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懵懂暧昧
52:懵懂暧昧
“新的基因檢測報告,病人的KRASG12V位點突變,結腸癌肺轉移,目前國內沒有對應的靶向藥。”
“先化療,如果日常的檢測報告出現惡化,可能要考慮切除部分肺葉。”
“但是病人的身體現在虛弱,有可能無法支撐到手術結束,所以手術的方案還需要進一步的探讨。”
七年前,軍.區醫院。
白大褂的醫生垂眼在病歷本上書寫,沒有聽到回應,擡頭看站在他辦公桌前的少年。
已經過了立冬,冬日的光順着醫院白色的半透明窗簾照進來。
病人的家屬十七八歲的年紀,穿着一身寬松的秋裝,戴黑色鴨舌帽,正在翻看新出的基因檢測報告與對應的建議。
骨感的手指按在紙張上,沒什麽大的表情,傅晏合上交付到手中的資料,緩緩擡頭,一雙眼睛平靜。
“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比預期的還要差。”醫生欲言又止,“先去付一下住院費吧,鄧清月家屬。”
醫生想要說什麽安慰的話,可少年冷淡回了一句“好”和“謝謝”,又說不出口。
軍.區醫院一天的住院費82元,護工費用一天60元,專家號一周兩次600元,一周的藥物費用在17284元,需要定期打胸腺針增強免疫力,因為鄧清月沒有社保,又無法購買商業保險,林林總總一個月需要十幾萬。
傅晏去一樓大廳繳了費,手機響了兩聲,發現有新的提醒,是兼職群裏的消息。
他到醫院便利店買了一塊面包,蹲在繳費大廳的盆栽旁邊,從背包裏拿出保溫杯喝水,權作午餐。
掃了一眼兼職群裏的消息,退出時,唯一的置頂給他發了消息。
【因因:下午好。】
少年壓實了鴨舌帽,起身要到醫院的四樓去領藥。
【FY:下午好。】
【因因:有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想先聽哪一個?】
宋洇的消息總是很奇怪,大小姐有大小姐的矜持和禮貌,卻也有少女的可愛與溫柔,像是一抹亮色出現在傅晏荒蕪的世界。
電梯的金屬門緩緩合上,少年沉默着敲字回複。
【FY:都可以。】
消息顯示在發送中,因為信號的隔絕發送得滞緩。
抵達四樓時,“滴滴滴”的提示音一連串響起。
宋洇發送了語音。
因為手機的播放器不太好,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失真。
“好學生,不理我?”
“去忙了?”
“我覺得消息很重要,有必要趕緊告訴你。”
“那我先說壞消息了。”
“壞消息是我要見你,債主我呢需要追債了,總不能天天做個大善人,讓你什麽都不幹,請你即刻到崗。”
傅晏那條“都可以”的消息遲遲送達,剛好對應上那句“即刻到崗”。
宋洇的消息在收到回複後停了片刻,似乎沒想到他回答得那麽幹脆。
“怎麽的?還挺期待?”
“你确實應該期待一下!”
傅晏遲疑了少許,手指不自覺蜷縮。
許久,她告訴他好消息:“好消息是,我聯系的癌症專家有消息了!”
正是午餐時間,值班的醫生撐着下颌昏昏欲睡,用圓珠筆敲打着腦袋,企圖喚醒自己。
來來往往也沒什麽人。
少女清甜的聲音就回蕩在大廳,說:“傅晏,現在立刻來見我,我帶你去見她。”
從軍.區醫院騎行到機場要四十分鐘,傅晏問醫院門衛大叔借的那輛自行車老舊,呼嘯的風吹得獵獵,抵達時,少年碎發淩亂,他将自行車鎖在角落裏,快步奔赴寬闊的候機大廳。
綠色通道裏,宋洇今天穿一套黑色的過膝連衣裙,聽到腳步聲緩緩回頭,少女亭亭玉立,露出矜持的笑容。
“嘿,好學生,”她眯着笑眼,身側站着家裏的司機,她擡手看了眼秀氣的瑞士表,點頭,一副認可的模樣,“還以為你會晚點到呢,時間居然掐得挺準的,飛機還有五分鐘到。”
傅晏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波動,他的身型高大單薄,被困在寬大的秋衣裏空蕩蕩,顯得不那麽溫暖。
“宋洇。”他叫她的名字。
“喏——”宋洇叫司機過去,遞了一疊資料,“這是醫療機構那邊出的資料和一些既往病例,你可以看看。”
資料的紙張摩擦時發出窸窣聲。
緊跟着單薄的回應,“謝謝。”
“別跟我說‘謝謝’,”宋洇嫌厭,“從小到大跟我說‘謝謝’的人多了去了。”
傅晏沒打算問她“那你想聽什麽”,只是簡單答了一句“好”。
宋洇前兩天幫傅晏母親聯系到了那位芝加哥的癌症專家,抄送了一份機構出的基因檢測報告,對方說結果可能暗示有新的轉機,那邊的醫療機構新出的腫瘤靶向藥剛好對應KRASG12V突變靶點,以此為依據治療,有望幫助後續的開刀手術。
宋洇找的這位癌症專家叫Natale,是個五十歲左右的意大利女人。
她穿着是标準的美式運動風,素面朝天,皮膚被曬成健康的小麥色,提着布制的背包,看不出來是癌症領域的專家學者,倒像是來旅居的普通游客。
“Hey, girl!”
她從通道裏出來,見到宋洇便笑。
Natale是父親研究生室友的遺孀,現在一個人在芝加哥過獨居生活,很久沒來中國。
“這就是你那個小男朋友?”Natale不會講中文,宋洇只能用英文與她溝通。
少女坐在後排,看了眼身側人,傅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盯着他笑說:“現在還不是。”
“很像你父親。”Natale評價。
“是嗎?”宋洇眯眼。
她不覺得。
“你父親太讓人印象深刻了,我以前見你父親的時候就覺得他很有魅力,”Natale自然地跟宋洇提起宋清予,“不過很可惜,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結婚了。”
“那時候我在攻讀我的博士學位,每天的見習壓力很大,但為了多看你父親一眼,橫跨半個波士頓市,去唐人街吃中國菜。”她頗為懷念,爽朗大笑,“最後被你父親的室友倒追。”
“那可真是個可愛的中國男人。”
宋洇失笑,兩個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
Natale聯系了軍.區醫院負責的醫生,随同幾位主任一起去看了鄧清月。
走廊裏,日光傾斜,少女抱着手臂透過玻璃看向屋內的景象,倏然出聲:“Natale這邊的方案提前和我溝通過,不出意外應該是目前能夠找到的最佳方案,只是要比軍.區醫院的方案更耗錢。”
傅晏問:“大概是多少?”
他的嗓音輕微的啞,有細碎的顆粒感,目光灼灼,鄭重看她。
“原先的五倍。”
傅晏一頓,表情沒有波瀾,冷恹的眼睫垂落,蓋住心緒。
“好。”
走廊的最深處,兩個人少年人比肩而立,少女偏了頭,青澀的眉眼有幾分困惑,“要不要幫你?”
“不用。”
鄧清月是一個堅毅的女人,但不見得是個會掙錢的女人,她被傅家趕出來後因為傅家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找不到太好的工作,什麽髒活累活都幹過,但存不下來錢,只能算茍活。
好在傅晏會賺錢。
小一點的時候靠競賽獎金,幫別人輔導功課。後來做兼職、賣課堂筆記、賣競賽經驗,被最貴的私立高中花了百萬獎學金免學雜費錄取。
他很早就當家。
“還能撐一段時間。”傅晏目視前方,對宋洇漾出寬慰的笑容。
Natale在面診後約談了傅晏,交代了具體的安排。
一切事情處理好之後已經是傍晚。
夕陽盛大,餘晖普照,将少女染上了一層淺淡的金邊。
“今天去打工嗎?”宋洇跟在傅晏的身側,手別在身後,傅晏走幾步,她便也跟着走幾步。
“不去,今天回家準備材料。”
“什麽材料?”
“保送的。”
宋洇是國際班的,對于這些動向不太清楚,頓頓回了一句,“哦。”
說完才批評,“你好冷淡。”
少年停下腳步,有絲詫異:“沒有。”
他失笑。
看了眼長空,輕聲解釋:“有些恍惚罷了。”
“恍惚?”宋洇琢磨。
“錢倒是次要的,但是教授說手術後有希望再延長鄧清月幾年的生命。”傅晏深深吸了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如果沒有我,會容易許多,所以知道這樣的消息,像是做夢一樣。”
也許是責任。
宋洇突然停下了腳步。
火燒雲在不遠處的天空,晚風和煦。
她靜靜聽完他的感慨,突然出聲移開了話題,幾分埋冤,“唉,傅晏覺得嗎?今天夕陽的光好刺眼。”
宋洇苦着臉,神色惱然。
傅晏瞥了眼,“還好啊。”
“是嗎?我眼睛都睜不開了。”宋洇用手遮住了眼睛,顯得嬌氣。
她開玩笑:“就跟幾把刀一樣,走了,不聊了,咱們趕緊去吃晚飯吧。”
傅晏跟着她停了下來,站在那裏,一怔,略思考,将自己的帽子按在她的頭上。
鴨舌帽還帶着他的體溫。
他俯下身關心地詢問:“這樣呢,這樣好點沒?”
宋洇一擡頭就看到傅晏放大的臉,金色的陽光讓他整個人都溫和了許多。
她懵懂地眨眼,看着他纖細的睫毛在詢問的時候溫順垂落,目光從眼角滑到中間,瞳孔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好像是有好一點,”宋洇吶吶,“但也只是一點點。”
“好吧。”
傅晏伸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鴨舌帽的帽檐,建議:“低着頭,我再幫你擋着。”
她的腦袋整顆腦袋都被他按下去。
宋洇拍開他的手,抗議:“不用,那都看不清路了。”
大小姐仰起頭,咳嗽一聲,認真:“行了,傅晏。我餓了,帶我去吃飯吧。”語氣輕輕的,卻有幾分高高在上的命令。
傅晏靜靜看着她。
宋洇抿唇笑。
“要吃什麽?”傅晏沒有起身,只是一直彎腰與她平視,溫聲,“我給你做?”
“可以啊,”大小姐大發慈悲,纖細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臉蛋,講道理,“我是債主不是嗎?你應該滿足我。”
宋洇的心裏自有一套體系,她覺得這個提案合情合理。
傅晏贊同:“想吃什麽?”
“糖醋排骨。”
指令下去了,卻有一息沉默。
傅晏遺憾地告訴她:“沒有。”
“清炒白菜呢?”
“沒有。”
“海鮮粥?”
回答越來越短促,最後一個詢問時,傅晏直接搖頭。
“什麽都沒有?”宋洇匪夷所思。
“嗯。”簡短的一個音節字。
宋洇生氣了,讪讪收回了手指,瞪着眼前人,“那你告訴我有什麽?”
少年直立起身體,他偏頭看她笑,耐心解釋:“家裏冰箱沒什麽存貨。”一頓,糾正,“要先去超市買菜,這些都可以買。”
哦。
宋洇按了按傅晏戴在她頭上的鴨舌帽,冷哼了聲,不搭理他。
往前走,又心想:所以一個勁兒戲耍她。
傅晏居然會跟她開玩笑了。
走了幾步,發覺某人沒有跟上來,宋洇扭了頭叫他:“好學生,走啊。”
耀眼的光照得她睜不開眼。
少年的秋衣被長風吹起,碎發被風吹得淩亂。
宋洇心尖一顫,只覺得如畫般隽永。卻還是很快板着臉,揚聲使喚他:“去買菜,不是你說的嗎?”
她看見傅晏笑了。
晚間的超市蔬菜區不算忙。
宋洇不會挑選,準确的說她連蔬菜的名字都叫不齊全,家裏有阿姨,輪不到她做菜。
“雞腿菇、杏鮑菇。”
宋洇對照着價目表讀菜品名字,只覺得這兩種菇也沒什麽區別,突然覺得腿一重。
“傅晏——”
傅晏在後頭的海鮮區,少年孤零零地站着,接過稱好的魚蟹,稍稍低頭露出一節冷白的後頸。
少年尋聲看來。
“怎麽了?”
他邁開步伐,寬松的運動褲罩着長腿,幾分錯愕。
“有個小朋友。”
宋洇指了指自己的腳邊,她的身側有一個短腿的小朋友,大概四五歲,正抱着宋洇的小腿仰着頭看他們。
宋洇告訴傅晏自己的窘境:“他剛剛出現就來抱了我的腿,我讓他走他不走,纏上我了。”
她真的一點都不喜歡小孩。
“姐姐,要抱!”小男孩軟着聲音,水靈靈的眼睛像是玻璃珠子,直直盯着宋洇,一個勁兒的重複,“要抱要抱。”
在撒嬌。
宋洇跟他講道理:“姐姐這邊有事……”
她拿小孩子沒辦法,語氣有些生硬。
小男孩抱得更緊了,他渾身軟軟滑滑的,胖嘟嘟的小臉貼着宋洇,像塊柔軟可愛的橡皮泥。
宋洇只覺得腳上纏了一個怎麽也甩不掉的小包袱,也不敢亂動,怕把別人小朋友弄壞了。
宋洇看向傅晏,說:“好學生,怎麽辦?”有幾分不常見的無助。
傅晏将稱量好的東西放進購物車,閑閑的目光落到小男孩的身上。
他蹲下身,小男孩似乎不喜歡他,別過了臉去。
傅晏戳他,問:“你父母呢?”連個稱呼也沒有。
小男孩黏得更緊,可就是不說話,像是受到了威脅,發出小獸般咕嚕咕嚕的嗚咽。
宋洇煩惱地看着傅晏,她并不讨厭人類幼崽,可也必須承認:“傅晏,我不喜歡小朋友。”
也許是孟晚枝的緣故,宋洇就是不喜歡懵懂的幼年期,不論是別人還是自己。
傅晏看了眼宋洇,果斷地伸手從小朋友的腋窩下穿過去,幾分蠻狠,用力把他撈了起來。
“你幹嘛?”小朋友雙腳一懸空就想反抗,着地時還想沖上去抱住宋洇的腿,可是傅晏的力氣很大,還禁锢着他,掙脫不開。
小朋友委屈,哭嚎:“我要漂亮姐姐抱。”
竟有了幾分哭腔。
歇斯底裏的呼喊聲讓周遭的人都看了過來。
一位高挑的正在挑選酒品的女士從架子後頭探出了腦袋,一頓,連忙踩着高跟小跑過來,說了聲“抱歉”,跟傅晏道歉:“是我家小孩,剛剛打了個電話又顧着選葡萄酒沒太在意,抱歉啊,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她略帶歉意,蹲下身伸手想要去抱自己小孩,小朋友拒絕了。
“媽媽,我想要那個漂亮姐姐抱!”他抽噎着,揉了揉自己還沒落淚的眼眶,告黑狀,“但是這個哥哥不讓我抱。”
傅晏松了手,小朋友就像是小炮彈似的,想要跑到宋洇那裏,但女士就住了他的衣領子。
女士看了眼傅晏和宋洇,略微尴尬。
單手将小孩抱了起來,然後板着臉,面對面教訓:“不可以。”
“為什麽?”
“這個姐姐是哥哥的,你不能抱。”
在一旁的宋洇一怔,眼睫一顫,不經意多看了一眼一側的傅晏。
倏然發現,他也在看她。
“抱歉啊,我家小朋友在家天天被慣着。”女士拍了拍小朋友的後背,點頭,再次跟宋洇道歉。
她懷裏的小孩嘴巴一撅,鼻子吸了吸,眼淚就開始吧噠吧噠掉。
女士惡狠狠叫了一聲“杭嘉郁”,他又捂着小臉不說話了,只是肩膀一抖一抖,抽噎着怪可憐。
女士沒辦法,匆匆離開。
“哎。”
小朋友一走,宋洇松了口氣,沒了那麽大負擔。
她沒什麽被冒犯的感覺,只覺得好笑。
少女拍了拍微皺的裙子,偏頭看身側人,戲谑:“傅晏,聽見沒?”
“嗯?”
“我是你的。”宋洇正兒八經地盯着傅晏的眼睛,靈動的眸光像是沉着一池閃爍的星星,一字一頓。
還沒等傅晏開口,她就湊到了少年的面前,氣息近得撒到他的臉上,補充詢問:“你是我的嗎?”
一眨眼,就露出一個叫人心動的明豔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