道那些名傳千古的詩,真正的主人是女人還是男人。
姜知彰的怒火險些将身下的馬車掀翻,她穩坐在馬車上,平時聲如蚊吶的她此刻淩厲得驚人:“你們是什麽人?膽敢質疑陛下的決定。”
在定安長公主身邊待了這麽多日子,威懾人的語氣她學了個十成十。
聞得外面變得寂靜,姜知彰的怒火不減反增:“街頭妄議朝中大臣,是何罪名?你們若是不清楚,可以親自去京兆尹問個明白!”
話剛說完,就見馬車的簾子被掀起來,露出管家帶着詫異的一張臉。
姜知彰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都說了什麽,身上的氣焰肉眼可見地消失了個幹淨,她自己也如蝸牛退回殼裏一般,縮了起來。
嘴角嗫嚅了半天,才鑽出來一句:“我看他們诋毀……”
臉紅得不能再紅了,就連耳垂上也蔓延了一層淡淡的粉。
管家啞然失笑,趁着姜知彰沒有發現,又不動聲色地将笑意收斂。
随後走上馬車,手中托着一個小小的盒子,這是送給王清莞的賀禮,之前一直寄存在店鋪中。将馬車停在這裏,也是為了取這件東西,不成想聽見了一群癞蛤蟆亂叫。
待在閨房中等待嫁人的鐘熙至也聽聞了這個消息,恍若被雷劈般呆在了原地。做官?女子?這怎麽可能呢?
轉念一想,鐘熙至又頹了下來。憑借詩做官,與她又有什麽關系呢?她對作詩一竅不通。
她将手中拿着的嫁衣覆于面上,雙眼大睜,看着屋子裏的裝飾都變成血一般的紅色。
除非……
鐘乾乾當然不可能再幫鐘熙至!
她以前是蠢了點,被鐘熙至這個姐姐耍得團團轉,以至于心甘情願地讓自己的詩被拿出去,先是署上鐘熙至的名,然後再署上不知道是誰的亂七八糟的名。
但她對鐘熙至抱有奇怪的感情,鐘熙至畢竟是曾護着她的人。
若不是鐘熙至……
但——
“你死了這條心吧。”鐘乾乾質問道:“我以前幫你寫了那麽多詩還不夠嗎?你還希望我給你寫多久?”
鐘熙至護着她,可也傷害了她。
她不可能再給鐘熙至寫一個字!半個字都不可能!
京城中風起雲湧,除過王清莞和九湘外,誰也不知道當今皇帝是怎麽想的,下一步又盤算着什麽。
王清莞這個官職做的不會順利,王清莞清楚,九湘也同樣清楚。
但這一步總要有人走。
“就跟天将明時需要一顆太白星指引方向一樣,這條路不管有多危險,都必須要走下去,必須将自己置身在光天化日之下,讓有可能看見你的人都知道你的存在。”
“當初有人會因為你在大殿上受到的屈辱而不敢反抗,如今就會有人因為你的光芒萬丈而選擇追逐你的腳步。”
君辭柔難得清醒一次,她得知王清莞被封官後沒有片刻開心,相反,全是擔憂。盡管擔憂,但她說的是:“王姐姐,請你一定不要放棄。”
敢在黑暗中站起身,敢捧着發出微弱光芒的蠟燭為她人指引方向的人,必須是一個不畏懼生命危險同時又有影響力的人,王清莞恰恰合适。
在姜知彰和定安長公主的管家被引進來時,君辭柔恰好說完最後一個字,她轉身顫巍巍地走出這裏。
盡管……
君辭柔回看着談笑的一行人,轉身離去。她記憶仍是多年前,認知也是多年前,身體多數時間都在發病,不像她們可以幫助到她的王姐姐。
盡管她曾和王姐姐有着相同的夢想。
當晚,君辭柔病情加重,來來往往好幾個大夫都束手無策。
她一只手揚在空中,正如九湘初見她時那樣,在空中寫着什麽,嘴裏念叨着九湘和王清莞聽不懂的字。另一只手四處摸索着,哪怕被攥住也要掙脫,仿佛想要摸索的東西比她的性命還要重要。
王清莞突然道:“去拿一根筆來。”
九湘很快就拿到筆并放到君辭柔手裏。
君辭柔如枯枝般的手握住那支筆後便沒有再松開,另一只在空氣中寫字的手也收了回來,兩只手一起将這支筆緊緊地抱在懷中。身體蜷曲,像上一次從王清莞那裏奪過筆後一模一樣,仿佛下一刻就會有人對她拳打腳踢。
王清莞輕聲安慰,直到第一道雞鳴聲起,君辭柔才放松下來,對着王清莞道:“謝謝你,王姐姐。”
這是君辭柔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就在九湘忍不住為君辭柔而傷心之時,眼前浮現了一本書,正是自己穿進來的那本書。
之前上面關于王清莞的事只有寥寥數語,還是搭了丈夫和兒子的便車才得以被記載。而現在,上面關于她丈夫和兒子的那兩頁紙上的字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
王清莞,女,歷史上有名的詩人、政治家、思想家。
在文學上,她最著名的兩篇作品為《春日雜詩》和《祭母詩》。
《春日雜詩》描寫她早期意氣風發卻無法像男子一樣建功立業時的惆悵和無奈,在以作詩就可以入朝為官的古代,這首詩曾被冠上她弟弟的名字。多年後沉冤昭雪,這首詩才回到了它主人的手裏,而她本人也憑借這首詩成為古往今來的第一個女性大臣。
《祭母詩》寫母又非寫母,其中或許寄存的是對母親的想念,但更多的是對那個年代女子被迫寫詩給他人,而這些女子在成為母親後又逼迫自己的女兒寫詩給他人這一行為的不滿。字字句句是詩人對現狀的深惡痛絕,以及想要破除這一切的信念。
在政治上,她創造出了一種專供女子之間交流的詩體,後世稱之為“女子詩”。
她為女子閨房中所有的東西賦予了新的含義,在那個詩詞被男權壟斷、和霸占的年代,她通過女子詩在平時無法往來的親朋好友間傳遞消息,成功讓自己沉冤昭雪,讓曾壓榨她的父親和丈夫等人得到應有的報應。
後來女子詩又發揮了更大的用途,它被詩人用來傳遞消息和軍中機密,這是男權社會向男女平等社會過渡的一個重要推動劑。
在思想上,作為古往今來的第一個女臣子,她為世間所有被困在污水中的女人提供了一條新的道路,一條不必屈居于男子身下、不必蝸居在方寸天地間的道路。
書上還多了一條關于君辭柔的,在之前的書上并沒有提及她絲毫:
君辭柔,女,詩人。
在那個女子不能自主才華的年代,她寫詩多為排憤解憂,不願流傳出去冠上他人之名,每每寫完便自行焚毀。又因後期精神恍惚,少有清醒時刻,故作品盡數佚失,只有從她生前好友王清莞的只言片語中才能窺見她絕世才華的冰山一角。
過去幾個月了,想了想,還是回頭注明一下。
故事到這裏并沒有結束。
這個篇章內,王清莞達成了自己的所願,但副線定安長公主的未來能否成功八字還沒有一撇,這倒不是我不願繼續寫,只是一切的安排都在後面的世界裏。
王清莞篇是這個故事的開篇。
下一篇是謝紅葉篇,她的故事始于三年後,将會是定安的另一個助手,後續還有其她的角色出現在這個世界裏……這也就是我文案說提及的“非常規快穿”的意思。
啵啵。
更新:女男和男女,順序的前後代表着不同的意思,我這裏沒有寫錯。後面會由男女過渡到女男,最終至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