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少年儀潛
第二十三章少年儀潛
小撿兒的話沒有說完,葉岚大概也猜出來他經歷了什麽。
她自覺失言,便岔開話題道:“你這個名字以後不能用了,我回頭幫你想個更好的,怎麽樣?”
對方沉默地點點頭,然後,氣氛又冷了下來。
這就有點尴尬了……葉岚心想這孩子可能就是個沉默寡言的性格,便沒再細問,而是打量起來。
先不論他是不是她要找的人,如此容貌淪落在煙花之地,實在太暴殄天物了吧。
葉岚的目光順着他的臉往下,脖子處雖然被衣領遮住了大半,但是有一道紅紫的瘢痕還是很紮眼。
他這身上的傷痕,看着挺嚴重的,是不是該處理一下?
葉岚這麽想着,便開口道:“你把衣服脫了吧。”
聽到這句話,小撿兒沉默片刻,然後伸手摸上腰間的盤扣,開始一件一件的脫衣服,原本略有些血色的臉頰,再次變得蒼白。
他面色無波,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地把衣服一件一件脫掉。
“等等,脫到這就可以了。”葉岚見他要脫亵褲,趕緊制止,這孩子是不是誤會她了,她可沒有看果體的癖好。
她走到床邊的木櫃,從底下的抽屜裏翻出一個手心大小的陶瓷小罐,然後拍了拍自己的床說:“過來躺下,我給你抹藥,你身上都是疤痕,得好好養着。”
小撿兒好像愣住了一般,站在原地發呆。葉岚見他這樣,以為他還是緊張,便伸手把他拉過來。
這孩子咋這麽木,真的是能救她逃出生天的“活路”嗎?真的是能輔佐蕭鴻越治國的輔臣嗎?
按理說這般人物應該是聰明機智,靈活善變,運籌帷幄的吧?葉岚一會兒懷疑自己根本找錯了人,一會兒又懷疑是不是靈矶子糊弄她。
不過,當葉岚近距離看他腰腹至胸口的那處梅花刺青時,又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她找對了。
不知道這種感覺源自何處,葉岚的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對方的刺青,才發現摸起來是有些凹凸不平的。
剛一觸及,那處肌肉便繃緊了,冰涼的皮膚微微顫抖,小撿兒後退了半步。
“啊,不好意思。”葉岚發覺對方的緊張,收回手,語氣中流露出一絲探尋,“你這身上的刺青,是怎麽來的?”
“……不記得了,梅花夫人把我從梅園撿回來的時候就有。”他的聲音微微發抖,模模糊糊地說道。
記得古代在人體上刺青是黥刑的一種,不過大都是在面部刺字,倒是沒見過這種在身上刺的,而且還是刺的梅花。
葉岚不知道他這刺青來歷,便先把這事放到一邊,讓小撿兒躺到床上去,可是他渾身僵硬的像根柱子似的,一動不動。
透過握着小撿兒胳膊的那只手,葉岚察覺到他身體輕微的顫抖。
那張禍國殃民的臉近在咫尺,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對方這般低眉順眼的樣子,讓葉岚忍不住心生憐愛。
“躺下啊,小撿兒。你不躺下,我怎麽給你抹藥啊?”葉岚戳了戳他的胳膊,沖他一笑,拿出對小孩子的态度。
小撿兒垂着臉,很長的沉默。
直到葉岚打算“君子動手不動口”直接把他按倒了,他才嗫嚅着吐出幾個字。
“我髒……很髒……”
說完這句話,他把頭埋得更低了,就像是被折斷了翅膀的小鳥,無助且脆弱。
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樣子,葉岚的心好像被紮了一下。
她這才猛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孩子,不是她平常所見的正常長大,充滿純真快樂的孩子。
而是一個在青樓裏受盡折磨和侮辱的伎子。
小撿兒的視線一直落在地上,他從始至終都沒敢擡頭看一眼葉岚。
他的內心被困鎖在了肮髒的過去,無法逃脫。
他看似不言不語、逆來順受的樣子,其實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
因為反抗也沒用,只會讓身體再添痛苦。
那些大大小小青紫紅腫的新舊瘢痕就是例子,是曾經反抗的證明,也是屈辱身份的證據。
不記得過去,從梅園被撿回來,以為是好心人,卻只不過讓他落入了更肮髒的地獄。
被人買,被人賣,被人打,被人侮辱,沒得選擇,只能接受。
他就是一個下九流裏最低賤的玩物,這是小撿兒內心的想法。
“我很髒……”他又重複了一遍。
葉岚沉默了。
她沒有勉強,而是打開小罐,用手指挑出一點藥膏,小心地沾到小撿兒胸口的疤痕上,輕輕地用指腹抹勻。
“小撿兒,你知道我為什麽贖你嗎?”
溫熱的暖意順着胸口處緩緩地蔓延開,小撿兒身體忍不住顫栗了一下,他搖了搖頭。
“不知……”
是的,他不明白眼前的女子為什麽要贖他,為什麽願意觸碰他,贖出他這個肮髒的玩物,觸碰他這個低賤的妓子。
在青樓的時候,他以為她是個眠花宿柳纨绔公子,猜測着,贖出他恐怕是抱着豢養娈童的心思。
但是等到了府邸,才發現她居然是将門大家的千金小姐,是一個女子。
于是,他又忍不住猜測,難道是打算把他招作胭奴?當作寵物一般圈養?
可是看她一副溫文閨秀的模樣,他又覺得會不會是打算讓他做個下人,但是買下人何必花費五六百兩銀子?記得梅花夫人雇傭的打手也才四五兩銀子。
不過好在,因為這個女子,他逃出了噩夢般的地獄,就算是做胭奴也好,做下人也罷,起碼不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染指他,玩弄他。
直到被帶到她的房間,開口讓脫衣服,他都聽話的脫了。
這樣的話他聽過了很多次,在青樓裏任何一個客人都可以讓他脫去所有的尊嚴。
老鸨說他生來就是賤物,供人取樂的東西,不聽話便會打他,把他關在柴房裏三天不許吃飯。
但是,這次好像不一樣,她制止了他的最後一步,給他保留了一絲體面。
屋裏很暖和,但是裸露在外的身體卻讓他發冷。
他不知道下一步會經歷什麽,也許是滾燙的燭油,也許是其他的什麽令他疼痛的工具,反正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咬緊牙關絕不出聲。
因為他疼痛的聲音,只會招來對方更可怕更肆意的虐待。
然而,想象中的恐懼沒有到來,降臨在軀體上的東西是,藥。
說要幫他養好他身上疤痕的藥……他忽然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關心他。
她讓他去床上躺着,可是那幹淨整潔散發着馨香的床褥,一看便知是她的卧處。
他這種人怎麽敢爬上這尊貴之人的床呢?
可那關心他的女子卻伸手把他拉到了床邊,她的手白皙柔軟,比他的皮膚還要白,是幹淨的顏色。
他愈發覺得自己很髒。
他愈發不敢去靠近那床,那人,唯恐髒了這潔淨之地。
她問自己的話,落入耳朵裏模糊不清,他無措地回答,不知為何把他贖出。
葉岚不知道小撿兒在想什麽,又摸了一點藥膏在小撿兒的肚子上,心下嘆氣,這麽多瘢痕,可千萬不要變成疤呀,這裏可沒有什麽激光祛疤的技術。
見他搖頭,葉岚想了想又開口道:“嗯……那我換個問法,我贖了你,意味着什麽嗎?”
小撿兒感受着腹部的熱度,肌肉時不時地反射性繃緊,遲疑地回答:“意味着,買下我……”
聽到這個回答,葉思緣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她內心腹诽,萬惡的封建社會,逼得我也買賣同罪了,我才不是買人呢,是贖!是救!
“我沒有買下你,我是把你贖出來。”
小撿兒聽出了她語氣裏的無奈和不知為何的憤憤,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他不明白,贖出來,他就是她的了啊,難道是想把他再賣給別人嗎?
“是……還要把我賣給別人嗎?”小撿兒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問了出來。
“怎麽可能!”葉岚驚訝地擡起頭,她才不是買人賣人的販子呢,連忙解釋道,“我把你贖出來,是想讓你自由。”
“……自由?”
小撿兒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面前的女子雙眸注視着他的眼睛,眼神裏一片清明堅定。
沒有令他熟悉的鄙夷,也沒有令他懼怕的嘲弄,更沒有令他絕望的嫌惡,長長的羽睫下,清澈見底。
她綻放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如春日的陽光一般溫暖,說出的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印在他的心裏。
即便是往後的許多年,再想起來,也讓他心動神搖。
她說:“是的,自由。”
葉岚把小藥罐蓋上,握住對方的雙手,如同老師對孩子一般,循循善誘。
“我不會買賣你,也不會讓你再經歷過去的一切,從今以後,你就在這裏生活,有什麽需要的,都來問我。”
葉岚想好了,不管這可憐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要找的人,既然她贖回來了,就會好好照顧。
藏樹葉的地方在森林,沒有森林就自己創造。
她沒有那麽多時間去找人了,如果這孩子不是,那她就要讓他“是”,把他培養成自己的一條“活路”。
如果他是,那她就要讓蕭鴻越未來的輔臣藏在身邊,把他培養成自己的一把刀。
葉岚不覺得自己這行為有什麽不對,蕭鴻越可以利用将軍府,她也可以利用他未來的将臣。
小撿兒懵懵懂懂地望着葉岚,從她的眼底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突然讓他産生了一種安定感。
“啊,想到了!我想到給你起什麽名字了。”
面前女子眼睛一亮,眉眼彎彎地笑着。
“儀潛,儀态萬方的‘儀’,龍潛鳳采的‘潛’,怎麽樣?喜歡嗎?”
小撿兒手指顫了顫,一雙鳳眸泛起氤氲的霧氣,幾乎要凝成露珠落下來。
他用力的點點頭,“喜歡……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