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果然是等不及了。”引玉捏住耳垂, 上邊想必還留着蓮升的牙痕。
她們在畫卷裏待了一整日,客棧又被翻搗一通,要不是店小二悄悄将柯廣原背着跑遠,柯廣原定要被“無嫌”吓到魂魄出竅。
也幸好這次桌椅門窗都齊齊全全保住了, 否則回來看到遍地狼藉, 柯廣原心痛都來不及。
店小二一想到客棧的慘狀, 忿然作色道:“兩位仙姑有什麽好主意,莫非咱們就在這坐以待斃?我、我不像之前那位掌櫃, 心比天高,偏要當什麽厲害大鬼, 我能保住這活軀, 見得光, 碰得着實物就心滿意足了。”
想來店小二也不敢有壞心思,引玉看了蓮升, 見對方若有所思地坐着, 索性說:“怎能說是坐以待斃。”
店小二全然不知這兩人的計劃,只能瞎心急, 說:“祭厲壇那日可不好受,兩位仙姑……得事先想好萬全之法才行。”
蓮升靜默許久,倏然朝門扇看去,不鹹不淡說:“晦雪天春還一事,并非我口出狂言,我既然說了, 不惜代價也會實現。”
店小二吸了鼻子,小聲說:“忘記跟兩位仙姑說了, 柯掌櫃和我在外邊躲的時候, 他給我取了個名, 如今我也是有名有姓的人了,他歲數大,說要收我當兒子,我不依,要是答應了,我輩分豈不是矮他一截,所以日後我和柯掌櫃就是兄弟了,咱們應該是……忘年之交!”
“什麽名字?”引玉好奇。
店小二說:“我早忘了生前的姓氏,但依稀記得是梅家村人,他給我取名叫梅望春。”
“梅望春。”引玉露出笑,“好名字。”
梅望春專程把消息帶過來,說完就走了。
引玉擡腿往蓮升膝上架,蹭蹭說:“快給捏。”
“累着你的腿了?”蓮升兩指鉗她腳踝,往上一捋,順帶把裙擺捋了上去。
引玉不羞不臊地說:“可不是,我生怕跌個半死,只能盤你身上,哪知你弄得我力盡筋疲,你還好記仇,髒了我的帕子。”
“放着不用,白白浪費。”蓮升捏着裙角把引玉腳踝重新遮上,隔着布料給她捏了幾下腿。
引玉往後倚去,舒坦得眼都合起,懶聲說:“不過,我那畫的确好用,比我這當原主的還厲害。”
蓮升手一擡,轉而探向引玉的靈臺,說:“上回在厲壇下受鐘聲所擾,現在還痛不痛?”
引玉迎了過去,額頭往蓮升掌心上貼,說:“還餘有些許撕裂的痛感。”
蓮升松手,按住引玉的腿,半個身歪了過去。
看似要親,卻只是輕吹了口氣。
蓮升淡聲說:“常常要吹,給你吹一下是不是就能少些痛?”
引玉垂着頭笑,春光潋滟的眼睨了過去,打趣說:“不俗了,偷偷念清心咒了?”
蓮升默了少傾,還真給引玉念出來一句,平心靜氣說:“給你聽聽,好淨去心中雜念。”
兩日足以做許多事。
依舊有人在康家高牆外質問,康家人惱了,尤其是之前跟在康覺海和康文舟身邊的。他們心裏想着反正自己是活不好了,不如同歸于盡,直接沖着牆外的人說:“不錯,康家從始至終都沒想讓你們好過,真當康家是濟世懸壺的菩薩?還幫你們治病呢,你們怕是沒吃夠康家的苦頭!”
城民大怒,齊心撞開城門,可康家不許他們走,不過尋根究底,其實是靈命不讓走。
北門才關上不久,防守尚顯松懈,城民擇此作為突破,不管是生是死,都要撞出這片天,不出去,又怎能知曉前路在哪,數不盡的冤魂又是因何故去。
撞!
這門必須撞開!
一衆城民餓得饑腸辘辘,眼冒金星,孤擲一注地聚在一塊,齊齊抱着三十餘尺長的老樹,在響徹雲霄的口號聲中,猛朝前奔去。
雪花四濺,城門轟隆倒地,站在圍牆上的康家仆從被吓得握刀握劍,喊打喊殺地往下跑。
平日裏城門都是大敞着的,唯獨祭厲壇前後幾日緊鎖,所有人心知肚明,康家根本就是要他們死,只是這麽多年過去,無人敢出頭與康家一搏。
如今回頭一看,成就如今慘劇的不光有康家和仙神鬼怪,還有他們的懦弱。到最後既然都會死,還不如放手一搏,許還能讨到個真相!
不管是成是敗,他們至少要知道,心中所求為何,又何以證得。
康家的下人寧願将撞門的城民全部砍死在大雪下,也不容他們踏出城門半步,否則,死的就會是他們。
厲壇之祭必定會死人,得留有活人,康家和那位仙長才不會動到他們的命!
一邊是拿刀拿棍,穿暖吃飽的康家仆從,一邊是剛竭盡全力撞門,如今餓得雙頰幹癟的城民,其實勝負已分。
狂風忽從遠處卷來,掀得雪花飛旋,什麽枯枝亂石全都走地而起,衆人眼前白茫茫一片,連身側是誰都看不清!
一時間,誰還分得清眼前是敵是友,既怕被傷着,又怕被誤傷,不少人定定站立不動,而一些殺紅眼的,還在撕喊着揮刃。
狂風稍作停滞,尚不足以讓雪花和飛石沉地。但也就滞了一陣,不過彈指,風聲再度嚎啕,猛将所有人都卷回城中間。
衆人要麽在地上被拖拽,要麽身輕如鴻,倒轉着飛了老遠,落地時全像雜碎般堆作一團,哪還分什麽康家仆從和尋常城民。
就連康家的下人也顫巍巍不敢出聲,知道這能将他們刮到此地的風,定是那位仙長使出來的。
以前祭壇時,也有人想逃脫,只要不被發現,翻牆就能出去,如今仙長一條命都不願放,好像急不可耐。
城門還敞着,飛沙走石漸漸沉寂,被卷起的雪花慢吞吞飄落。
遍地鮮血轉瞬就被大雪遮掩,剛才的紛亂好像只是大夢。
許久,門外忽然出現兩個女童,一個披發,一個紮了兩個小辮,模樣看起來甚是聰穎。
在風刮來的時候,有人攀住了城門,十指都給擦出血了,也沒有松手,得幸未被卷走。他氣息奄奄,才發覺自己方才緊咬牙關,硬生生咬碎了一顆牙。
此人啐出碎牙和血沫,只覺得城門外的兩個小孩兒好像仙童,心想,他是死了,神仙來接他走了。
他長臂一伸,定定看着兩個女童,說:“你們是、是誰,是來接我走的嗎。”
兩個女童相視一眼,披發的那個說:“我叫香滿衣。”
紮了兩根小辮的笑說:“我叫雲滿路。”
兩人異口同聲:“我們從芙蓉浦來。”
這次,晦雪天裏沒人能走,就連康家的人也不能。
衆人本就不得安生,今日一過,街頭巷尾竟傳出鬧鬼傳聞,晦雪天更是雞犬不寧。
這事讓梅望春知道了,他在外轉了一圈,趕緊把消息帶回客棧,敲了引玉的門說:“仙姑,城民是破了門,但沒人出得去,給康家撐腰的那個使了術,在他們厮殺時突然馭風,把人都卷回去了。如今城裏到處鬧鬼,似有東西在外搗亂,不過方才我去追查了一番,那幾戶家中鬼氣稀薄,應該……不是鬼。”
“看仔細了?”蓮升掀窗往外望,說:“怎麽鬧的。”
店小二答:“聽說屋中什麽鍋碗瓢盆紛紛墜地,又被人拍肩拍背,玄乎得很,偏就是不要人性命。”
“不知真僞。”蓮升看不到有鬼氣在外肆虐,妖氣也不見,屋外空曠寂寥。
引玉也往外打量,說:“暫且不管?城民想要破門不假,也許這是計謀之一。”
梅望春只好又走了,路過謝聆門前時,被那突如其來的開門聲吓得一個歪身。
“見到仙姑了?”謝聆面色依舊難看,比前兩日還不如,長命鎖已不戴在脖頸上,而是捏在手裏。
梅望春點頭說:“仙姑在屋裏呢,要是有事,直接去說就是。中間隔了個傳話人,話傳到耳邊多少會變點樣,不如當着面親自說。”
謝聆沿着走道一直望向盡頭,目光倏然一頓,眼底失了光彩,握緊長命鎖說:“不了。”
厲壇之祭在即,就連康家人也擔心祭祀會出岔子,丢了別人的命還好,可若是因為這事,仙長要了他們的命,可就劃不來了。
老夫人還在康覺海停屍的院子裏站着,康覺海的棺椁已經蓋好了,明兒把釘子一敲,就能下葬,可好巧不巧的,明兒就是祭厲壇的日子。
祭厲壇可是大事,萬不應該在這日下葬,到時候衆鬼大鬧,康覺海怎能安寧!
老夫人雙眼紅腫,已哭了數日,眼前朦朦胧胧,怕是再哭上兩日,就要瞎了。她一動不動看着屋裏的棺材,往邊上伸手說:“康喜名,康喜名你過來。”
康喜名咬緊了後牙槽,扯出一個生硬的笑,走過去說:“娘,我在呢。”
“這兩日,聽說城中鬧妖,查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了麽。”老夫人往胸口上猛拍了兩下,一口氣哽在喉頭,差點将她憋死,“這事務必要讓仙長知道,明日就要去祭壇了,要是有意外發生,也好撇清關系,省得康家被禍及!”
“這事我早報給仙長知了,但仙長無動于衷。”康喜名皺眉,當上康家老爺雖是天大的好事,但他沒完全被喜意沖昏頭腦,這兩日腦筋一轉,只覺得今年的厲壇之祭非比尋常,康覺海和康文舟兩人實在死得蹊跷,他當的怕不是康家老爺,而是等死鬼!
“無妨,仙長知道就成。”老夫人握着康喜名的手臂才得以站穩,轉身顫巍巍道:“覺海和文舟,這兩日是不能下葬了,先容他們再在家中住兩日。”
“我知道。”康喜名神色沉沉,“不過打從回來後,仙長一直不在咱們面前露面,要不是聽到聞安客棧再被‘光顧’的消息,我還不知道她出去了一趟!我方才去問她祭壇事宜,她在房中一句話不說,這厲壇祭祀也不知能不能如期進行。”
老夫人出了院子,往康喜名胳膊上拍了幾下,壓低了聲音說:“仙長讓咱們做什麽,照做就是,再怨她憎她,也萬不可違逆她!”
她一頓,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句話說得太用勁,竟有些頭昏眼花,穩住身才接着說:“城裏的妖怪,也許是害了康文舟的那只,仙長任由它作亂,定就是因為這個。”
康喜名搖頭說:“可那桃樹妖不是只在厲壇上現身麽,我得來的消息卻是,城裏四處有妖。”
老夫人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說:“你信他們作甚,那些人恨不得多編造些謠言,把咱們吓倒,好讓咱們不能如期祭壇。晦雪天如今有仙長坐鎮,萬不會出事,她的眼鼻精着呢,晦雪天哪兒見不到。”
幾日的時間,老夫人更加蒼老,越發覺得時日無多了,她又往康喜名胳膊上一拍,說:“祠堂的佛像,可有好好供着?那東西磕碰不得,這七日裏,一天要供三次,仙長再三叮囑過的。”
康喜名的眸光閃爍不定,說:“供着呢,一次都沒有落下。”
老夫人安下心,慢騰騰挪步,“報應總歸都要來,怪我當初貪心,又只會寄希望于他人,如今心不得安寧,後悔藥沒得吃,就連想掙紮也掙紮不得。”
她按住康喜名的肩,迫使康喜名彎腰,她湊到康喜名耳邊說:“這次的厲壇之祭,如果能安安穩穩度過,你帶康家上上下下離開這晦雪天,萬不可再圖那黃金白銀了,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哪是要揮霍到你的頭上,我是要你保命啊!”
康喜名嘴上答應,把老夫人送回了房,轉頭輕手輕腳地進了祠堂。
他跪在蒲團上,惴惴不安地打開了香案下的木櫃,打開的一瞬倏然合眼,壓根不敢看櫃子裏的雙面佛像!
良久,他才掀開眼簾,竟見朝前的那一面,竟是那張猙獰可怖的臉!
不可能!
康喜名猛朝地道口看去,确認那裏的機關沒有開啓,往常把佛像這一面轉過來,金庫機關必會被觸及!
兩面佛上遍布裂紋,上面有一些幹涸的血跡,是他那日忽然動念,想到民間故事裏那些“滴血認主”的故事,就膽大包天地刺破手指,把血抹了上去。
機關未開,說明兩面佛根本沒有動,而是它……
自個兒變了臉。
康喜名喉頭發緊,趕忙關起木櫃,手腳并用往外爬,如今燒香拜佛也無濟于事,畢竟晦雪天裏只有這兩面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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