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前塵舊夢-9
前塵舊夢-9
空青心神劇震,在她的神識恍惚間,浮在石案上的人影,化作一道光湧入了空青的腦海中。
那道金光似會吞噬人的沙漠,纏着空青的魂靈不斷地下沉,下沉……令她整個人浸入金光中,最後陷入了一個仿佛永遠都醒不過來的夢。
再次睜開眼時,她成了另外一個人--應合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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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雲闊,海風習習,蔚藍的海浪随風拍打在沙灘上,濺起陣陣浪花。
在中洲靠西的海岸旁,立着一排底矮的船房。在船房前,頭上包着巾布的年輕母親正攤開編織好的漁網晾曬,七歲的應合歡跟在她身旁,小小的手扒拉着漁網,将未曾理順的地方,一一理順。
在海邊長大的孩子,總是又黑又小,還有一雙和藍天大海一樣清澈的眼睛。
小小的應合歡仰頭,望着母親的好奇地問:“娘,爹什麽時候回來?”
母親挂着漁網頭也不回地回答:“等海神節的時候,他就回來了。”
應合歡亦步亦趨地跟在母親身後,和所有這個狗都嫌年紀裏的孩子一樣喋喋不休地問:“娘,海神是什麽樣子的?”
年輕的母親在重複的問題裏,早就鍛煉了一定的耐心:“海神啊……長着海藻一樣的青色長發,穿着白貝殼顏色的裙子,脖子挂着彩色的珍珠項鏈,頭戴紅色的珊瑚王冠……”
“手裏拿着海螺,就像女王一樣。”
年輕的母親彎着眉眼笑了一下,俯身在女兒曬得通紅的小鼻尖劃一下:“她一吹海螺,所有的蝦兵蟹将就鑽入你爹的網套中,到時候你爹就回來了。”
小合歡雙眼彎成了月牙,笑眯眯道:“娘,你又編故事騙我。”
“隔壁鹹魚叔說,海神不是這樣的。”
小合歡笑嘻嘻道:“他說海神和我們人一樣,是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白色的皮膚,只是身上蒙着金光,左手托着羅盤,能飛上天。”
“當年他遇大浪,差點被黑乎乎的海水吃掉的時候,就是海神救了他。”
鹹魚叔是和他們父親一起出海打魚的人之一,和應合歡家專賣新鮮海産不同,鹹魚叔喜歡腌制鹹魚賣,身上總是一股鹹魚味。
小合歡不喜歡他身上的鹹魚味,但很喜歡他講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出海故事。
尤其是那些會飛的人。
母親聽了有些無奈,伸手拍了拍合歡的腦袋,說道:“那不是海神,那是修真者。”
小合歡眼前一亮:“修真者?那是什麽?”
“就是一些會術法的凡人。”
“會術法的凡人?和我們有什麽區別嗎?”
母親便解釋道:“她們能飛天遁地,斬殺邪祟,能力超群……”
小合歡來了興致,繞着母親身邊叽叽喳喳地問:“那我也能嗎?娘,我以後能不能也這樣?”
母親垂眸,溫柔地望向她:“當然,等咱家有錢,我們也去給你拜個山門,看看有沒有修煉的福氣……”
小合歡心裏歡喜極了,自從知道所謂的“海神”是修真者之後,她心裏就存了一個夢。
織網的時候,她望着天上飛的海鷗,就想着自己以後能不能像鳥一樣飛。
她跳入海中,見游來游去的海魚,就在想她以後能不能也在海裏住那麽久。
小小的孩子心裏種下了一個修真夢,一直到海神節前夕,出海打魚的父親回來了。
去碼頭接父親的時候,小合歡很高興地說了自己以後的設想。黑壯的父親将她舉在臂彎裏,哈哈大笑:“好,我女兒要修真!”
“那爹就多打點魚,攢攢錢,供我女兒叩山門!”
旁邊的小孩都在起哄:“叩山門,叩山門!”
次日傍晚,漁村的每一戶人家門上,都挂上了胖乎乎的魚頭燈。鱗次栉比的烽火彙成了一道燈海,與天上的星河遙相呼應。
燈海輝煌,星河璀璨,在光盛放的最熱鬧處,搭了一座海神臺。
海神臺上,祭司海神的巫女向莊嚴肅穆的海神像祈禱來年風調雨順,魚米豐收。
擁擠的人群裏,應合歡騎在父親的肩頭,聽到祭祀的巫女唱“與女游兮九,沖風起兮橫波……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骖螭……”(引用《楚辭.河伯》)
當巫女的歌聲唱到海神騎着石鳌游海龍宮時,天空閃過一道白光。
“刺啦--”
耀目的白光在天上如白星般驟然迸發,只聽見“嘭”的一聲,天上星河與地上燈火,在這道光中失去了所有的明亮。
應合歡擡眸,望向天空,雙瞳被這道白光所捕獲,在刺目的白光中,只覺得身體都飄了起來。
耳邊的一切聲音都在遠去,眼前的景色,也變得極為模糊。
在白光褪去之後,天上的星河好似裂開了一道縫隙。
“咔擦……咔擦……”
雞蛋碎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四下的百姓吓得受了一驚,就連臺上的祭司也停止了祭祀之聲,擡眸望向了空中。
滴答,滴答……
有紅色的雨順着天空的縫隙漏了下來,那滴雨落在祭司的臉上,帶來沖天的血腥味。
祭司顫抖着擡手,撫摸着自己面頰上的血,顫聲道:“血……是血……”
“天死了…天死了!”
“神明已死,萬物失靈!”臺上的祭司大叫着,揮舞着手臂,驚叫着跳下神臺,“不幸來了!”
“快逃命啊!”
她跳下神臺的那一刻,只聽得“嘭”的一聲,天空驟然炸開。
天,裂開了!
滿天星光更明亮地灑落在海城之上,壓過了煌煌燈火。一群身穿赤色衣物的人如離開枝頭的枯葉,從空中紛紛墜落。
在這群散落的枯葉之蝶中,有一人拿着號角,發出了瀕死的吶喊:“敵襲!”
“魔宗敵襲!”
“快跑!”
這是巨鯨隕落前最後的呼喊,片刻之後,星河裂開的縫隙處,填滿了白衣黑膚金瞳的人。
他們踩在魔毯之上,手中高舉着一團火,如朵朵盛開的彼岸花,朝着下方的燈海扔來。
“殺!”
“除了孩子,一個都不放過!”
火……漫天的火,從西邊燒到了東邊,将漆黑的夜燒成了滾燙的煙霞。
嗆人的火焰中,應合歡趴在父親的背上,看着他牽着母親随着人流倉惶奔走。
一道道赤色的火焰從她們身邊掠過,每擊中一個人,那人就在赤焰中化為灰燼,形成一顆顆赤色的珍珠。
一顆,兩顆……千顆,萬顆……
密密麻麻的人群化作了珊瑚珠子,朝着火焰深處滾去,只餘下孩子們倉惶的尖叫。
就在這時,一道光從身側來,準确地洞穿母親的心髒。
“阿蓮!”
随着父親的一聲大喊,火焰裹住了母親的心髒,像是一團火燒穿了一張紙一樣,赤色的火焰從母親的心口朝四周蔓延,霎時間将她的身軀燃燒的一幹二淨。
應合歡瞪大了眼睛,望着母親的身軀在火焰中随風化去,只剩下一顆赤色的心髒被壓縮成拇指大小的珊瑚珠,叮當一聲,墜落在地。
滾燙的淚水從孩子的眼睛裏滴落,應合歡扯着嗓子,痛哭大喊:“娘!”
就在這時,父親彎腰想去拾取母親滾落的珊瑚珠,有一道火光襲來。
父親的身子一矮,在火焰中化作灰燼,随着母親一同消失。
身下的依靠消失殆盡,小小的孩子重重地摔倒外地,磕得頭破血流。她瘦弱的身軀像只無袖的青蛙一樣,趴伏在地上,狼狽地收着珊瑚珠。
沖天火焰裏,黑瘦的小孩趴在地上,哭的淚流滿面,将一團珊瑚珠攬入懷中,一邊攬,一邊哭着大喊:“爹……娘……”
嘹亮的哭聲在火焰之城中響起,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火焰消逝時,所有的紅色珊瑚珠都被收走了。只餘下滿城不到十歲的孩子,在燒的一片漆黑的城中,抖着瘦弱的雙肩。
當第一縷晨光照到往昔繁華的臨海城時,半大不小的漆黑小孩從各個角落裏探出了腦袋,看到了一群姍姍來遲的赤色修真者。
那些人就是萬器宗的修真者。
在海靈真人與绫音真人渡劫飛升失敗後的一個月,魔宗宗主赫連禪晉升大乘期,令魔宗衆人突襲中洲靠西的凡人城池。
一夜屠了十五城。
而在此之前,西洲在魔宗治下,所有凡人皆化作灰燼,早已滅亡。
小小的應合歡,則因為這場浩劫,失去了雙親,被萬器宗收入門下,做了一名雜掃弟子。
山中歲月艱苦,再加上她是個凡人,又不像其餘出身富貴的同門,能有背景依靠,故而修行極為不易,縱使拼勁了全力,修到三十歲時,她也不過築基初期。
三十五歲那一年,又瘦又小的應合歡下了山,前往萬境之森。
這一路,她走的異常艱辛坎坷。遇魔宗弟子,九死一生,闖無數秘境,結果在四十歲那年,步入築基中期,誤入了一個萬境之森深處的大秘境。
在秘境之中,她得知了一個驚天大秘密,那就是--這個世界,真的有神。
或許是涉及到禁忌,關于這段回憶,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如何闖入秘境,又如何走出秘境,她都不記得了。唯一能清晰想起的,就是自己在秘境裏的所見所聞。
那時候,應合歡只覺得自己置身于一個四方形的空間裏,漂浮在一片幽暗中,靠着屋子中央唯一的寶石幽光,朦胧地辨別着四周的一切,看到了六張驚人的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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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頂上的第一張,是一輪皓皓日光。
日輪之下,恭敬地站立着一排排颀長的白色光影,每一個光影上方都頂着一枚星光。而在這團皓皓日光之外,包裹着一團充滿混沌撕裂氣息的黃色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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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壁畫,在東方。
畫的是一個頭頂一枚星光的颀長白影,沖向了一枚混沌的圓球。白光團住了混沌,使得混沌化作了無邊無際的靈氣,充斥着圓球。
在圓球之內,萬物在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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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壁畫,在西方。
在一片蒼茫黑暗中,人類舉着篝火驅散黑夜與猛獸,之後跪伏在地,祈求諸神賜予他們驅散猛獸的能力。
天空裂開了一道光,将修行的術法賜予了黑暗中的人類。所有人類,都懂得了修行的術法,依靠着白光之力,吸收着來自浩瀚宇宙的混沌之力。
驅逐野獸,建造家園與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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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張壁畫,在南方。
廟宇林立的叢林裏,舉報着浩瀚的盛典。所有人都盛裝打扮,迎接着神明的降臨。
頂着星光的神路過人間,拂過老人蒼老紅潤的面容,拂過孩子的發頂,路過河川,賜福人間,最後停在了一株曼殊沙華上。
神俯身,替一株幹枯得快要死的曼殊沙華,澆了一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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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壁畫,在北方。
一個精巧的花妖從曼殊沙華間探出了腦袋,修成了人形,步入了神廟。
在日夜祭祀中,她成了統一所有神廟的女王。在飛升離去前,并建造了一座引神臺,祈求神明降臨。
神明降福于她,就在這時,五根鎖鏈沖天而起,鎖住了神明的四肢與鎖鏈。
大地在分開,列為五座,撕扯着神明的身軀,将她牢牢困在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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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張壁畫,在刻在屋子底部的石板上。
白發雪膚渾身蒙着白光的神被鎖住脖子與手腳,沉沉地閉上了眼睛,躺在了一片曼殊沙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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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合歡浮在漆黑的屋子中,垂眸那個緊閉雙眼莊嚴肅穆的神聖雕像,心髒劇烈顫抖。
她擡手,捂住了自己的心髒,失聲道:“是花殺了神!”
這是一片無神之地,宇宙不再賜福于人,所以只能依靠內部的混沌之力修煉。
所以修士才分了三六九等,所以她才會有這樣的遭遇。
這一切僅僅是因為----
神,死了!
修道好難啊,我每天光是壓制自己的負面情緒都很困難,更不要說這種了。
本文角色,人均一個大女主劇本。
無論是應合歡還是海靈。然而只有活下來的,才能做女主(對,比如我們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