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章
第 24 章
滾熱灼燒的體溫逐漸下降,冬蟬在這種穩定感中緩慢下落,沉入更深的夢境裏。
“……”
冬蟬記得自己曾經有一次提前醒來過。
在那個龐大精致的玻璃花園中,日夜都顯得不分明,只剩下幽深的花叢和摻雜清香和泥土的特殊氣味。
冬蟬過得昏昏沉沉,卻還是有一次在黑夜降臨前醒來過,醒來時只感覺渾身澀痛,連手指尖都在發麻。
她努力掀開眼簾,看見一縷夕陽的餘光從扣住的窗臺的縫隙裏流落下來,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身後人沉穩的呼吸落在她肩頸上,散亂的發尖有點紮人,冬蟬下意識掙紮了一下,沒想到輕易就把摟着自己的手臂推開了。
……沒醒?
她下意識地去看對方的臉,在察覺到他确實沒醒時,既感到松了一口氣,又頓時緊張起來。
冬蟬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
往往她醒來時他們就已經醒來了,即使偶爾因為工作太累睡得沉一些,床邊也總會有另外一人等候着。
唯獨今天,不知為何,陸吾并沒有回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的爬起來,一點點後退,她捂着自己的口鼻,慢慢坐到床角,生怕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太重而吵醒兩人。
也許今天真的是運氣好,直到她站起來,床上的人也沒有任何驚醒的樣子。
……管不了那麽多了。
幸好柔軟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噪音,冬蟬在桌前的抽屜裏翻來翻去,試圖找到自己的東西。
身份證件和局長的公章,這兩個是最重要的東西。
管理局有時候組織交流時,她的同事們都偶爾會談論起一個都市傳說一樣的言論——不要把身份證件和公章交給自己的屬下。
因為這兩樣東西,前者是分部局長的人身證明,一個是分部局長的工作權限證明。
假如有人能同時拿到這兩樣東西,那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代原本的局長的位置,她的社會關系和她的工作關系。
彼時的冬蟬都是把那種言論當做笑話來聽,替代自己?怎麽可能呢?她可是千嬌萬寵、能力無可替代的局長,而陸氏兄弟只是下屬而已啊。
他們對她既溫柔又尊重,既嚴格又縱容,她實在是很難懷疑兩人的。
但就是因為自己太過放松,毫無防備地把證件放在哪兒都告訴了兩人,又因為偷懶,把公章交給了他們來處理工作,所以才讓他們有機可乘。
沒有……沒有……
桌子上沒有,抽屜裏也沒有,甚至冬蟬把這個抽屜都拉出來,連桌子頂端都摸索了一遍,還是什麽都沒有。
視線的餘光能看到陸予似乎收了收手臂,下意識想要抱回她,但手臂摸索,卻什麽也沒摸到,眉心緊蹙着發出将醒未醒的呢喃聲。
冬蟬心裏一跳,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找了,只要人能逃出去,證件總是可以後補的。
忍着劇烈的心跳聲,她甚至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披一件就快步往外走。
花園的房間連通外面的小路,可以走後門出去,陸吾回來時必定從正門進來,所以大概率不會撞見他……只要小心一點……只要小心一點……
穿過開得正盛的玫瑰花叢,後門那扇玻璃小道近在眼前,冬蟬加快了腳步,她輕輕喘着氣,只是這點路程就讓長期缺少運動的身體起了一層薄汗。
陽光穿過透明的穹頂,将道路盡頭照得模糊不清。
冬蟬能聽到有斷續的腳步聲朝這裏而來,但是沒關系,她的手已經搭在主室的門框上,用盡全力按在門把手上一壓——
“冬蟬。”是陸吾溫柔調笑的聲音。
冬蟬睜大了眼睛。
他搖了搖手裏的那份證件和公章,像是掐着她的脖頸一樣,輕飄飄詢問:“你在找什麽呢?”
在此之前,她從來不知道,玻璃花園的玫瑰,是沒有刺的品種。
“那是我的…我的東西吧……!”
冬蟬本想據理力争,但從過分緊張喉嚨裏發出的聲音語帶顫抖,滿含哭腔。
手臂、小腿和膝蓋間都遍布了花枝深深壓下時留下的條條紅痕,雖然沒有刺,但堅硬的感覺硌着皮膚也很不好受。
柔軟的花瓣掉落後又被陸予撿起來,放在她胡亂抓扯的手心裏。
陸吾惡劣地逗她:“可是怎麽辦呢?現在是我們的東西了。”
冬蟬一邊搖頭,一邊絕望地意識到自己曾經的愚蠢。
他們就是野獸,野獸怎麽可能被馴養呢?況且他們窺視已久,主人還又這樣天真得可笑。
“你不可能…替代我的……現在放我走,我還能……我們還能…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陸吾說,“我不會要那種可笑的結局。”
“不過,我也确實很好奇,為什麽即使是以你本人的權限,冬蟬,我看不到你的工作記錄呢?”
冬蟬睜着朦胧的眼睛,一半被淚水氤濕,模糊地望見他的瞳孔裏,質問的意味很少,更多的是探究和陰沉。
以及心疼。
這太可笑了,荒唐且沒有任何邏輯。
“因為我……的眼睛……”冬蟬喃喃地說。
這是因為她的目光,她眼睛注視的着落,只得看見悲慘的預言。
……
“我的…我的眼睛……嗚…”
“冬蟬。”
“冬蟬,醒醒?怎麽了?”陸吾将她搖醒,“怎麽了?你的眼睛痛嗎?”
冬蟬半夢半醒地從夢中脫離出來,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趴在陸予的背上,前方正是一條熟悉的道路,是他們進來的那截通道。
見她沒反應,陸吾湊進了些,仔細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想錯過一絲一毫可能的傷口。“怎麽了?我幫你看看,要吹吹嗎?”
“沒什麽……你們找到出口了?”
“嗯。”陸吾應了一聲,又熟練地用手背探着她額頭的熱度,“再趴一會兒吧,還是有點燒。”
“昨天你發燒得厲害,傷口也化膿了,連夜出發比較好一些。”
“嗯……巴別塔……”
“放心吧,外面信號比裏頭要好,已經聯系上你的隊員了。”
陸吾話音未落,就已經能聽見通道出口裏嘈雜的聲音,薩爾維亞在吵着要下來,安澤拉着他不許他沖動,還有先鋒隊的人交談封聲音,混合着其他不熟悉的走路聲,談話聲。
“指揮官!”
薩爾維亞看見她,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跳下來大步往這邊走。
就在這時,陸吾頂着衆人的注視,忽然輕輕地伸手撥了撥她的額發,偏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一個不帶任何欲望和目的,溫柔的吻。
“留下來吧。”他說,“別再回到那個殘酷的城市裏去了,我們會為你申請長期駐紮。聖諾城風景優美,氣溫舒适,等你待膩了,我們就去旅行,我帶你去每一個春天。這裏,或者哪裏都可以。”
“留下來吧。”他低聲請求,“你知道前路的艱辛的,何不換一條輕松的道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