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通過
通過
第二天是被床頭電話吵醒的,這鈴聲格外有穿透力锲而不舍地響了無數聲,讓人難以忽略。方歆懶懶地把手伸出被子,把聽筒貼在耳邊,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對方的聲音卻很清晰,簡短地傳達完了訴求便等待着她的回答。
在對方幾個催促似的“小姐?”中,方歆逐漸清醒了一點,揉了揉眼睛,兀自嘟囔了一句:“你家退房要這麽早呀?”
“小姐,已經下午14:00了。”
嗯?嗯????嗯!!!!
“抱……抱歉,這就退房!”方歆一瞬間清醒。想到自己剛剛不光給人家添了麻煩而且還陰陽怪氣人家退房時間早服務态度差,她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本想快速完成整改措施,但卻忽然又停住了。
厚重的窗簾隔開了光線,房間重歸安靜,方歆聽到了身邊細小綿長的呼吸聲,心又跟着顫了顫。
陸煦還在睡覺。他們昨天一起過了生日,從陽臺看到了震撼的海上日出,然後相擁而眠。一切都像是她曾經做過最美好的夢一樣。但現在陸煦乖乖地睡在她身邊,卻在提醒她這都不是夢,這是真實發生的昨晚,是她畢生都難忘的一個夜晚。
方歆不想吵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之後又用客廳的電話撥到了前臺:“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如果這間房今晚還空着的話,我們想續住一晚可以嗎?”
對方說了句“稍等”便去查詢房間預訂信息了,很快就又給予了回複:“可以的,那麽明天退房的時候再補一下今晚的房費就好。”
方歆道了聲謝。正要躺回自己溫暖的大床再補一覺,一個念頭忽然閃入了她的腦海,于是她多嘴問了句房費的事。聽到服務人員淡淡地報出了那四位數字之後,她困意全無,什麽體諒男朋友的心情都沒有了,扔下電話大呼小叫地就又跑回卧室。
“陸煦!你醒醒!別睡了別睡了!再睡你就是在要我的命!”方歆用力晃了晃陸煦的身體,又拍了拍他的臉,但是這人完全不受幹擾,很累很累的樣子,睡得賊香,“啊啊啊啊你先醒一醒好不好,我們回家再睡。你再睡下去我小半個月都白幹了!!”
叫醒完全無果,方歆在近乎絕望中想到了個中原因。昨天不光是小年夜前夕、她的生日和靈迅年會,還有煦·榆的發審會會議啊!上次互聯網+比賽結束這人一口氣睡了24h,這陣子他忙成這樣,不一口氣睡48h都對不起證監會的重重阻礙!
想到證監會,方歆忽然又順着想起發行審核的結果會在當天晚上公布的這件事。原來判決早就被下達,只是他們胡鬧了一晚上完全把這事抛到腦後了!
“陸煦你醒醒啊!發審會的結果你還沒看呢!”方歆又徒勞地喊了一句,也被帶動着緊張了起來,想立刻上網找一下官方文件。
她的手機沒有帶過來,這兒又不是什麽自帶電腦的商務套房,思來想去她只能摸過陸煦的手機,報着試一試的心态輸入了她知道的那個密碼。
作為一個知書達理的女朋友,方歆從來沒有翻過陸煦的手機,知道他的一個密碼也是因為之前幫他交作業登陸過他的校園身份認證系統。而顯然,陸煦所有的密碼都是那6位數字,這部手機也不例外。
她盡量忍住想要點掉那99+消息的微信圖标的沖動,直接打開網頁輸入證監會的地址進入發審會公告頁面。第十八屆發審會2X18年第7次會議審核結果公告——方歆瞥見了昨晚發布的公告标題,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進去。審核結果赫然出現在她面前:
Y省城錦市岚縣煦·榆城鄉發展股份有限公司(首發)獲通過。
方歆仔細辨認了一下“獲”字還是“未”字,然後後知後覺似的被這個結論激出了眼淚。大約是4年以前,她也曾經體驗過這種心髒幾乎要驟停的瞬間又重新飙到160下的反差感。
陸煦從來都是那個要站在高高舞臺上被衆人仰望着的男人。他從來不會驚慌、不知道緊張兩個字怎麽寫,他可以不務正業地拉上計算機學院的朋友搞什麽創業比賽,也可以寫出第一個拿到國賽金獎的欣卿歷史;他會在困境中躲進黑暗和自己較着勁,也同樣可以在3年之後逆風翻盤,重新站在這片之前讓他受盡委屈的沃土,讓所有的資本對他趨之若鹜。
昨晚,這個男人大概忙裏偷閑地從他們發審會會議結束的慶功宴上趕來,風塵仆仆地提着個蛋糕,抱着兩個滑稽的迪士尼玩偶,去簽到處看了她的號碼牌,然後寫了個作弊抽獎程序就躲在了樓頂套房,狡猾地等待着她赴約,帶她去開啓她未曾有過的盛大夢境。
而現在,這個男人頭發亂蓬蓬的,下巴上還長出了一點點青色的胡茬,踏實地睡在她身邊,帶着一點點過度疲憊後的輕鼾,像是只乖順的大貓。
可是,他只是短暫地在這裏停留了一下,一覺醒來,他便又要去奔赴自己輝煌的前程了。
想到這裏,方歆感到莫名地苦澀。
“陸煦……”
方歆又輕輕叫了他幾聲,仿佛回到了昨晚那個有點僵住的時刻。
陸煦,我們分手吧。——她知道自己再不說些什麽就來不及了,可是卻猶猶豫豫地,始終無法把這句話補全。
3年前,她毫無防備地被他一通電話打到了谷底;所以3年後,她打算掌握一些主動權,在每一次歡好之後都要提醒自己一遍:不要沉溺,及時抽手。于是,在昨晚,她本能地想要自救,卻被無盡的海水拖着下沉,就這樣在近乎窒息的快樂中自取滅亡。
陸煦今早說希望她做快樂的大人。但她大概讓他失望了,她既不能和他做公事公辦的工作夥伴,連現在做戀人也要瞻前顧後、心不在焉。
他們的過去很快樂,現在也很滿足,可未來卻要分道揚镳。這到底是什麽荒誕愛情故事啊……
“小方,你怎麽……又哭了?”
王子的沉睡魔咒因為公主的眼淚而解開了,陸煦有點無奈地伸出手去撫摸了一下正趴在他胸口處的腦袋,疲憊的大腦有點發懵,理不出個頭緒,只能先使出萬金油辦法:“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你別哭了,我道歉,我反省。”
那顆頭終于有了點反應地擡了起來,滿臉都是淚,卻笑着問他:“可我的大CEO錯哪兒了啊?煦·榆的發行審查都通過了呀。”
說着,她舉着手機屏幕給他看,又自己解釋起哭的事情:“我這是高興的眼淚,喜極而泣。”
陸煦大概完全不懂喜極而泣是種什麽情緒,他抓過自己的手機,只淡淡地“嗯”了一聲,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昨晚有人電話通知過我了。”說起來,那個時候方歆好像也在哭,陸煦不理解,方歆這人的眼淚是流不幹的嗎……
“好了好了,高興的事我們不哭了哈。”陸煦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但還是有點困,于是打算拉她一起堕落,“我們一起再睡一會兒好不好?中午帶你去吃好吃的。”
中午中午,中午你個大豬頭!方歆被這人的無厘頭提議整得什麽傷感情緒都沒了。
“陸煦,下午15:00了。”她殘酷地提醒了一下,又用力拍了拍那死豬頭的臉,使用噪音攻擊,“快起床退房啦!8888一晚!喝我的血都沒那麽貴的吧!”
第一次從文明人陸煦的臉上讀到了疑似“卧槽”的神情,方歆剛有點大開眼界。但下一秒就又被這人拽到在了床上。四目相對,他又不知疲倦地吻了過來,把她臉上的淚水都舔掉了,然後又讓她享受了一下他的拿手好活兒:“方小姐滿意嗎?我價值8888一晚的外送服務。”
外、送、服、務……這人的腦子指定是有點什麽大病。
她正面紅耳赤地不知道如何回答,卻聽他又火上澆油似的補了一句:“雖然沒喝到方小姐的血,但好像喝到了什麽別的,好甜。”
喝!你!大!爺!方歆真的很想一巴掌把這胡言亂語的人扇醒。但雙拳敵不過四手,她又被迫和這人胡鬧了一會兒,直到陸煦聽到她餓得肚子都在抗議,這睡了懶覺錯過午飯的始作俑者才有點心虛地放了人,讓她先去吃點蛋糕,自己做起了退房準備。
過生日這事真的太燒錢了,方歆一邊幫着收拾東西,一邊在自己腦內的計算器裏不停地按着加號。8888的房費她就不說了,反正都已經是過去時了;沙發上那兩個精致的玩偶帶着純真的微笑望着她,各個都仿佛坐在金錢堆出來的高地上;更不用提那她本來就知道價錢的蛋糕了,他們倆昨天竟然往把這精美的藝術品插滿了蠟燭眼兒,然後把這東西晾在了原地,現在兩只天鵝都歪着脖子提起意見了。
“陸煦你現在……這麽奢侈浪費嗎!”方歆看他收拾陽臺上那一堆再也用不到了的拍照道具,終于又忍不住爆發了。她是想到他的資産負債狀況可能會好一些,畢竟都是上市公司的CEO了,但是一聯想到他們公司的名字和主營業務,方歆就總覺得在用人家農民伯伯的血汗錢幹點兒享樂主義似的。
陸煦斜了她一眼,避重就輕:“3年攢出3萬塊錢來也不難吧。”
難是不難啊!但是一晚上花掉3萬塊錢真的好肉痛啊啊啊啊!
“等等,這些東西你不要扔!一會兒全都拉到我家去!”方歆痛定思痛,決定帶他一起勤儉節約,“今晚咱倆哪兒都不去,就在我家,你給我做飯吃!”
前半句他還好脾氣地答應着,後半句卻讓他有點為難。他動作停了停,才猶猶豫豫地說:“小方,抱歉,我今晚19:00的飛機回Y省,要去祭祖。”
對啊,她差點兒忘了,小年夜,按照Y省的傳統,陸煦必須要回去的。
“小方,你別這個表情。我明天中午12:00就又飛回來了。”陸煦捏了捏她一瞬間垮掉的臉,搶在她的淚水奪眶而出之前飛快地說着,“發審會之後還得等批文,正式的路演和敲鐘也都在C城,我還會在這裏待上一陣子的。”
可之後呢?你不還是要走?
方歆這樣想着,卻硬生生地憋回了眼淚扯出了個笑容,又假模假勢地催道:“我知道呀。那你快一點啊,都要趕不上晚上的飛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