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代篇之王清莞
古代篇之王清莞
溫熱的藥汁被袖子吸收不久後就變得和空氣一樣冰涼,王清莞絲毫未察,她輕飄飄問:“時日無多?”
男子對上王清莞這雙能看穿一切的雙眼時,有些心虛,可她分明還不知真相。這樣一想,男子心中又多了幾分底氣:“大夫是這麽說的,所以父親讓我告訴你,如果想去見外祖母,就得先給長公主寫出一首賀壽詞。”
王清莞被氣得想笑,可現在還不是撕破臉面的時候。壓制憤怒的結果是她聲音拔高了不少,顯得咄咄逼人:“母親想見我一面?你們會有這麽好心?”
“母親若真是時日無多,你們根本不會告訴我,這代表着此後你們沒有了拿捏我的把柄。這時候說突然提出母親想要見我,其實也是你杜撰的吧?”
就在九湘以為王清莞會戳破謊言時,她卻語氣一轉: “不過是擔心一個月後的長公主的生辰宴上,我寫不出合适的詩句罷了。”
極度憤怒之下的王清莞仍然保持着清醒。
還好。
王清莞觸及到了真相又沒有猜到真相,男子只是面色一白,沒有自亂陣腳,他暗暗松了一口氣,讪笑道: “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母親,這句話果然沒說錯。母親你看這件事能否再商量……”
“滾。”
男子意欲用血緣關系提醒王清莞,卻被王清莞毫不留情地打斷,這時她已經将頭別到了另一邊,只給男子留了個夾雜着白發的後腦勺:“你現在滾的話,一個月以後你未必不可以向長公主獻上你的詩句。若是遲一步,我就不敢保證了。”
男子頓時喜笑顏開,他行了一禮,蹑手蹑腳地離開了屋子,臨走前還貼心地将房門關得嚴嚴實實,生怕一個不小心王清莞就後悔了。
如果可以的話,男子也不想這麽谄媚讨好,只因王清莞母親臨死前留下的信件已經被他們用光了。
為了讓房間內空氣流通,九湘一早就将窗戶打開了。坐在王清莞這個位置上,可以将院中的景色盡收眼底。
院中的梅花紛紛地往下落着,在地面鋪上了薄薄的一層,打算和冬天一起離開這裏。有草色從花壇底下跑了過來,柔軟地像是鵝才鑽出蛋殼時的嫩黃羽毛,此時竊竊地躲在花瓣底下,悄悄地窺視着房間內一坐一立的二個人。
窗戶前設立着梳妝臺,立于上方的銅鏡與王清莞隔空相望,在容納了室內陽光之後顯得格外明亮。
九湘打算說些話活躍氣氛,卻在一個不經意間從銅鏡中看到了王清莞的眼角正泛着可疑的光,本沒有在意的她在視線落到陽光下桌面時停住了,上面沒來得及擦去藥漬泛着的亮光如王清莞眼角的痕跡如出一轍。
這是……
九湘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應該從肚中搜刮一點話來安慰王清莞,結果半天都沒憋出一句來,這種事她以前沒做過。
“這是好事。”
王清莞從銅鏡中瞧見了九湘的為難和窘迫,她勉強扯出一抹笑容。
“我身邊的人都用母親來控制我要挾我,如今她已離世,我終于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這句話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安慰九湘。
九湘聞言瞧了一眼王清莞,探尋她這句話是發自內心還是故作輕松。
“我的母親她是愛我的。”
或許只有在得知母親故去的時候,王清莞才可以将自己心中一直壓抑着的,關于母親二字的苦悶發洩出來。
“但她的愛很奇怪,使我們母女二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
“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王清莞的母親懂王清莞的執着和不甘。
曾經她有過不甘也有過不願,但在歲月流轉間,一切都被平息了。她希望王清莞也可以放下自己的偏執,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反抗的結果。
“如果你還執迷不悟,你現在經歷的會是最好的結果。”
王清莞陷入了茫然。
此時的王清莞只覺得自己孤單單地站立在薄冰之上,四周沒有光亮,身邊沒有幫手,耳邊只有水流和薄冰破碎的聲音。
想要活下去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從這些薄冰中尋找到它最堅固穩定的地方,踏上去,然後再找下一個堅固穩定的地方,如此往複循環,整個過程九死一生。
不用這個方法當然也可以,只是腳下的冰又涼又薄,留在原地時間稍長必會壓破冰面墜入湖底。
是反抗他們給出的活路,停在原地等待冰面破碎墜入湖底、被冰涼的水環繞窒息而死;還是像母親那樣,遵循他們的潛規則,盡管這個過程痛苦而艱難,卻有十分之一的可能到達生命的彼岸?
可是憑什麽呢?
不甘在王清莞心中瘋狂叫嚣着。
憑什麽她只能走他們安排好的死路,想活下去也只能遵守他們設定的規則?為什麽她不選擇打碎所有冰面,從湖面游到生命的盡頭呢?
盡管在游泳的過程中,破碎的冰可能會劃爛她的衣衫和皮膚。
王清莞做好了決定。
“母親,你說得對。”
*
過去的種種經歷王清莞認為已經沒有再提的必要,她只是對九湘說:“我只感謝她曾經對我的提醒,以及她為了讓我活下去所做的努力。”
過剛易折,王清莞在母親那一番話下學到的不是服從,而是蟄伏。
不止十九歲的王清莞裝作自己又一次因為母親而順從,還有婚後的第三次反抗失敗後的王清莞,為了活下去,她仍讓外人以為母親是自己的弱點。
盡管還有餘情,但這餘情已經無法限制她前進的步伐。
如今的王清莞只是為了這世上唯一愛過自己的人故去而難過,她也很憤怒,但這憤怒更多是由于自己被戲弄和欺騙。
眼角的痕跡已經幹涸,現在的王清莞看起來神色如常,若不是親歷過剛剛那一幕,九湘定會以為自己剛才看花了眼。
只是有些挫敗感。
論我綁定的任務對象太過強大該怎麽辦。
有了挫敗感的九湘想到了剛剛離去的男子,于是忙轉移話題:“你真的打算給那個長公主寫詩嗎?”
話出口的電光石火間,九湘想起了書中記載的長公主。
書中的她生性放縱,蔑視禮法,禍亂朝綱,最終被長期忍氣吞聲的驸馬和不堪屈辱的孩子斬殺,給後世的女子敲響了警鐘。
這個長公主,和書中記載的一致嗎?
九湘突然有一種直覺,王清莞和這個長公主之間好像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她一時捋不清,只能由王清莞告訴她。
王清莞不動聲色地将自己眼角的痕跡拭去。
“當然寫。”
在九湘的注視下,她緩緩道:“我編織的網很脆弱,它可能會如願捕到獵物,卻有更大的可能會被風浪全部帶走,與網息息相關的十幾條性命将會死去,這又怎麽是我一個深閨婦人所能挽救的?”
話是如此,王清莞的面上卻無半分擔憂。
她找了幫手。一個不僅可以幫她将網在風浪中固定住,還可以幫她将網從狂風中完整地收回來的人,這個人就是長公主。
與其說是幫手,不如說是二人達成了合作。
“這首詩我必須寫,不過不是祝壽詩。”王清莞擡眼看着九湘,雙眼漆黑:“是祝她進入朝堂的詩。”
九湘腦中警鈴大作。
書中記載王清莞是這兩日死去的,而那位放縱的長公主,好像也是在這幾天被她的驸馬和孩子斬殺。
那王清莞的死,很有可能是她們二人之間的合作被人發現并告了密。
九湘對王清莞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聽九湘說完,王清莞面色不得不凝重起來,她思考後十分篤定道:“不可能是我這邊出了問題。與長公主有合作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王清莞織了一張僅在高門女子之間流傳的網,有很多人知情并加入其中,應和着王清莞并盡情發洩自己的情緒,她們生活壓抑,需要一個可以肆意的天地。
如果王清莞被人背叛或者是被外人發現這張網,那也只會是這張網上的人受到傷害,不會連累這張網以外的人。
如果長公主和王清莞二人的死息息相關的話,那問題的關鍵并不在王清莞這裏,而是在——
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