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次日,外頭天才蒙蒙亮,張明花就起了,她一直習慣早起,到點就躺不住,穿上胳膊肘處打着補丁的碎花夾襖,推門出來。
廚房裏,陳秀珍也剛起來,正拿着葫蘆瓢往鍋裏面舀水,準備煮稀飯。
昨兒個明花說她才知道大兒媳婦懷孕了,叮囑她以後不用起來太早,多睡一會兒,反正家裏也沒多少活。
張明花往水缸裏瞅了一眼,見裏面沒有多少水了,便說了句:“媽,我去挑水。”
“多穿點,今兒外頭冷。”
張明花聽話的回屋套了件外套,拿上扁擔水桶出來了。
昨晚氣溫驟降,半夜裏飄起雪花,村道上薄薄的鋪了一層白,天看着還陰沉沉的。
張明花到井邊時,幾個小媳婦正排着隊,村裏男人多半都出工去了,來挑水的都是女人。
見她過來,一個本家的小嫂子最先沖她笑了笑,“明花,你也來挑水呀?咱大姑昨兒回去了麽?”
“沒回去,今兒走,嫂子,你起得可真早。”勤快的是大有人在,她起的都夠早了,沒想到這些人比她還早。
“睡不着就起來了,這鬼天氣說變就變,一點吱會不給,天冷又下雪,工地的活不好幹,他們要遭罪了。”本家小嫂子眼裏露出明顯的擔憂。
旁邊的圓臉婦人跟着嘆了一聲,“這才去不到十天,且有的熬呢。”
張明花也擔心,但她沒說什麽,打好水挑着往回走。
結果跟來挑水的孫寡婦走了個碰頭。
孫大寶一天什麽活不幹,孫老丫替他去出工不在家,孫寡婦只能自己來挑水。
張明花沒吱聲,直接走過去了,平時她也不愛說話,大家都習慣了,沒當回事兒。
孫寡婦撇撇嘴,跟井邊的小媳婦們嘟嚷,“挺大個丫頭不去出工,就在家窩着,真是個懶秧子,怪不得一直嫁不出去!”
小媳婦們互相看了看沒接話。
張明花聞言挑着水桶折回來了,拿眼睛瞪着孫寡婦,“你是誰呀?管我出不出工,有閑功夫好好管管你兒子吧,二十好幾了啥也不幹,整天跟個二流子似的,怪不得娶不媳婦!呸!”當她不知道呢,村裏的流言都是這老婆子嚼出來的!
孫寡婦沒想到說話被她聽見了,還去而複返,張口罵她兒子,立馬不幹了。
“你個便宜貨,說誰是二流子?我兒子打小身體不好,幹不了力氣活,咋就二流子了?你給說明白了!”這名聲她可不認。
張明花翻了個白眼,“還用我說,村裏人誰不知道,就你擱這揣着明白裝糊塗,傻帽兒!”嘲諷完轉身便走回。
給孫寡婦氣個倒仰,尤其井邊的人都在咯咯樂,好像特別贊同張明花剛才的話,她兒子就是個二流子!
她又羞憤難當,趕緊打兩桶水挑走了。
張明花往返三趟才将水缸挑滿,沒再碰見孫寡婦,知道她是躲了,樂得耳根清淨。
陳秀珍煮的稀飯開鍋了,昨天剩的幾張餅熱上,還有半碗酸菜,大骨頭是啃幹淨了,娘幾個熱熱乎乎地吃了早飯。
大姑要回去了,明花跟她媽過來三叔家送送。
張玉芝正拉着李氏的手叮囑着,讓她少抽點旱煙,肺子都抽壞了還咳嗽。
“嗯呢,媽不抽了,你放心回去吧,別老惦記了。”李氏有抽旱煙的習慣,都幾十年了,一時半會兒哪戒得掉,她這麽說不過是讓閨女放心罷了。
張玉芝當然知道,“媽你就哄我,不讓你抽肯定不行,就少抽點吧,明花看着你奶,再多抽就把她煙袋杆摔折了。”
老太太稀罕明花,摔也就摔了,不會生氣,換別人可不一定。
張明花笑着說道:“我可不敢,煙袋可是我奶的寶貝疙瘩,大姑,你搭個車回去,要走十好幾裏路呢。”
“趕上了就搭車,趕不上我就溜達走回去,秀珍,老鄭家那個不行,你就給我去信。”張玉芝還惦記這事兒呢。
陳秀珍滿口答應着,大姑姐不提醒她也忘不了,“大姐,這個你帶回去。”說着她遞上拿來的袋子。
裏面是她攢的兩張兔子皮,還有一包鄭三鬥之前送的餅幹,幾顆奶糖是明花拿出來的,她一直沒舍得吃完,剛好給大姑家小孫子吃。
“秀珍有心了。”張玉芝推辭了一下就接着了,時間不早了,她得出門了。
李氏站在門口目送着,外頭太冷,沒讓她跟出來。
剛出大門,姚氏跟明香母女倆過來了,說了兩句話,一行人将張玉芝送到村口,看着她走遠才轉身回去。
“堂姐,你今天上山不?”張明香走快幾步追上前面的張明花。
張明花剛想說不去,陳秀珍就替她回道:“你二姐不去,得跟我在家做鞋呢,明香你自己去吧。”
她可沒那麽大度,昨天姚氏剛撩撥完她,今天就讓閨女跟明香進山。
兩人一塊進山,明花心眼實,被明香哄幾句就幫她打柴火幹活,她不讓明花去,出力又不讨好!
後頭的姚氏剜了明香一眼,蠢貨,啥時候問不好,偏當着陳秀珍的面問。
明香咬着唇沒吭聲。
張明花瞥了她一眼,挽着陳秀珍走了。
趙桂榮笑了笑,沒摻和兩個嫂子之間的官司,一個人回去了。
陳秀珍說做鞋并不是随便說說的,到家就把沒納完的鞋底子給找出來了。
張明花前世是孤兒,沒人教她,針線活一塌糊塗,這一世她腦子雖然不太靈光,針線活卻是不賴,是陳秀珍手把手教出來的。
“社員們注意啦!”
“社員們注意啦!”
一只鞋底還沒納完,生産隊的大喇叭就滋啦滋啦響了。
張明花穿鞋下炕跑到院子裏,在屋裏有些聽不清楚。
“公社來電話啦…要求每戶再出一個人,男女不限,聽到通知的盡快來大隊報名,我再說一遍…”
張明花聽明白了,因為天氣的影響,水庫工地上的工作不好幹,怕影響進度,上面要求各個生産隊增派人手過去。
“媽,我去大隊看看。”
陳秀珍點點頭,“去吧,這次若是能多去些人,提早幹完,你爸他們也能早點回來了,天寒地凍的,越往後活越不好幹了。”
張明花也是這麽想的,多去些人,早幹完早回來,這天冷得邪乎。
她到大隊時,已經來了不少人,有來報名的,也有來湊熱鬧打聽消息的。
馬占國在登記,她排隊報了名,登記表上已經記了十多個。
她大伯娘竟然也來了。
“大伯娘,你來給誰報名啊?”總不能她大伯娘自己去吧?
姚氏當然不是自己去,“我來給明香報名,你兩個嫂子有孩子去不了,讓明香去,明花你也報名了?那正好,你們姐倆一塊還有個伴兒。”
她話說的好聽,張明花卻不接,反而不高興的說道:“大伯娘,我已經不跟明香好了,你找別人跟她作伴去吧。”反正村裏人都以為她又憨又直,她索性直接拒絕了。
不然老被人家當二傻子似的,來找她占便宜!
姚氏臉上一讪,“明花還生氣呢?姐妹倆哪有隔夜仇,回頭大伯娘說說明香,要她好好跟你相處。”這個二憨子,又犯唬勁了,啥話都說出來,周圍好多人聽豎着耳朵聽着。
張明花撅着嘴,“反正我不跟她好了,誰叫她老占我便宜,大伯娘你好好管管她吧。”
說完她從大隊出來了,也不理會身後的姚氏臉色有多難看。
明天出工,她得回家收拾東西。
這時,一臺拖拉機“突突突”地從後面開過來,停在了她家大門口。
張明花一眼就認出來,是南灣大隊的拖拉機,開拖拉機的是鄭三鬥,而在車鬥裏坐着的是她爸。
她心一緊,直覺不好,趕緊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