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啼哭嘹亮
第35章 啼哭嘹亮
絲竹樂音重新揚起, 天邊晚霞紅如泣血。
屋內屏風後,殷司藥淨手、鄭掌薄扶着尹钰回到床榻上、秦尚服則抱臂指揮安米洛重新鋪在地上的被子。
鄭掌薄道:“真是胡鬧,才開了六指, 怎麽可能生的出來, 這個時候, 正是要保存體力的時候。”
秦尚服走近觀察, 跟着道:“進宮前都是黃花大閨女, 你還指望她們知道怎麽生産。”
“我來看看。”殷司藥一來,兩人齊齊讓開位置,她伸手檢查一番,說道, “确實宮道還未開全, 她之前已經喪失太多體力了, 讓她多歇息會兒。”
“這裏可有吃食?”
安米洛趕忙點頭:“有的, 有的, 有備了加糖的小米粥,還煮了雞蛋。”
秦尚服眼眸一挑, “那還不快拿過來,喂她吃一碗。”
“來了來了。”安米洛小跑着去盛了溫在炭火上的小米粥, 然後一口一口喂尹钰喝下。
兩人像兩只互相依偎在一起的鹌鹑, 大氣也不敢出,讓幹什麽就幹什麽。
縱使心中存疑,不知為何除了殷司藥,秦尚服、鄭掌簿也跟着來了,但她們選擇相信沐雨慕。
相信她讓她們進來幫忙, 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尹钰喝下小米粥,胃裏有了東西, 便躺在床榻上休息,還被殷司藥囑咐,若是陣痛不明顯,能睡就睡會兒,她聽話地合上眼睛,積蓄力量。
安米洛則被指使着燒水,準備剪子等物。
不得不說,有了殷司藥,和其餘兩位一看就生産過的女官在,兩人心裏都有了依靠。
晚霞愈發紅得豔麗,如在天空上潑上了鮮血一樣,沐雨慕就這樣挺着背脊站在門前,聽着耳邊絲竹聲和身後的隐隐痛苦的低叫。
自将黃司正與顧典正直接壓入宮正司大牢,效果立竿見影,西院的一間間屋子,仿佛知道這事跟她們無關一般,逐漸熄滅燭光。
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待黑夜侵蝕、晚霞退盡,濃郁的黑墨潑灑上天際,幾顆星子點綴其上。
她終于聽到了身後房間內,傳出的嬰兒啼哭聲,只哭了兩下,随即聲音一掐,再沒了動靜。
沐雨慕心中一緊,房門打開,滿臉是汗的安米洛拉着她進了屋。
屋中,房頂的吊繩被舍棄不用,床榻下的腳踏被整個移開,上面鋪着的被褥上,全是鮮血和羊水。
尹钰就跪在其上,力竭地半趴在床榻邊,此時正被殷司藥收拾身上,而一旁的秦尚服正用她們早準備好的厚實毯子包裹着一個嬰孩。
嬰孩的嘴裏被塞入了一個軟塞,讓他不再啼哭。
看見尹钰和嬰孩都活得好好的,沐雨慕眼眶當即就是一紅,随即懷中便被塞入了一個軟軟的,讓她動都不敢動一下的嬰兒。
秦尚服道:“這孩子身上的髒污我們沒有清理,他身上是否有胎記和痣我們全然不知曉,你們可放心。”
沐雨慕僵硬着臂彎抱着他,看了看胎毛上還有屎的他,又看了看,已經被殷司藥和鄭掌簿扶着躺下休息的尹钰,低聲問道:“她可看了?”
秦尚服搖頭,“生出來後,我們就将其包裹,交給你了。”
“好。”
沐雨慕現在像是被喂了一碗又酸又苦的湯藥,酸澀于母子離心連面都見不上一面,苦澀于此事無兩全解決辦法。
都無錯、都無辜,便誰也別怨誰,只盼日後,母子二人再不複相見,縱使相見,也互不相識。
她道:“我會将其處理掉的,今日之事多謝三位。”
“處理”一詞出現,三位女官都沉默了,大家都是在宮裏摸爬滾打出來的,何嘗不知沐雨慕話中意思,心裏也知道這對尹钰是最好的。
小小的生命,短暫如煙花。
最後憐惜地看了一眼被她們親手接生出來的嬰孩,她們便恢複了正常。
沐雨慕再次承諾:“今日之恩,我永記。”
秦尚服将手上的血洗幹淨,聞言道:“呦,宮正司的典正這樣說了,那我可真當真了。”
“尚服自然可以當真,”沐雨慕說完,試探一問,“卻是不知,今日為何要幫我們?”
她對三人及時出現這事,在她心中一直存疑。
秦尚服勾唇笑了笑,“我還以為你不會問了。”
她道:“卑躬屈膝久了,本官都快忘記當人是什麽滋味了,你那日點醒她們的話,又何嘗沒有點醒我,我們是女官,可不是供人玩樂的對象……”
“至于幫你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也只是,覺得想幫,便幫了。”
“是了,”鄭掌簿看着在床上已經昏睡的尹钰接話道,“我縱使平日裏看她不順眼,卻也不想她折在這事上,這宮裏誰都不容易,看着她,就仿佛看見當日生産時,無助的自己。”
此話一出,連帶着秦尚服和殷司藥均沉默了。
對于已經成婚的女子來說,進宮當女官是下下策,是她們實在被逼得沒有法子,活不下去了的選擇。
若不是遭受了太多的苦難,誰會進宮呢,和家人和和美美生活在一起,不是更好。
殷司藥嘆道:“我給她檢查過了,她之前心思過重,憂慮太深傷了肺腑,但幸而孕期吃得東西跟上了,身體沒有垮掉。”
“我給她開個方子,藥材你們自己想辦法。”
沐雨慕和安米洛一同感激道:“多謝。”
秦尚服擺手,“行了,別在這裏謝來謝去,真有那個心,宮正司日後給我們開個恩典,尚食局時不時給我們來個小竈就行了。”
而後她看着沐雨慕懷中要哭的嬰孩道:“且去吧,這裏有我們看着。”
沐雨慕低頭,示意安米洛将嬰孩臉上的毯子拉下,只留一條可供呼吸的口子,對她們點了點頭,随即出了門。
鄭掌簿眺望片刻,有些出神,“你們說她會将孩子帶哪去?”
沉默在屋中蔓延,宮中太大了,誰知道呢。
沐雨慕抱着嬰孩走到和淩鳳宴約定好的地點,點點星光照耀在池塘的水面之上,有蟲鳴清晰可聞。
此處又是一廢棄宮殿,就連池塘裏的荷花都無人打理,開的東倒西歪。
淩鳳宴就站在池塘邊,大紅鬥牛服在這夜晚,都變得不那麽紅了,聽見腳步聲,他轉身看她,清冷的面容映入眼底,沐雨慕下意識手中一緊。
嬰孩不舒服的努嘴,她眼眶中慢慢蓄上了淚,連她也不知自己這是為什麽。
可能是因為,它雖小,可身子卻也很溫暖吧,也可能是,悲嘆于她們幾人的命運,她們在這宮中,當真命比草賤。
他走近,便看清了她眼底的水霧,垂眸道:“給我吧典正。”
沐雨慕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嬰孩,伸手将其遞了過去,淩鳳宴同樣僵硬着胳膊接過,突然換了個人抱,嬰孩不舒服地蹬了蹬腿。
他手臂有力,單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掀開嬰孩臉上的薄毯看了看,複又蓋了回去。
沐雨慕道:“這孩子,接生
佚
出來後便被包裹上了,誰也沒洗,誰也沒看,便連他的生母也沒看一眼。”
“好,”他仔細觀察沐雨慕,片刻後道,“雖近日氣溫回升,但夜晚還是寒涼,我給典正備了手爐,典正自己去拿。”
“這孩子,我親自交出去。”
沐雨慕嘴唇蠕動,後點頭,“嗯。”
看她什麽都沒問,他便又補了一句,“典正在此等我?”
她便又點了點頭,“好。”
是等他,也是等他有沒有成功将嬰孩送出去的訊息。
她手中揣上手爐,手爐中的溫度緩慢灼燒着她焦躁的內心。
而淩鳳宴則用另一只手呵護着小小的嬰孩,一路避開宮中巡邏的人,來到了東宮。
東宮偏門處,早有人在此候着,見他過來,趕緊打開門将其迎了進去,他剛一進去,人就微愣了。
“千歲爺?”
東宮太子伸手,“是我,快将嬰孩給我看看。”
淩鳳宴上前小心将嬰孩送到太子懷中,“您怎麽在這?”
太子抱好後,掀開嬰孩臉上的毯子,很顯然沒有任何準備的被他一頭的屎給沖擊了,忍了片刻後,終還是怕凍着嬰孩,将薄毯給蓋了回去,但露出了嬰孩尚且粉紅的臉在外面。
他說:“彭玉,這将是我的大皇子,我怎能不來。”
再次聽到太子這般稱呼他,淩鳳宴微微晃了晃神,随即道:“千歲爺還是稱呼我為鳳宴吧,彭玉早已不再這個世上了。”
太子聞言擡頭,清秀的面容肖極了他已故的生母,他道:“彭玉,你要與我分得這般清楚?”
他自小身子孱弱,母親又沒教養他幾年就病故了,是以身體一直不大好,同淩鳳宴一般的瘦。
年少時,偷偷溜出宮,用化名的身份同淩鳳宴成了至交好友,本還想等淩鳳宴登榜提名時,再突然出現,給他個驚喜。
卻沒想到,等來的是淩家抄家,淩鳳宴被罰入宮中。
太子以真心相待,淩鳳宴便反駁不下去了,只能道:“這孩子的去向,唯我一人知曉,千歲爺可安心。”
晃着懷中的嬰孩,太子又問:“他生母?”
“生母及經手人,全部沒有看過孩子,剛生下來就被裹上交給我了。”
“而且,”他看着太子道,“她們都以為這個孩子,死了。”
有蟬鳴聲突然乍起,“知了、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