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蕾西切殷勤地為她忙上忙下,冬蟬制止了許久也沒見成效,幹脆就只好放任。
幸好沒過多久其他人就趕來救場了。
大家傷得都不算重,只是和她一樣體力消耗得厲害,他們身體素質比她好得多,一夜休息後精神尚可,人均起得比她早。
德裏克臉頰上被刮傷了好幾下,大咧咧地把傷口漏在外面,在蕾西切的安排下走進房間裏時還在對她笑。
安澤抱着雙臂靠在牆邊,薩爾維亞無不擔憂地湊上前來對着她左右打量。
紀戎和萊爾一左一右地站着,出乎意料地,傷得最重的竟然是托索爾。
雖然看不見衣服下哪些地方有繃帶,不過他只穿了一件雪白的襯衫,領口留了兩顆扣子沒扣,黑色軍褲扣着腰帶,褲腳紮在軍靴裏,雖然這種穿着也很幹練合适,但冬蟬從未見過他穿得如此休閑,在任務途中,精英主義的先鋒隊隊長只會以作戰服或者軍裝示人。
額頭上貼着一塊白色紗布,以至于托索爾不得不将頭發梳到腦後,露出那雙溫柔的藍色眼睛。
“指揮官沒事嗎?”
“我沒事,你們呢?”冬蟬詢問。
“沒事。”
“還好,起碼不是我們估計的最壞情況。”
等衆人都說完,托索爾才說:“我也沒事,指揮官不用顧忌我們。只要指揮官需要,我随時能為您完成命令。”
冬蟬沉默了一會兒。
雖然大家都這麽說,但也不能真的貿然行動,污染潮總歸還是對隊伍造成了影響。
她确實在醒來後就考慮過直接帶着人離開聖諾城的計劃——如果聖諾城表現出對他們的敵意的話,但目前......沒有辦法了,物資和武力都不充足,即使聖諾城并不打算攔下他們,他們也可能無法安全回到巴別塔。
“先向巴別塔彙報情況吧。”她說。
蕾西切把他們帶到了餐室,早餐是早就準備好的,她勸過幾人先吃早飯,但還沒見過指揮官确認她安危的幾人還是固執地在房間裏等待冬蟬醒來。
餐室也很大,但和冬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在她的想象裏,巴別塔這種宗教氛圍濃厚的城市,餐室也應該和教會的聖餐有關聯,聖像、長長的木桌、古舊燭臺和神聖的人物油畫像。
但實際上卻和巴別塔的餐室差不多,光潔雪白的牆壁和日照燈,長長的桌子上是已經擺好的幾人份的食物,雖然整個室內還是大而精致,但起碼冬蟬在這裏看見了目前為止唯一符合“世界末日”設定的東西。
分餐限食。
因為末世資源有限,已經沒有多少土地和人手耕種,所以大部分地面城市都是在固定時間分餐的,熬大鍋飯,按照貢獻分食物。
即使是在巴別塔,食物也是有限額的,雖然不限時間,但領取的額度往往非常固定,吃完就沒有。
餐桌上,食物按照人數分好後後分門別類放在碟子裏,每個座位面前又有一個托盤裝着這些碟子。
冬蟬拉開一個座位直接坐了進去,一邊用目光詢問安澤。
有監視設備嗎?
安澤幾不可見地搖搖頭。
冬蟬松了口氣。
安澤是巴別塔培養的機械設備專長的人員,也屬于指揮官小隊的編制之一,他的能力冬蟬是絕對信任的,既然他都說沒有了那也就沒什麽好顧忌的了。
衆人零零散散地圍着她坐下,長長的桌面只被占了一半的位置,冬蟬左手邊是安澤和薩爾維亞,右邊就是托索爾,再往右是先鋒隊的成員,這個位置是他們的習慣,左邊是她的小隊的情報,右邊是托索爾整理的自己小隊的情報,交給她統一查看後再發布任務、彙報情況。
“你們醒來後有出去看看嗎?”冬蟬順手用銀叉卷起餐盤裏的意大利面,一邊詢問。
“......沒有。”
“沒有。”
“這裏守衛比想象中的嚴,很難出去。”
冬蟬和衆人一一對視,最後将目光落在一直沒說話的托索爾身上。
托索爾苦笑一聲,“我也沒有,嚴格來說我才是今天醒來最晚的。我還是在那位蕾西切負責人說可以去見您時才被萊爾他們叫醒的。”
冬蟬塞了一口面,沒說話。
衆人就這麽一邊吃早飯一邊有條不紊地整理資料和報告。
聖諾城的資源遠比想象中豐富得多,塗着果醬的粗面包、肉質勁道的肉排、擺盤精致的意大利面,還有一份蔬菜甜湯。
小麥、肉類、蔬菜,甚至冬蟬的那一份意大利面上還放着一朵裝飾的小花。
還有小隊成員們受到的良好的治療。
這是在向他們展示聖諾城的實力嗎?冬蟬默默考慮着。
但巴別塔不需要食物,甚至不需要技術,巴別塔需要的是地面才有的資源,木材、鋼材、稀有金屬。
突然,一直沉默寡言的紀戎出聲問:“你們有在這裏看見宗教相關的東西嗎?聖像?《聖約》?還有那些......我不知道那叫什麽名字,總之是那些教徒信仰的神跡的繪畫?”
幾人一愣。
這簡直是思維和視角的盲區,因為蕾西切說過教會、教會一廳之類的詞彙,身邊來來去去打掃巡邏的人們的穿着也很像是修女神父,以至于讓他們忽略了細節部分——為什麽沒有具體的宗教相關物品?
聖諾城真的是一個宗教城市嗎?
冬蟬想起昨夜被救時看見的那張熟悉的臉......陸予,那是他,她絕不會認錯,也不可能還有人長得和他一模一樣了。
陸氏兄弟這樣的人,會信仰什麽嗎?冬蟬很難想象那種畫面。
她心裏湧起不詳預感。
匆匆吃完餐碟裏的最後一點面包,冬蟬拿起隊員們放在她手邊的報告看了起來。
還在任務途中,所以只是簡單描述了一下情況,包括他們現在的物資儲備、人員狀況,還有一些對于聖諾城城內的描述、幸存者面貌,以及對城市的危險度評估,
但出乎預料地,幾乎所有人都沒有選到“風險度高”這一項。
大部分都是“風險中等”、“可評估”、“需探索”。
“雖然看起來很危險,但實際上救了我們。而且他們的人看起來也很精神有力,秩序井然,食物藥物充足,我想不出他們有什麽理由要向巴別塔宣戰。”德裏克掰着手指,追加補充道:“哦對了!她們的負責人還說等我們修養好就要和巴別塔談交易物資的事情哦?”
薩爾維亞頓了頓,也遲疑地點頭了。“指揮官,我覺得她們...在暗示我們,她們對巴別塔懷有善意,即使發生了沖突也會願意退讓的。”
冬蟬雖然有些懷疑,但在這些發言和證據面前也确實很難反駁。
她只好點點頭,“好的,我會和執政官談的。”
說話間,大家也差不多都吃完飯了。
冬蟬環顧四周,挨個确認了一遍大家的情況,才站起來,“那就這樣先吧,我向執政官彙報情況,安澤和萊爾幫我連接一下通話,确認好沒有監聽監控設備。其他人就回自己房間,今天暫且解散修養身體。”
“是。”
“好的指揮官。”
衆人剛走出餐室,就已經有在外等候着的幾位女傭低着頭進去收拾東西了,冬蟬走在最前面,看見門外等候的女仆旁邊是一輛手推車,車上還擺放着一些食物,樣式包括但不限于之前他們吃過的那些。
冬蟬:......?
不會是為他們準備的吧?
這種猜想顯然打破了她剛才的那種“限食限餐”論,但這輛推車放在這裏,就讓人很難不往那個方面去想。
有人上來溫柔地詢問需不需要帶路,被冬蟬禮貌拒絕了。
這裏離聖諾城為他們安排的房間不太近,但路卻并不難記。
一路回去時都能從漂亮的玻璃花窗裏往外看,不管是這座建築還是街道上的其他建築都漆得潔白無瑕,雖然看得出不算精致,但也有一種特別的韻味。
街道上的人們并沒有穿着統一的服裝,但生活氣息十分濃厚,随時可以看見街邊商店裏有人在購物,往遠處眺望還能看見城牆邊緣的一些農田,還有莊稼旁忙忙碌碌的農人們。
此刻還是春天,只能看見作物的青色小芽在深色的土地間若隐若現,以及田邊搭着的供給作物攀爬的木架。
“真不愧聖諾之名啊。”德裏克小聲道:“這種場景在地上城市簡直就是神跡......”
信徒們口中永恒豐饒與安詳的家園,果然不負傳言。
幾人的房間都安排在一條走廊裏,冬蟬的房間在最裏面,安澤和萊爾進了同一間房間去搗鼓通訊去了,其他人也興致勃勃地湊上去圍觀,冬蟬也沒阻止,這種時候大家都呆在一起是最好的。
唯有托索爾看起來像是想回房間裏休息的樣子。
直到快走到冬蟬門前,托索爾才輕聲開口:“指揮官,能和您聊聊嗎?”
“嗯?當然可以。”
蕾西切正站在房間門口,等候着冬蟬回來,她知道巴別塔的人見面時必然要談任務內容,便知趣地沒有跟過來。
“指揮官對我們這次和聖諾城的外交活動是怎麽看的呢?”
怎麽看的?
該說不愧是托索爾·雷沃特嗎?只是簡單的一個問題也問的別有水平。
“我們”是只指隊伍裏的幾個人,還是指巴別塔官方?
“怎麽看”是指她對這次外交活動的評價看法,還是指她對完成這次任務的信心?
于公而言,冬蟬沒什麽看法。軍不議政是她們這種直屬于議會的指揮官小隊的基本素養。
于私而言,她心裏覺得隐隐不安。
這些事情和這座城的特殊就像是紛亂的線團,一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就像是線團的那一端頭緒,只是現在她還沒有發現而已。
最重要的是,她醒來後還沒有見到陸氏兄弟。
她不知道他們的想法,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采取行動。
冬蟬握緊了手指,卻只是搖頭。“等執政官閣下做決定。”
“好吧,我知道了。”托索爾示意她先進房間。
冬蟬轉身,就在她剛剛走出去幾步時,突然聽見身後的托索爾低聲詢問,“您認識那兩個男人是嗎?”
他的聲音沒什麽波動,一如既往的溫和而沒有鋒刃,卻在那一瞬間将冬蟬拉進那個夜晚。
那個差點死去的沙漠夜晚,以及陸予的那個深沉目光。
“……”冬蟬感覺呼吸頓了一瞬,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我很悲觀,托索爾隊長。”
她用上一個問題的答案遮掩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托索爾無奈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