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朵小花
第二朵小花
燭火微晃。
“愚蠢愚蠢實在愚蠢至極!怎麽會有你這種弱到連進行反轉術式的咒力都不存在,還選擇逞強的愚昧之人?!”
夾雜歡愉的笑聲,那只咒物的語氣充滿不屑與嘲諷:“就算我不答應你的提議又何妨——在之前你便已自斷左臂!”
正如她之前所言,我此時身上的咒力确實少到幾乎無用的地步。不管是千年前還是現在,我都沒有多少負面情緒,而如今那零星的咒力還是因斷臂的痛感所轉化而來。
“萬物皆蟲哉!”
話語剛落,她的軀體瞬間膨脹成近乎怪物的模樣,臉部像極了蜜蜂的假面,身體上被巨大的肌肉包裹,而背後也長出類似昆蟲的器官。
“讓你見識見識什麽才是真正的速度!”
巨大的怪物朝我迅猛沖去,宛若一道劃過天際的閃電。
狂風在呼嘯,氣流在肆虐。
迅疾到幾乎令空氣扭曲的拳擊已經近在咫尺,就連掌風都仿佛海嘯般洶湧逼人,似乎下一秒就能将一切撕裂。
但是我依然坐在床上沒有任何躲閃,只是伸直了僅剩的那只手,攔在少女的前方,而手中的折扇恰好在風中護住了她的臉。
——種子早已順着我的血液播下。
越是出乎意料的舉動越能掩蓋樸素的動機,談判不是目的,切下手臂只是為了将那只咒物的注意力從我濺上她身的血液上轉移。
戰鬥早在我斬下手臂的那時便開始,攻擊早在血液濺上她身時便發起。
無論現在她的攻擊多少迅疾,不管她的力度多少可怖——
“已經遲了。”
豔麗的楓葉此時破開面前咒物的軀體,一直攀到她的手上。
——那是在液态金屬上也能生長的幼苗。
數不清的枝芽在她的軀體上肆意生長,無止境地汲取養分與咒力,随後進一步擴散并紮根于此地。
于是她最終被樹木所停滞,連同迅猛的攻勢。
“你……”究竟做了什麽?
正當她準備說話之時,茁壯的枝幹從口中冒出,将最後的聲音徹底吞噬。
身上的紅楓樹随着時間的推移愈發枝繁葉茂,直接将她牢牢壓于地面,最終奪去全部生機。
鮮紅到仿佛血液凝結而成的楓葉悠然落下,被微晃的燭光映得更加豔麗,掩蓋住了最下方的屍骸,而在幾秒之後那些在根部的血肉蕩然無存,面前只剩下一棵紅楓樹。
依然坐在床上的我拿起折扇輕敲枝幹,而此時扇面上的血跡化為楓葉,融入與因我舉動而飄落的那些葉片中間,随後一同悠悠落下:“多謝你的咒力。”
原本屬于她的咒力如今已與生命一并被我所奪,在驅動咒力進行反轉術式,斷臂便被修複。
下一秒地面開始搖動,整座房屋似乎便要分崩離析,大門不知何時已被晃開,露出了蒼茫夜幕下的萬千樓宇與無盡血水。
在精神世界的主導者消逝後,屬于她的事物也一同歸去,最後這裏由我徹底接手。
在一切都搖搖欲墜時,身旁的紅楓樹以可怖的速度生長——它的壯碩根系不斷延伸并向下,碾碎四壁後又固定了地;它的萬千枝幹始終延展并朝上,沖破屋頂後又撐起了天。
碎石被它排除在外,混亂被它鎮壓在下。
月光傾灑而下,長夜依然未消。
遠方的鬼火已一簇接着一簇化為灼目的紅蓮,一直蔓延到我的前方。
數不勝數的绮麗花朵生長着擴散着,最後又在下一刻齊齊綻放,轉眼間這裏已是一片夢幻的花海——群花已将天地吞噬,花瓣飄散在空中,直接送走了黑夜,牽來了黎明。從遠處傳來淡雅的清香,如今又是一年春回大地。
許多細嫩的枝條從地表抽出,不斷生長又交織,沿着舊床消失的痕跡蔓延,最終在少女的身下構出一張翠綠的軟床,柔軟又沁香的繁花在枝條上綻放,在搖下花瓣落于軟床之上後又悉數消失。
而此時樹葉紛紛相接,化為輕巧的毯子落在沉睡的少女身上。
溫和的陽光此時傾灑而下,而我與她的倒影已在樹影之下。
一陣清風拂過,在繁花與樹葉的沙沙作響聲後,又是幾處蟬鳴,遠方隐隐約約有行路人的交談聲。
平淡又鮮活,包容并随意。
——這便是我眼中千年前平安京的一角。
不遠處的清澈小溪潺潺流淌,我望見落入其中的幾片紅楓順流而下,于是不禁微揚紙扇戲言道:“悠悠神代事,黯黯不曾聞。”
但是我等了很久依然沒有聽到有人恍然大悟地接出“楓染龍田川,潺潺流水深”。等想起如今已無人陪我對吟和歌時,又聽到了身旁少女的啜泣聲。
若是要在一位普通人的軀體裏強行再塞入兩個靈魂,那麽很容易對本體靈魂造成巨大損傷,自動陷入沉睡來減緩沖擊顯然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如今她依然雙眼緊閉,只有眼淚緩緩順着面頰劃下,顯然還未完全脫離沉睡狀态。照理說此時距離動彈還需一段時間,但她的手指微動,吃力卻執着地伸出,似乎想要試圖抓住什麽。
——是看到了我記憶的緣故嗎?
當初我想着小姑娘天天睡覺也蠻無聊,多點影像好歹做夢也多個素材,于是便将自己的記憶向她全部公開,并給了她随時翻閱的權限。
我記性不差也并非失憶,只是記憶太多又放了太久所以需要時間來加載。如今距離醒來有一段時間,這項載入工作早已完成。
在仔細回憶了自己的過往後,我再次确定我的生平陽光至極,完全就是完美的夢中讀物,其中不存在任何引起他人做噩夢的痛心故事。
——所以為什麽會悲傷?
——是夢到了她過去的苦痛,不想再次失去重要之物,于是如今竭盡全力伸出了手?
翻閱她的過往對我而言其實是易事,但未經他人允許直接查看對方隐私實在失禮,顯然不能這樣做。
對她幾乎一無所知就導致話語不知從何說起,我準備伸出手摸摸她的腦袋來予以些許慰藉。
但是我又想到這種年齡段的小孩最不願意被當成小孩,估計也不希望被年長者摸頭,于是又收回了手。
隔了千年再來哄小孩,當初極為娴熟的事情如今竟也有了幾分生疏。
這時我突然想起曾在大街上偶遇過的一位幼童。似乎是摔了一跤結果把自己摔疼,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口袋裏的糖果早在去晴明家時便全部分完,就臨場編了花環戴她頭頂。
——那孩子終是又笑了。
手上傳來的輕柔觸感将我帶回現實,微微低頭才發現自己下意識編出了與當年如出一轍的小花環。
仿佛沒有歲月的變遷,也未經歷過時光的流逝,花環上的群花依然如千年之前般嬌嫩,而我似乎也一如當年。
我将小花環輕放在少女企圖抓住什麽的手上,本以為抓住點東西後可以稍微減緩眼淚落下的速度,事實則截然相反——明明手中已不再空無一物,她的眼淚卻落得更加厲害。
雖然我知曉像她這般年紀的女孩,其實已經有不少過了對花感興趣的時期,但當這個事實明晃晃擺在眼前時,依然不由得感到幾分挫敗。
她身體的每一寸似乎都在訴說着對蘇醒的渴求。
——到底是什麽事物如此重要?
——是在夢中隐約聽到了外界弟弟的聲音,于是想要早日與家人重逢?
我想起了時光的流逝。
對于我這種死而複生之人而言,時間似乎已經成為某種不真切的符號,但對她來說顯然并非如此。
因咒物入體而沉睡的一年零七個月時光早已蹉跎。
光陰如流水,歲月不待人。
尋常人的時光又有多少一年可以揮霍?
把我放入少女體內自然是羂索的手筆,我不知曉他為何要把已無遺憾的我複活,但是我在作為受害者的同時,更是令她沉睡的罪魁禍首——
“抱歉,我欠了你五百餘次的日出與日落。”
我确實想令那逆轉我生死的幕後之人,死無葬身之地,也确實想讓那千年前的亡靈們,随我一同回歸地獄。
但是這真的需要以一位少女的時光為代價去實現嗎?
我是一位咒術師,更是一位花匠。
——我其實更想看到嫩苗頑強生長,我其實更想要看鮮花肆意開放。
如今我已是将她禁锢在此地的蟲,就和紅楓樹下的那一只別無二致。
——那麽不如歸去。
想明白後的我起身走到紅楓樹旁邊,随後靠着它緩緩坐下。
鮮紅的楓葉悠悠地落在我身上,一片片向上疊起。
“織女獨愛秋蕭瑟。”
嫣紅的血液從軀體各處流出,又被楓葉掩蓋并吞噬,無數枝芽從地底抽出,将我徹底環繞。生機一寸寸被剝奪,身體一點點變涼,最後就發聲都變得有些困難。
“紅葉搖落入天河。”
意識不斷模糊,而死亡的利爪已經再次握住我的腳踝。
被打開的折扇從手中落下,一直落到地上,而它的上面又被血染成一片鮮紅。
“作橋渡遠客。”
——待離去之刻,願花開遍野。
就在此刻,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面前竟已是潔白的病房,依然是海膽頭的少年,不過和剛剛确實出現了不同。
一位銀發的青年此時坐在病床旁,他一手已拉上了一半的眼罩,于是露出了一只藍寶石般绮麗的眼睛。
他看似友善又語氣甜膩地對我笑道——
“初次見面,我是這孩子的老師五條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