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他們如願去了海邊,按照左昀的計劃,隔天便面朝蔚藍,飛鷗盤旋。
海的一側是雪山,岸邊是荒原,似巨人的頭顱割落平原,皚皚飄雪,翦翦浪花。
豪華客房壁爐篝火正旺,收工後幾個人圍在喬青遙的房間裏消磨時光,夜晚很長,一個人很難堅持到天亮。
羅格喝高了,捧着吉他在角落無章彈唱,王麗美搖着紅酒杯挨着段曉康,面似紅楓,舉着高腳杯做最後的陳詞:“喝完了我要回房睡了,我堅持不住了,來吧幹杯,願我們一起工作到喬退休!”
興奮之餘,酒都漾出些許,濺幾滴在左詩昂貴的羊絨衫上,他萬分嫌棄地擦,但話卻是對一邊的人講:“聽見沒,你要幹到七老八十。”
接話的卻是段曉康:“七老八十還有廣告拍麽?”
王麗美跌跌撞撞往門外走,她誠懇地:“七老八十可能沒有這種高端廣告了,估計只能推醬香型白酒。”
“醬香白酒都不錯了,萬一是買拐杖呢,或者輪椅。”
“老頭鞋。”
“那也太慘了吧,老了還要代言拐杖,但蠻實用的诶,到時候是不是能給團隊發一批,一人一根,得給段哥兩根,因為他一根用來走路,一根用來驅趕記者,如果那時候還有記者跟的話。”
“哎呦老了能代言都不錯,搞不好就是一個單次合作,幫人站個臺。”
“那個年紀站臺還有歌迷麽,不會臺下就零星幾個老太太,然後我們還得下池子湊人頭當群演吧,必要時還得拉條幅壯聲勢。”
“那我得拿兩份錢,而且到時候妝肯定很難畫,”左詩再度拱了拱身邊人,“喂,你記得到時候給我漲錢啊。”
身邊人酩酊淺睡在沙發一角,臉上有殘妝,也有忽起的笑,喬青遙沒睡着,只默默的聽大家胡鬧。
左詩笑夠了,仰頭喝一口杯中酒,但不落杯,他舉到眼前,透過濃香液體,望着眼前的醉人景象。
趕巧喬青遙剛好睜開眼,隔了杯中酒,四目相接,左詩心髒狂跳。
左昀心髒狂跳,他貼着喬青遙的胸膛急切的喘,微微的痙攣,聽對方同樣心似撞鹿,兇暴又亢奮,困不住的洪水野獸。
酒店陽臺開着門,風緩緩的吹動紗簾,遠處是海的嗚咽,沙的低嘆。
靜月高懸,海面粼光點點。
喬青遙渾身布汗,身下人兩腿打顫,左昀順勢摟住他的臂膀,赤紅的面頰耳畔,厮磨纏綿。
熱吻也漸涼。
左昀仰面朝天,氣息漸勻,他蹬掉腿上半脫落的蕾絲長襪:“我發現自打咱倆在一起,你心情好的時候把我操一頓,心情不好把我操一頓,閑着沒事把我操一頓,說好了讓我嘗嘗鮮,結果還是把我操一頓,反正我只要見你就免不了挨操,我是臉上長春‘藥了麽你一見我就發情?人家女性朋友一個月還能有7天休息,我們這些沒有姨媽護體沒有婦幼工會保護無依無靠的玲,就只能受盡欺淩,你不能總這樣啊你,你總這樣等我老了會被護工給扇死的……年輕人有需求我可以理解,但是不能總讓歲數大的那個練劈叉吧,你看你,這麽年輕又還在長身體,恢複能力也比我強,是不是偶爾也為愛獻身,以後幫我分擔分擔耳光不是。”
襪子蹭不掉就幹脆挂在腳上,他半昏半醒,罵人都沒力氣,話講的很輕:“而且你臉皮比我厚,感覺也更抗扇,等我們在養老院時,你記得要舉手先挨扇,搞不好扇完你護工手痛,也不會打我了。”
喬青遙望向黑魆魆的夜,擦了擦汗:“為什麽老了要去養老院?”
左昀沉默片刻,嘴角微翹:“算了,還是我自己挨扇吧。”
喬青遙不解:“護工為什麽要扇你?”
左昀未有解釋,只側身過來,依着他的臂胸,綿綿的親他的嘴,還要看對方的眼睛,然而濃密的睫毛投下陰影,遮蔽了那一雙看不透的眼睛。
但這雙眼總能看透左昀,似看到他的肺腑五髒裏。
左昀自倚偎體溫中,交繞氣息裏,喃喃告白,口齒含混:“我可真喜歡你、愛你,喬夢真,而且奇怪的是,我們在一起沒太久,但是我感覺我好像喜歡了你很久。”
喬青遙恍惚了,一張床上兩個人親密負間,卻又隔了生死輪回,百種情緒都在親吻裏,他沒回答,只單手撫弄左昀後頸。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是因何聊起沉重的話題。
左昀枕在喬青遙身上,疲倦開口:“我發現,我事無巨細啥都喜歡告訴你,而你發生多大的事也不願意解釋,我嘴上總裝大度,其實我有一點介意另一半不跟我分享心事,我會覺得我不在你的人生規劃裏。”
“我現在沒有人生規劃。”
喬青遙想了想,又補充:“不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何必再影響你心情。”
“可是你認識段曉康啊,這得是逢人都想吹牛的大事吧,他那個高度的的人,可以是任何人的人生轉機,怎麽會無關緊要呢,結果你呢,你連你們怎麽認識的都不肯跟我講一講,更別提什麽關系了。”
“簡單來講,我跟他因為工作的關系認識,然後共事,期間有了誤會,鬧的不愉快,人跟人相處無非就是這些,失望了、困惑了、扭曲了……總之當時覺得是天大的事,但是最後兩個人聊起來,發現已經沒什麽可說得了,”
喬青遙講這些時毫無波瀾,如同再說明天早餐吃什麽一樣,他眼若靜湖,平定澄明:“過去的都是小事,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跟我在一起,無論幹什麽才是我的頭等大事。”
室外海浪嗚咽奔襲,朝向遠方,海邊被拴牢的木船不能跟着流浪。
左昀原本低沉消極,眼下終于有點笑意:“你小子,還挺會給自己找補的,行吧,我接受了。”
喬青遙撫摸他的下巴和脖頸:“我只希望我們在一起時,你有開心。”
他倆躺在床上,點一盞昏黃小燈,外面越來愈涼,他們懶得關窗,也懶得下床。
左昀望着天花板,勾起喬青遙的手,以小指撩弄他的手指:“我怎麽覺得,你跟我在一起并不快樂呢。”
“為什麽不快樂,我這麽有錢,還有你。”
左昀笑起來:“騙人,你都很少笑。”
“我最高興也就這樣了,跟你不一樣。”
“哦,好吧,說的我好像多瘋一樣,我工作的時候也很沉穩好吧……”他繼續問:“那你有不快樂的時候麽。”
“當然有。”
“那怎麽辦?”
“沒辦法。”
“哎呀跟你這天聊這費勁,行吧我先來,我不高興的時候就是罵人,當下發洩,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外耗他人,發洩之後那叫一個痛快,來嘛,到你了。”
“接受。”
“然後呢?”
“接受了,多作少想,就不難過了。”
左昀忽然來了精神,他翻了個面,下巴枕在手背上,“我覺得你這點挺可怕的,我連冷靜都很難做到,但是你卻能把情緒和理智分開,我當然知道挫折不算什麽,但是身處其間就是很難接受,”
他趴在喬青遙胸口,望着對方:“而且我覺得你這樣子也只是表象,就是理智主導的表象,人畢竟是感性動物,就算可以接受不公平、沒出息、得不到,你能接受生離死別嗎?能接受精神坍塌、千方百計但無計可施麽?如果這些都能接受,那也不算個人了。”
喬青遙反問他:“你是選清醒的痛苦,還是糊塗的快活。”
左昀毫不猶疑:“當然是清醒的快活。”
“……行。”
“我就是非黑即白,不要稀裏糊塗。”
“好,我知道了。”
“那你呢?”
長夜昏暗,爍星繁密,喬青遙靜定地看着左昀,看對方無憂的眼睛。
夜燈下森森陰影,回憶漫天蓋地,他走到這一步,已是絕境,一切都偏離了軌道,滾滾洪潮裏他還是抓住了這個人,拼命地不松手。
喬青遙道:“你選什麽,我就選什麽。”
“什麽嘛,”左昀切了一聲,随後警告他:“喬夢真,反正你最好別有什麽事騙我,你要是有一天不想跟我在一起了,你可一定直接告訴我,我最受不了被蒙在鼓裏。”
“好,不會有我不想跟你在一起這種情況,我倒怕你過兩年煩我呢。”
左昀笑着親他一口:“我也不會有這種情況的,喬夢真,我最喜歡你了,你現在完全就是我的理想型。”
他起身下床,脫掉襪子往洗手間走,準備清理一下睡覺,“因為我太沖動了,需要一個情緒穩定的伴侶,我們精神上有共鳴,我希望這個人看問題的高度也不比我低,比我高更讓我驚喜,反正在這些方面你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期,”
再回來時,床鋪也收拾妥當,枕頭被子都物歸原位,左昀關了燈,自黑暗中摸索着重新抱住喬青遙,腦袋瓜紮進對方懷裏:“你是怎麽忽然變這麽好的啊小寶貝,你一輩子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喬青遙在黑暗中伸出手,依稀自我辨認,片刻後最終任命的放下,摟住左昀。
外面又開始下雨。
鼻尖拱蹭着面前肩胛鎖骨,昏沉入睡前,左昀念叨:“晚上抱着你睡覺,總覺得你很薄,可是白天看你覺得你還好,你不是一直有在健身麽,怎麽一關燈就像……像換了一個人。”
對方不答,左昀也不再說話。
過了許久,天徹底黑透了。
睡息交融。
有人毫無預兆地睜開眼,望眼前依稀面容,他手不能動,但是對方緊貼的胸口裏,一顆鮮活的心髒輕緩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