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間陣雨
第16章 晚間陣雨
趙鶴明慣用的會議室,在樓層最深處。
陳擇不太喜歡這間會議室,這裏沒有朝南的大窗戶,陽光總是曬不進來。冷氣也總是開得很足,讓人不得不強打精神。
趙鶴明的高管會議,一般就兩個流程。第一部分是讓各個部門負責人把自己本月的工作重心彙報一下。第二部分就是他的自由發揮環節。
産品、研發、銷售等各個部門的總監發言完以後。輪到陳擇了,他把本月的工作概況投到了顯示屏上。
“我們本月的工作大致分為三個板塊,我先從……”
“常規工作就不要說了,有哪些異常可以報一下。”趙鶴明拿鋼筆帽輕輕敲了敲桌子。
陳擇的手指頓了頓,然後輕點了一下鼠标,切換了一下演示文稿。
趙鶴明緊接着補了一句:“比如這個季度,輿情上有沒有什麽變化?”
陳擇擡頭看向長桌那頭的趙鶴明。
趙鶴明的位置背着光,冷峻的臉隐在陰影下。
以往的會議,從來不沒有提過輿情這件事。輿情監測的情況都是在品牌中心的會議上彙報的。
他不知道為什麽今天趙鶴明要單獨拎出來聊。
面對陰影裏趙鶴明投來的目光,陳擇只能硬着頭皮開口:“确實有一些變化。”
“這個季度,智能淨水器和溫濕傳感器兩款産品,有負面輿論發酵的态勢。品牌中心已經公關了部分不利言論,但目前仍有一定輿論風險。”
“哦……”趙鶴明偏了一下頭,又換了個坐姿,“那陳擇你說說,這應該是哪個部門的責任?”
“我這邊還會繼續用公關手段疏導輿論。”
“我沒有問你準備怎麽辦。”趙鶴明的眼神看起來并不銳利,但語氣卻讓人膽寒,“我問的是,這是哪個部門的責任?”
陳擇一個人站着偌大的會議桌前,産品、研發的總監,像是兩頭鷹隼一樣盯着他。
産品的市場反饋不佳,甚至出現輿情風險。
但凡有基礎邏輯判斷能力的,都知道該向産品部門問責,研發部門也要跟着承擔責任。
但是陳擇沒有這個權力,他不能指着這兩個負責人說,你們為何不站出來。
這種事在場只有趙鶴明有資格做,但他卻并沒有開口。
他不過是雙手交疊,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擡起。
輕輕兩句話,就把陳擇架到了火堆上烤。
陳擇如果不開口,就是反饋不力,沒有膽識。
如果開了口,就等于當場得罪了兩個核心部門。
“這樣,你出個郵件吧。”趙鶴明雙手交疊到腦後,看起來一副看戲的姿态。陳擇在桌子下方輕輕握緊了拳頭,看向趙鶴明:“趙總,按章程應該總辦批準以後,才可以啓動問責程序。這似乎不在我的權責範圍內。”
陳擇說完心裏就開始打鼓。
而趙鶴明卻好像根本沒聽到他的話,沒有回應他,反而站起了身。
“行了,今天辛苦大家了,散會吧。”
陳擇聽到身邊腳步聲響起,他遲滞了十幾秒後,才拔掉了投影的連接線,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直到會議室的人都走光了,陳擇看向長桌盡頭空空的皮質座椅,無法克制地嘆了一口氣。
朗格寫字樓的樓頂,有一塊半廢棄的天臺。原先物業想修成空中咖啡廳,結果沒有招到合适的商家,做了一半的防水和硬裝就停了。
這塊地方白天是各個辦公室職員抽煙的僻靜地,晚上就成了空曠的夜景瞭望臺。
陳擇平時很少到這裏來。
只是今天他在辦公室坐了一下午,始終覺得空氣很悶。到了傍晚六點,辦公室開始有人下班,他終于坐上電梯到了樓頂。
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新鮮氧氣。
從樓道通往天臺,要推開一扇破舊的大鐵門。這扇門很重,陳擇推開後,才發現手心多了一道鐵鏽印。
去年,趙鶴明親自通過獵頭把他挖進朗格。彼時,陳擇還懷揣着雄心壯志,覺得這裏可能是自己事業的重要踏板。
而此刻,他發現他根本看不透趙鶴明。
他理解趙鶴明看重他年輕,敢于直言。趙鶴明或許是希望陳擇做那條鲶魚,把這個陳舊污濁的池塘盤活。
但是這一年來,趙鶴明又沒有給過他明确的授權。
核心研發部門對陳擇向來是愛理不理,趙鶴明沒有偏向陳擇,也讓他們更加肆無忌憚。
鲶魚被束縛住魚鳍,池水依舊肮髒,池塘裏痛苦的也只有鲶魚本身。
即便陳擇有着再好的職業素養,如今也覺得如鲠在喉。
社交網絡上,有人能寫出三十條不重複的職場生存指南。
這些職場指南告訴所有格子間裏的人,你要學會沉默,學會收斂,學會借刀殺人,學會借花獻佛,這樣才能在方寸間的辦公室裏明哲保身。
而陳擇此刻,腦子裏卻只剩下一片深藍色的海,他想坐在一葉小舟上。讓海浪把他任意推向某個方向。
在職場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陳擇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力感,和一絲厭倦。
陳擇把手撐在天臺的半高欄杆上,伸手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紐扣。
傍晚六點,巨大的落日從城市另一端緩緩下降。晚風漸漸有了涼意,順着襯衫領子鑽進陳擇的身體。
初夏的夜晚天氣詭谲多變,夕陽剛剛沉入地平線,烏雲就以不可阻擋之勢遮住天際。
陳擇擡頭看了一眼,濃稠的雲層移動得很快,似乎是要下雨了。
他站在天臺邊緣沒有動,晚間的風卻是越來越冷。
涼涼的空氣鑽進陳擇的喉嚨,恰好瞬間呼吸不暢,嗆到了氣管,引起他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嗽持續了約半分鐘,陳擇覺得後背都咳得隐隐作痛。
然後他忽然感覺到後背被人輕輕拍撫。
陳擇心裏一驚,動作瞬間頓住。
他回過頭,看見向野就站在他身後,手掌覆在他的肩胛骨間。
向野的掌心很熱,在微涼的夜晚,成為了陳擇身上唯一的熱源。
陳擇的身體沒忍住抖了一下。向野的手指觸碰像是某種開關,幾乎又要喚起那夜在體育館更衣室讓人耳根發燙的記憶。
“好點了嗎?”向野的聲音在他耳側響起。
“你怎麽來了?”
“路過。”
陳擇轉身背對夜景,擺脫掉他的肢體接觸。
他用餘光掃過向野的臉,心想,這裏要路過可不容易。
就在這時,陳擇的手機響了一下,他順勢從西褲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又是趙鶴明的信息:盛和酒店,三樓包廂。
陳擇頭腦混亂了一下午,差點忘了,今天還有一個應酬。有三家媒體代表來訪,趙鶴明要他一起去接待。
陳擇把手機重新揣進兜裏,轉身擦過向野的肩膀,往鐵門走去。
“你去哪?”向野握緊了一下手心,然後追上去問道。
“有事。”陳擇的聲音悶悶的,腳步卻沒停,徑直打開門走了出去。
啪嗒——倏忽間,天空開始飄落雨滴,恰好落在向野的肩頭。
盛和酒店就在寫字樓不遠的街區,只有幾百米的直線距離。
陳擇思考了一下,還是沒有開車過去。
接待大概率是要喝酒,車就放在公司停車庫吧。
陳擇抵達包廂的時候,趙鶴明已經坐在裏面,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趙總。”陳擇走到趙鶴明身後,沒有落座。
“馬上媒體的人要來了,今天你來招待。”
“好的。”陳擇點了點頭。
說話間,包廂門就被人推開,烏泱泱進來了七八個人。
這次的媒體都是北市的地頭蛇,言談間也很不客氣。陳擇很快換上了社交面孔,笑着跟他們攀談。
席間大約有三四杯紅酒下肚。
一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最後這幾家媒體代表似乎仍不盡興,又點了一瓶白酒。
陳擇用盡最後一點理智,跟他們推杯換盞。
一天的工作已經讓陳擇身心俱疲,此刻的每一口酒似乎都在燃燒他的身體。
酒席結束,已經是夜晚九點。陳擇站起身的時候,覺得頭腦開始隐隐發脹。
趙鶴明的秘書開車到酒店門口接人。趙鶴明上車後,商務車在陳擇面前停留了一會兒。
秘書按開車窗,對着陳擇問道:“陳總監,要送您回去嗎?”
陳擇看了一眼坐在後座的趙鶴明,搖了搖頭:“不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從酒店走回公司,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拉索橋。
晚間的雨還沒停,綿綿雨絲在空中飄灑。
陳擇出來的時候有點急,忘記從辦公室拿一把傘。
還好雨并不算大。
他走在拉索橋的人行道上,擡眼望去,橋下的江水似乎是漲起來了。水面倒映着兩岸星星點點的燈光,雨滴落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波紋。
陳擇知道自己喝得有些多了,此刻擡腿都覺得有些無力。
只是他剛剛走出去沒幾步,就感覺身後有人跟着。
他停,那人也停,他走,那人也走。
陳擇放慢腳步,然後回頭。那人差點沒剎住,一個趔趄就要撞到陳擇身上。
“你要跟到什麽時候?”陳擇擡起眼睛,看向面前的人。
向野連忙把手裏的傘撐開,擋住陳擇的頭頂。
“我以為我跟得很隐蔽呢。”
“幹嘛?”陳擇很想問他,大半夜跟着自己幹什麽。或許是因為酒精開始上頭了,一開口語氣反倒軟了下來,聽起來變得很像是在……嗔怪。
“我怕你喝多了。”
“誰跟你說……我喝酒了?”
“季然姐說你今晚有應酬。”向野老實交代。
陳擇沒繼續理他,轉頭就往公司方向接着走去。
“你去哪?”向野連忙三步并兩步追了上去,繼續給他撐着傘。
“回公司拿車。”
“你喝酒了不能開車。”
“我叫代駕。”
“不用,我會開車。”向野生怕他不信,從背包裏掏出自己的駕照,打開給陳擇看。
祝大家中秋節快樂!
明晚八點正常更新,一起看酒醉後的可愛小陳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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