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楂樹
山楂樹
北中今年的軍訓因為高溫而推遲,時間也縮短為從8月25日到8月29日。向左向右轉,在烈日下站軍姿,踢正步塵土飛揚,李豫則本以為迎接他的不過是五個重複無聊的白天。
經過一上午的基本動作教學,午後将近兩點,大家又陸陸續續來到操場東邊有單雙杆等健身器材的地方,準備迎接下午的集訓,有的男生很早就來了,只為了在教官面前表現積極。
分配到二班組訓的是武警芳定支隊一名年輕的女教官,自我介紹姓溫,長得白淨清秀,當她第一次和二班同學見面時,大家都又驚又喜,以為接下來的軍訓生活都會比別的班輕松愉快一些,沒想到溫教官一整個上午都沒有露出過半個笑容,而且對人要求非常嚴格,眼裏容不得一點嬉笑的态度。
“那位同學,你同手同腳了!”
被溫教官指出的是一個高高胖胖的女孩兒,她叫東方寶兒。身高一米七,卻紮着兩只小辮兒,而且一臉稚氣,是班裏年紀最小的孩子,大家都比較照顧她,但嫌她四個字的名字喊起來費勁,于是都喊她東方,有的女生會喊她寶兒。東方寶兒的媽媽老家在重慶,她對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試管嬰兒視若掌上明珠,甚至想直接取名幺兒,爸爸那邊堅持反對,認為東方幺兒這個名字實在不像話,會産生很多聯想和誤解,給今後的生活帶來諸多不必要的麻煩。最後雙方達成一致叫“寶兒”。
東方寶兒一緊張,再次同手同腳,旁邊一個叫鄒雲的男同學忍不住笑出了聲音,溫教官聽到,罰了他五分鐘的蹲馬步,這才第一天,要不是鄒雲平時有點兒鍛煉的底子,蹲馬步堅持不到一分鐘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了。
好狠,已經有幻想破滅的同學私底下給溫教官取外號“冰美人”。
但溫教官有一個軍人的飒爽英姿,真正诠釋了什麽是站如松、行如風,看過她的女生都不由自主地觀察起自己,暗自比較。找出差距,努力學習。二班這樣學霸雲集的地方,并不缺少戴着厚厚眼鏡,因為缺少鍛煉而有些彎腰弓背的學生,體态好的學生很容易被一眼挑出來。比如跳芭蕾舞的許敏孜,她此刻正在往自己的胳膊和脖子上補塗防曬霜。
兩點整,溫教官來了,集體報數,發現少了一個同學,李豫則知道是誰。
過了大約五分鐘,大家在站軍姿時,李孝寅才匆匆忙忙跑過來,一邊扶正帽子,一邊端正腰帶,他大拇指插在腰帶裏,站定在隊伍前說了聲“報告”,溫教官沒有看他,也沒有問他原因,因為遲到就是遲到,沒有為什麽,她讓李孝寅到一邊去做五組共一百個俯卧撐。
陳會甲誇張地伸了伸舌頭,溫教官目光一掃,他又趕緊恢複了一本正經的神态。
李孝寅立刻執行了命令。把帽子摘了放在單杠旁邊的地上,趴下去開始做俯卧撐。
所有人都在頂着毒辣的日頭站軍姿,李豫則站在最外側隊伍的最後面,不用轉頭,眼睛的餘光就能瞥見李孝寅,他的迷彩服被改得很合身,動作規範,腰板挺直,看起來很熟練。衆人忽然聽到隔壁教官在大聲訓斥三班:“看什麽看?誰再看誰馬上給我做兩百個俯卧撐!”
“軍訓是來吃苦的,不是來玩的。”溫教官來回走動,不斷糾正着錯誤的站姿,含胸駝背的,挺着肚子的,手指沒有貼緊腿側的,兩腳分開度數不對的,教官都會上前親自教導修正。
但站軍姿難的不是站得對,而是一直站得對,堅持越久,越覺得時間難熬。作為一個普通人類,誰能想到站着這件事會這麽費勁呢?二班有幾個同學患有高度近視,不得不戴着眼鏡軍訓,一出汗,鏡片容易變髒變模糊,而且青春期的孩子皮膚容易出油,尤其是夏天,所以鏡片老往下滑,非常不方便。王遠就因為連續幾次往上提眼鏡被訓斥了。
“要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克服困難。”溫教官如是說。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有同學甚至開始希望一旁做俯卧撐的是自己而不是李孝寅,只要能動一動,做什麽也比站軍姿強。但很快他們就發現,站軍姿比走正步時在半空中端腿還是要輕松一些。
大多數同學對軍訓的記憶就是這樣,隊列訓練有多枯燥,內心活動就有多豐富,只要重複得足夠頻繁,每個動作都同等地可怕。
李孝寅小跑着歸隊的時候,匆匆一擡眸,和李豫則目光相接,李豫則立刻直視前方,等李孝寅在自己的左前方不遠處站好軍姿的時候,李豫則的視野裏又出現對方的背影。
烈日當空,沒來由地,似乎也灼燒着某些人的心。
意外的是,當天晚上南省就降溫了,可謂一夜入秋,次日只有二十五六度。而且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陰天轉小雨,加上大家适應了訓練節奏,同學間也迅速熟絡起來,所以日子不再像第一天那麽難熬。
最後一天下午中場休息的時候,不遠處,五班的同學盤地而坐,在教官的帶領下合唱《當那一天來臨》,聲音渾厚,氣勢滔滔。四班不甘示弱,唱起了慢節奏的《國際歌》遙相呼應,而且他們的教官竟然帶了口琴伴奏,很難相信不是有備而來。很快,十一班傳來女聲主導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聲清亮悠揚。二班同學不禁左顧右盼,目不暇接,一臉神往,溫教官看到鄒雲脖子伸老長,似乎心癢難耐,躍躍欲試,就問:“你會什麽?”
受到現場氣氛的感染,加上軍訓接近尾聲、二班進步很快,所以溫教官的态度似乎也沒那麽冷冰冰了,語氣中竟然有鼓勵的意思。
可是鄒雲站起身行了個舉手禮,理直氣壯地大聲回答:“報告教官,什麽也不會!”然後又小聲說:“會劈叉算嗎?”衆人大笑,連溫教官也難得露出一絲笑容,陳會甲笑着做了個鬼臉,手擋在嘴邊,湊近李孝寅耳朵說了句話,李孝寅聽完一皺眉,偏過頭去懶得理他,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溫教官火眼金睛,見此情景,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麽,便問:“你們想表演什麽嗎?不要扭扭捏捏的。”
聽到“扭扭捏捏”,陳會甲的鬥志一下被點燃,“唰”地站起來,順便拉上李孝寅。
“我們會空翻。”
溫教官點點頭,讓他們給大家展示一下。
李孝寅雖然一開始不情願,還瞪了同伴一眼,但站起來後卻也從容不迫。他摘了帽子放在一邊的地上,和陳會甲助跑了幾步,甩臂起跳,雙手撐地做了個連續前後空翻,穩穩落地,後退兩步站定。整個過程流暢自然,以至于大家還沒看清楚就結束了。人群中同時發出驚嘆聲。別班同學也被吸引了目光。許敏孜用手掩住嘴,和東方寶兒說着什麽。
短短幾日,李孝寅已經當衆出了兩次風頭,難怪有人懷疑,那天他是為了吸引溫教官的注意才故意遲到做俯卧撐的。
溫教官問:“你們是練武術還是練舞蹈的?”
陳會甲在褲子上擦着手,笑着說:“都不是,翻着玩兒的。”
已經暗暗喜歡了溫教官整整四天零七個小時的秦逸大着膽子問道:“教官,我們已經表演了才藝,您也要唱首歌吧?”他提出唱歌的請求,因為別的班都在唱歌,而且他揣度着,這個要求不算過分,沒有越界。雖如此說,心裏也是沒底的,但即便溫教官不唱,秦逸他也活躍了現場氣氛,不虧。
同學們紛紛附和,點頭稱是,滿臉期待地看着溫教官。
秦逸沒想到,他這勇敢的請求,換來了一個永恒的回憶,那就是當他想起高中生活時,腦海中出現的不是堆滿書籍的教室和密密麻麻寫着字的黑板,也不是盛夏窗外無休止的蟬鳴,而是站着标準軍姿、在八月下午的微風中用俄語唱《山楂樹》的溫教官。
軍訓結束後,大家才知道溫教官的全名叫溫柔,是一名退伍軍人,《山楂樹》陪伴了她在中國人民解放軍部隊服役的兩年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