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朵小花
第一朵小花
漫天的花海在眼前逝去,仿佛是夢境終于到了盡頭,我感覺意識從漫不邊際的沉睡中蘇醒。
似乎有微醺的陽光落在我的身上,于是睜開了眼睛。
擡頭是潔白的天花板。
與此同時,水滴落下的細微聲音響起,我微微偏轉視線,發現是從未見過的醫療設備。
照理說我理應不知曉這是何物,但是此時卻能清晰地理解——
我現在正在病房中挂水。
似乎有什麽莫名的存在将【常識】注入了腦海中。
我坐起身,便看到病床旁坐着一位發型和海膽有些相似的少年,而他一臉警惕地看向我。
從他的眼眸映出了我如今的面容,那是一位看起來比他略大的女性。
似乎我正在使用她的身體。
“你是誰?”
這位少年朝着我的方向做出了奇怪的手勢,随後身旁出現了一黑一白兩犬,正防備地面對着我。
不知他為何能僅憑短短幾秒,就判斷出我并非這具身體的真正主人,但事實上他說的沒錯。
而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
我早已忘記我的姓名,早已忘記我的性別,但我知道時光的流逝——
“我是來自千年前的亡靈。”
少年此時的神色顯得更加緊張:“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這是一個好問題。
我記得我曾對酒高歌,我記得我曾血戰沙場,我也記得屬于我的落幕——
我是早已死去之人。
風在我的耳邊流動,傳來同類們的氣息——無數亡者借屍還魂,重返于人世之間。
我不認為這是正确的活法。
過去之人的時間就應該停留在過去。我不應該依然活着,而他們也同樣。
于是我開口道——
“我要令那逆轉我生死的幕後之人,死無葬身之地。”
“我要讓那千年前的亡靈們,随我一同回歸地獄。”
黑白兩犬注視着我,沉默在這間病房中蔓延。我的目光從雙犬身上收回,随後轉向那位聽完我的話語後便不再言語的少年。
我在等待他的回答。
由于他實在是沉默得有點久,我只好自己思考能受信于人的方法。
我翻了翻因太久未用而提取信息困難的大腦,總算想起了【束縛】——總之這是一種契約的手段,如果違背約定便會自動受到懲罰。
“我用【束縛】向你承諾,剛剛我對你之所言皆為真實,往後也将無半分虛假。”
少年聽到此話一愣,似乎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宣誓。但他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在思索幾秒後又問道:“據你所言,此次複活并非你的本意,而是他人的陰謀?又有多少位千年前的咒術師複活在生者身上?你對此還了解多少?”
問題一連串地向我襲來。
和思路清晰的人聊天确實會省不少力氣,但我并不是很希望這般年紀的小孩去試圖解決遠超乎他年齡段的問題。
在嘆了一口氣之後,我便直接一手撐着床,另一手朝他的方向伸去。
少年顯然打算防禦,但我的速度遠在他之上,于是在他試圖發出第一個音時,我的手便已經靠近了他的額頭并輕彈了一次。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我又退了回去,重新坐于床中。
折扇敲起人來更加順手且聲響清脆,但顯然這件房間裏并沒有類似的物件,我只能放低要求直接上手。
“小家夥,現在還不需要輪到你來苦思冥想這些,天塌了也有老家夥來撐住。先把大義放一放,你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詢問吧?”
聽到我的話後,捂住額頭的少年由最初微愣轉向了沉默,在幾秒後才開口:“……我的姐姐,她還活着嗎?”
本以為他會說出類似“把我姐姐還回來”之類的話語,卻沒想到他的語氣反而并沒有那麽激烈。或許是知曉我并非自願複活,便也把我歸于了受害者的行列。
“我沒有傷害過她,到現在為止她的意識也沒有受損,只是還需要在體內沉睡修養一段時間。”
聽到這裏他的神情看起來輕松了不少。
“待一切結束之後,我便會直接邁向死亡,至此不再對她造成任何影響,而她又将回歸寧靜的日常。”
“往後的歲月她将與花相伴,同月相輝。”
我将手緩緩向下移動,這次掌心向上——
“在她蘇醒前的這段時間裏,我想斬下罪魁禍首的惡鬼頭顱。”
我的手此時已經向他伸出,做出了邀請的姿勢,随後笑道——
“現世之人,可否為我引路?”
我知曉寥寥幾語就能取信于人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況我在處在他至親之人的姐姐體內。就算我使用【束縛】證明了言語的真實性,他也依然會選擇謹慎之上再加謹慎。
整個病房重新安靜了下來,他的呼吸聲在此時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裏邊還含着幾分沉思。
我并沒有把手收回,而是保持着原來的姿勢,耐心等待他的答案。
許久過後,他嘆了一口氣。
“……我不會盡力幫助您。”
他對我的稱呼發生了變化,而語氣在比之前冷靜之餘,也顯露出幾分敬重。而這種敬重與其說是把我當做了千年前的大人物,倒不如說是對年長者所盡到的固有禮儀。
而這句話本身的含義也很有意思。
——真的有人能毫無芥蒂地接受關系良好的至親之人被他人占據軀體?
至少我認為面前的少年還辦不到。
由于我正在使用他姐姐的軀體,不管我的目的如何,協助我無疑都是對他姐姐的一種背叛。若他徹底以情感為導向,拒絕提供任何幫助,甚至遷怒于我也是正常現象。
但事實上他的話語卻留有餘地。
不會盡力幫助并不代表不提供任何幫助,恰恰相反——這是願意在一定範圍內進行協助的信號。也就是說即使會被內疚感吞噬,他也依然願意去嘗試相信我一次。
——重視親情,大義為先,心存善念。
“能保持這樣就很好,”我笑着指向了雙犬,“那麽現在可以告訴我這是什麽嗎?”
“玉犬,我的式神犬。”
在聽到【式神】的那一刻,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相關信息。我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友人晴明家倒是有一大堆。不過面前的這兩只玉犬,似乎又與我之前在他家常見的那些有所區別。
注意到我對雙犬的注視後,少年又進一步解釋道:“這是十種影法術——在手影上消耗咒力,可以召喚相應的式神出現。”
大概是觸及了重要關鍵字,于是海量的信息在我腦中出現。
“原來如此,”我眨眨眼,“那麽咒力又應該如何使用?”
此話一出,面前少年的表情瞬間變得非常精彩,他狐疑地打量了一番至今為止都沒有使用過咒力的我,随後開始沉思。
場面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面前正考量着是否要告訴我答案的少年,并沒有打斷他的思緒。
——謹慎到連這種基礎問題都不願意直接說出答案嗎?
事實上從剛才到現在我和他并沒有交流很多信息,沉默反而占了更多時間,但沉默或者說他的思考這一行為本身就能告訴我一些情報,比如我可以知曉他更顧慮的地方以及他對于我各方面的看法。
這也是我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選擇加快交流速率的原因。
雖然同為咒力的相關信息,他在自己的信息上毫不吝啬,但是在關乎大局或者說會涉及到他人的情報上又極為謹慎,幾乎到了麻煩的地步。這種下意識不重視自己的性格很有趣,不過若我想獲得真正有用途的情報顯然不容易。
從剛才到現在,他的手都會時不時下意識摸向口袋。或許口袋中的物件是一種能給予他信念支持的祈禱之物,又可能是某種可以與他人溝通的工具,但無論如何都是一種很明顯的尋求幫助行為。
面前的少年性格方面不大條,甚至可以說得上細致,但他的內心并沒有那麽成熟。在與他熟識的人中,存在至少一位對他産生足夠影響并且獲得他信任,同時大概率也比他強大的引導者。
如果能與一位強大到不介意将情報告訴我的自信之人溝通,顯然更利于雙方的信息交互。
“老實說我的耐心快耗盡了,”我略微苦惱地說道。
此時說的其實是對那些亡者們的耐心,但我知道在他聽來,則是因他沉默過久所産生的交流厭倦。
這是一種很簡單的概念替換,卻極其有效。
在原本緩慢的交流驟然提速之後,思緒必然會陷入一定程度的慌亂。
“……抱歉,這個問題比較敏感。我需要先征求他人意見再做出答複,”這時他終于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長方體狀的物件,“請再稍等片刻。”
而在這個物件被拿出之後,關于它的信息瞬間在腦中浮現——一種名為“手機”的便捷電子通訊設備。
“那麽我先休眠一段時間,”我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去打電話,随後又笑道,“之後可以讓我和那人溝通嗎?”
“我會把情況告訴五條老師的,”少年點點頭。
躺到病床上後我閉上了眼睛。
——下墜再下墜,一直落到意識的最深處。
我此時正站在萬千屍骸之上。
這裏是精神的世界。
一輪紅月高懸夜幕,而鬼火在我面前一簇簇躍起。
血水布道,鬼火引路。
我踏着屍骨向前走去。
周圍是無數鬼怪此起彼伏的歡笑與低語,前方有複古又玄妙的樓宇靜置——
寧靜又喧嚣,死寂卻鮮活。
千年前平安京的一角在我面前展開,而我此時已經走入其中一座殿宇。
燭火悠悠。
一位少女正在床上沉睡。
“小姑娘,”我側坐在床上,對她笑道,“現在該起床了,你的弟弟還在外面等你。”
老實說我并不擅長把小孩叫醒,無論是大喊大叫還是對她使用武力手段都不是我的風格。
只有床邊的燭火依然在平靜地晃動。
在思考了幾秒後,最終我選擇語氣溫和地進行恐吓:“再不醒來惡鬼就要過來了哦。”
狂風乍起,燭火劇烈晃動。
一道嘲笑聲從遠方傳來,而腳步聲響起。
有人已站在門口。
那是與沉睡少女外貌一模一樣的存在,只是癫狂的神色将她們相區別——
這具軀體裏除我之外還有另一只咒物。
——惡鬼已至。
我将食指輕按在嘴唇上,向她做出了保持安靜的手勢:“小姑娘還在睡覺,若要争鬥先同我去別處。”
“殺戮還需要分什麽場地?”咒物的表情再度扭曲,随後嗤笑道,“你算什麽東西?又有什麽資格命令我?”
她此時謹慎地未直接出手,但看起來并不認識我。
我伸出手将衣服的袖子一點點撩起,待撩到最底之時又從旁邊的梳妝臺上拿下一柄紙質的折扇。
那是遠比風還要迅捷的速度,于是劃破空氣的聲音在出現的那一刻,又因動作的迅速完成而直接平息。
輕揚的折扇已在我的肩膀處落下。
沒有任何咒力的波動,原本潔白的紙面上卻已是一片嫣紅,而因高速沖擊而飛濺起的幾小滴血液直接落上對方的皮膚——
萬物皆可為刃,紙扇亦可斷臂。
宛若赤焰,扇面微轉。
切面平整的斷臂已經落地,衣袖如今也已重新落下,遮住了所有的痕跡。
“之後的戰鬥讓你一只手。”
血液從那條落地斷臂的切口處不斷流下,它們仿佛游蛇一般在地面上蜿蜒。
“莫要打擾小姑娘,現在我們去別處争鬥。”
我将被染成鮮紅的紙扇朝前遞出,随後對她笑道——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