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蕭梁與外戚
第十二章 蕭梁與外戚
葉岚回家沒多久,青青也回來了,還從門房那邊接到了一張拜帖。
“蓬萊閣邀請我去做客?那閣主怎麽知道将軍府的?”
将蕭鴻越送她的木偶收好後,葉岚疑惑地翻開了那張素白紙箋,上面的墨跡帶着淡淡的熏香,與那日在蕭懷鎮身上聞到的一樣。
“奴婢也不知,估計是從哪裏打聽到的吧?小姐,您要去赴約嗎?”
青青對那蓬萊閣沒什麽好印象,上次和太後、和安平郡主的沖突仍歷歷在目,雖然小姐後來給她擦了藥膏,但是現在想起來,她還感覺肚子隐隐作痛呢。
葉岚想到那蓬萊閣畢竟是皇家禦苑,閣主想要打聽個參加賞花會的人,恐怕也不難,可是邀請她去做客是出于什麽目的呢?
她猜不透,但覺得自己近來無事,去見見也無妨,就當交個朋友呗。
于是,葉岚便讓青青去管家那邊知會一下,打算後日赴約蓬萊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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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前,金銮殿上。
“葉将軍,哀家不過是想提拔李副使,你有意見?”
李太後端坐于後殿,下方伫立的百官大臣們只能透過垂墜的珠簾與層層薄紗帷幔,模模糊糊看見她的身影。
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無人聽不出她語氣裏的冰冷與怒意。
葉隆将軍跪在殿前,一滴冷汗從他的額頭滑落,但依然不肯松口。
他頂着壓力,舉起手中的笏板,再次高聲道:“臣不敢!微臣只是覺得李副使年輕有為,入臣下的軍營當一小小校尉,着實屈才!還望太後收回成命!”
李太後在垂簾後冷哼一聲,臉上露出一絲嘲諷。
“本宮用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撓,是何居心?”
“望聖上太後明鑒,臣絕無任何居心!只是受先帝所托,維護國本,匡扶正統,直言規谏!”
葉隆言辭擲地有聲,身後百官鴉雀無聲。
南梁官員,副使乃從五品,校尉卻是正六品,如何看都不算是提拔,其中緣由,大家心知肚明。
自先帝崩逝,二皇子蕭懷鎮登基以來,李太後垂簾聽政,提拔了無數娘家兄弟,朝中六部幾乎都安插了李氏族人。
這李副使就是李氏嫡系子孫之一,不過為官一年,已實現三連跳,年紀輕輕便官至五品!
這麽明顯的安排,說好聽點,是太後任用賢才,說難聽的,這分明是外戚專權!
這南梁王朝,表面上還是姓蕭,但實際上呢?恐怕快要姓李了吧!
葉隆将軍這些年據理力争,把兵部打造的如同鐵桶一般,李太後觊觎兵權,多次想安插自己人都沒能成功,早已與将軍府龃龉。
今日這種局面,幾乎每隔幾個月便要上演一次。
每次都是聖上偏袒太後,這次恐怕也不例外。
百官心中皆是如此想,有幾個敵對陣營的人早就等着看葉隆的笑話,紛紛側目而視。
葉隆深知平帝蕭懷鎮不喜歡自己,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受罰的準備。
就算是舍得一身剮,他也絕不能讓李太後的手伸到兵部來!
蕭懷鎮穩坐龍椅,俯視着殿前一衆官員,思緒卻并沒有放在面前的争執上。
他看着葉隆,只是突然想起對方的女兒,那個救了他的女子。
“皇上,您覺得李副使可堪此任?”
李太後被葉隆的話氣得無話可說,直接開口問蕭懷鎮。
她知道她兒子的作風,懶得在政事上與這些老頭周旋,一定會同意起用李氏。
然而,蕭懷鎮卻像是沒聽到一般,眼睛望着葉隆,一言未發,似乎在思考什麽。
“……皇上?”
太後再次提醒,蕭懷鎮才好像回過神來一般,看向自己的母後,聽她又重複了一遍。
他聽完後卻沒有如往常一般順着太後的話下令,而是皺緊了眉頭,看向面前沉默無聲的文武百官。
他突然覺出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煩悶。
身後的人在催他下命令再次起用外戚,面前的衆位臣子則謹小慎微戰戰兢兢,這金銮殿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
心理的難受引起蕭懷鎮生理上的不舒服,他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穩,胸口有些悶痛,只想快點結束這場朝議。
“李副使還需歷練,此事再議,退朝!”
蕭懷鎮不耐煩地一揮手,不顧衆人還在,扶着身旁的小太監便走下龍椅。
他自顧自地離開,只留下錯愕的太後和群臣。
在衆臣慌亂的跪拜聲中,李太後不可置信地看着蕭懷鎮離開的方向,右手攥緊了身下的椅塌。
皇帝居然駁了她的意見?
她養大的兒子居然當衆駁了她?
底下靜默的群臣更是面面相觑,不敢出聲。
這是第一次,皇帝駁了太後的意思,而且還沒有給葉隆一點懲罰,連靜思己過都沒有!
無人知道蕭懷鎮是怎麽想的,但是皇帝沒有按照太後的意思行事,卻讓群臣心中的天平又往蕭氏傾斜了一點。
李太後內心除了震驚,更多的是疑惑。
皇帝為何突然轉了性子,不順着她的意思外,居然還沒有借機發落将軍府?
她掃了葉隆一眼,心下一冷,向旁邊揮兩下手指,一個婢女順勢靠過來。
“幫本宮去調查調查葉家……還有,跟蹤皇帝。無論他見什麽人,做什麽事,都一一禀報本宮。”
李太後的聲音輕輕,旁邊的婢女點頭應下後,便轉身消失在帷幕後。
随後,在太監的攙扶下,李太後優雅地起身,準備下朝,但是走了兩步後,她又停下腳步,從簾後甩出一句話。
“葉将軍,本宮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可別忘了這南梁的一兵一卒到底姓什麽!”
“臣謹記!”
葉隆慌忙伏拜在地,頭磕在金銮殿的黃金地磚上,再次擡頭看向上方已無人端坐的龍椅。
他當然不會忘了,葉家軍始終是蕭氏的兵,絕不會是李氏的卒!
但是……蕭懷鎮真的能統領南梁江山嗎?
當他想起平帝剛剛在朝堂上走神的樣子,還有臨走前捂着胸口臉色蒼白的樣子,葉隆将軍忍不住嘆了口氣,搖搖頭。
蕭懷鎮治國平庸,且身子病弱,自己難以處理太多政事,李太後又垂簾聽政多年始終不肯完全放權,這江山怕不是遲早要旁落外戚之手!
思及此,他扶着膝蓋站起來,對着龍椅沉默了許久,最後心事重重地離開了金碧輝煌的金銮殿。
蕭懷鎮回到乾清宮,還未來得及坐下,就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脖頸處青筋鼓起,十分吓人。
“皇上!奴才給您叫太醫!”小太監慌忙倒了杯茶遞給他。
蕭懷鎮喝了一口後,咳嗽才緩和了幾分,他連連擺手攔住小太監。
“別叫太醫來,不然母後又要知道了,朕實在不想聽她唠叨。”
随手往把茶杯往旁邊一放,蕭懷鎮的手不小心碰掉了桌上擺放的水果,一顆金登登的貢橘滾落在地上。
小太監連忙撿起來,準備拿出去扔了。
“等等。”蕭懷鎮阻止了小太監,伸手拿過那顆橘子。
“皇上,這橘子掉地上髒了,奴才給您再去端一盤來。”
“不用。”
蕭懷鎮手裏的貢橘,外皮因為放了許多時日有些皺暗了,但是清香味不減。
他摩挲着橘子光滑的外皮,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從懷裏掏出一條折疊地整整齊齊的素白手帕。
看着手帕邊角繡的一個歪歪扭扭還有些粗糙的“岚”字,他蒼白的臉頰突然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
“你去幫朕下個拜帖,送到葉府,落款就寫‘蓬萊閣主’,還有……不要被其他人發現。”
小太監應了聲出去,殿內便只留下蕭懷鎮一人,這時,又一個老太監進來傳話。
“皇上,太後娘娘讓奴才來,跟您商量一下三個月後選秀的事宜……”
“朕不是說過延後嗎?這三年天災不斷,民生疾苦,朕哪有心思選什麽後妃?”蕭懷鎮不悅道。
老太監接了太後的命令,雖然看清楚平帝臉色不善,卻還是硬着頭皮勸誡。
“這……太後娘娘說,政事再繁忙總歸是前朝的事情,有大臣們操心就夠了,皇上也該多想想充實後宮,綿延子嗣才是重要……”
“啪!”的一聲,一支毛筆丢出去,狠狠地砸在老太監的頭上,打斷了對方的唠唠叨叨。
被墨水濺了一臉的老太監,吓得趕緊趴跪在地上。
“朕說了不選秀,你要是再敢提,下次砸在你頭上的,就不是輕飄飄的毛筆了!”
蕭懷鎮拿起書桌上的鎮尺,掂了掂,老太監臉色惶恐而煞白。
可就算是這樣,老太監也不能不把太後的話傳達完。
畢竟鎮尺砸頭上他也許還能活,太後不高興起來可是能要他命的!
“皇、皇上,奴才不敢提了,只是容奴才再說一句……”
老太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往後退了退,才道:“太後娘娘的意思是,就算不選秀,皇上要是有看上哪家的姑娘,或者有合适的官宦家的女子也可以先收入宮……”
“就比如您的表妹,晉王爺家的安平郡主,上次賞花會看着就不錯,還都是一家人……”
蕭懷鎮想起安平郡主嬌蠻任性樣子,完全沒有那個心思,真要是納進來,他的後宮恐怕就永無寧日了吧!
況且知母莫若子,太後打的什麽算盤,他哪裏不知道。
不就是希望以後扶正安平,再誕下子嗣後,立為太子麽?畢竟他這個病恹恹的傀儡不知道哪天就死了呢!
蕭懷鎮自嘲一笑,心底隐藏的悲涼不覺翻湧,想起太後這些年做過的種種,對他的壓制與束縛,對權力的把持與收緊,這南梁帝位終究是勝過他在她心裏的位置吧!
可是他不甘心,太後越是要他納妃育子,他就偏偏要對着幹,憑太後再給他塞多少女人,他也不順她的心意。
這世上的任何事他都可以容忍太後,無論是外戚擅權,還是她拉幫結派,但是,只有他的感情,容不得任何人插手幹預,他要的是自己所愛。
想到這裏,蕭懷鎮心下模模糊糊浮現起那個為他細心包紮傷口的人影。
他定了定心神,見旁邊的老太監還在絮絮叨叨,毫不猶豫地操起鎮尺就丢過去。
“回去告訴太後,納妃之事,我自有決定。”
老太監被鎮尺砸中了腿,痛得表情一陣扭曲,連忙住了嘴,一瘸一拐地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