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曙光
曙光
這曙光甚是奇怪。
冬日的晨光該是白的、冷的,該在江城潮濕的水霧下變成朦胧的乳藍色膠狀。而眼前泛起的天光卻火紅、鮮亮。它伴随熱氣緩緩升起,将飄渺萬裏的雲層染成粉色。
林烨駕車疾馳,他不是沒有注意到這片天空的異常。郊區的住宅高樓分布稀疏,大片低矮的工廠和倉庫蓋在路旁,而新修的高架橋淩駕于所有的建築之上。這些道路越架越高,足足像是行駛在天上。
林烨筆直地行走在城市邊緣的高處,被迫與火爐般清晰的太陽對視。
他直勾勾地看着太陽,太陽逆行,在沉默中緩慢上升。
這時他意識到一切的方向都被逆轉。時間流向了相反的黃昏,而道路則正在背離郊區前往市中心的世紀大橋。
他正在朝着過去的日子飛奔而去,駕駛盤上的速度越來越快,指針突破了圓的頂點,還在更極端的方向劇烈打顫。
落日持續地上升,而朝陽卻不見蹤影。林烨拼命地打轉方向盤,車卻以恒定的方向兀自駛去。
眼前的景色交替如同飛速倒轉的錄像帶。他看到自己跨越江城大橋,在時代廣場的中心抱着傳單站立,周圍的人影飛速閃過,而過去的林烨卻總是清晰地停留在原地。
他用力地拍打車窗,對着擁擠的人潮大聲叫喊。但無論是誰都對他視而不見。他如同一片沒有厚度的剪影飛速掠過,缺乏重量的身軀無法與周圍的事物發生碰撞和交聯。
車駛離江城,又駛離龍城,最後回到了塵土飛揚的魏縣。
醫院的景象兀然眼前,他被投入到一個跌跌撞撞的男人的懷中,正如他跌跌撞撞地去尋找費裏南。他張開眼睛用手抓尋,卻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他越是努力地澄清與獲取,哭聲便越是撕心裂肺。他仰面掙紮,嚴實的襁褓被他掙開,像是露了餡兒的餃子那般狼藉一片。
林烨拳打腳踢,盡情釋放他對這個世界的不解與憤怒。他在響亮的哭聲中嘶吼,又用弱小的拳頭錘天捶地,控訴天與地,控訴時間與空間,控訴命運的安排。
終于他深知無力,因此放棄了掙紮。而當他逐漸平靜之時,視野也變得清晰。原本糊成一片的景象像是被水洗過般變得新鮮。
他看見父親的臉,又聽到母親的叫喚。那時的他們是如此年輕,比現在的林烨還要小好幾歲。他們又笑又叫,看起來幸福極了,又似乎沒準備好一樣羞澀而局促,一舉一動都堪稱稚嫩。
然後他的奶奶接替了父親的雙臂,将他抱在懷裏。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一副可靠而有活力的奶奶樣。還沒完全蛻變成老人,仍保留着中年人的強壯。她在光明亮堂的醫院病房裏,頸上圍着黑橙斑點的絲巾,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連皺紋都是樂的。
林烨漸漸安靜下來。也許是因為他看到了年輕的父母,他們沒有争吵和憎恨,在迎接嬰兒時是那麽年輕,以至于不可能成熟地面對所有事,也不能控制未來的走向;也許是因為奶奶的喜悅,她同樣度過了貧瘠的一生,這也許是為數不多的,令她在心靈上充盈的時刻。總之林烨原諒了一切,心也從未有過的輕松。他正在初生的欣喜中,渾身卻也喪失力氣,難以預料的孱弱覆蓋了他的身體,他開始無法控制地抽搐。
林烨不去在意身體的反應,他仍睜大好奇的眼睛四處打量,怎麽也看不夠一樣。這世界竟是這樣新鮮,面容、聲音還有味道。它們既熟悉又嶄新,連局促和争執都是好的,人們在不知道為了什麽打鬧。
他思考,回來的一路上竟也沒碰見一次費裏南,按理來說總能遇到的。但是費裏南不費裏南的,此刻也變得不重要。他繼續睜大眼睛四處打量,聆聽人們的喊聲和步調,直到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永恒的黑夜在白天降臨……
沒有風聲的寒冷夜晚,世界被分成平均的兩半。
時間将露水固結在空間,夜奔的旅客将凝重的停滞從中劈開。
林烨停車在世紀大橋前,這座橋在昏黑的夜裏閃得他眼花,他不得不停在橋前等待這股眩暈勁過去。
但是今夜他必須上橋,至于原因已經說不清楚。他在橋上緩慢地行駛,白天剛下了雨,在寒冷的夜晚路面濕滑得要命。他開車技術一般,車速要是上去了剎車必會打滑。林烨開得小心翼翼,比烏龜還要慢。
他在橋上觀察滬江,滬江安靜地臣服在夜色中,一動不動,如同呼吸停止的野獸。
現在已經是淩晨四點,他總是把工作搞得這麽晚,回去還要挨費裏南的罵:什麽工作也要注意身體,給資本家打工有幾條命都不夠幹。費裏南當然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他每天五點準時下班,下班了沒事幹就要騷擾人。
但是林烨不一樣,他要還房貸,還要還車貸,時不時地還要接濟費裏南奢侈的小愛好。這一切的辛苦拼搏都要怪費裏南,誰讓他腦子有病首付買了市中心的江景房……
“叮——”
“叮——”
手機傳來了微信提示音,興許是費裏南還沒睡又在催了。林烨從前方別開視線,手伸到副駕駛的包裏掏手機,卻摸到一團毛茸茸的濕東西——一只貓正坐在他的副駕駛上。
“欸,欸?你什麽時候上來的?”林烨被吓了一跳。
貓安靜地窩在座椅上,一聲不吭地閉着眼睛。
林烨的眼睛在前方和右方反複切換,他飛速地打量着這只貓。毛色又黑又黃,臉小身子大,眼睛奇小無比,身上挂着泥水。
“你個小東西長得還挺別致。”林烨被它醜笑了。
貓看了他一眼,喵喵地朝他叫喚。
“好好,你想讓我養你是吧。你想讓我養你,也不能就這麽跳到我的車上。做貓呢,也要講究方式方法。你們現在的流浪貓真是老奸巨猾,以前在我老家的流浪貓,哪敢走到人跟前啊,那見了人溜得比誰都快。”
林烨喜歡這個不請自來的乘客,但他又擔心那個挑剔的費裏南。費裏南愛幹淨、有潔癖,還喜歡追求名牌。肯定不喜歡自己從街上随便帶回來的髒野貓。
不過費裏南再豪橫也得聽他的就是了。
“等會兒到家了,我就把你抱上去。我舍友,那個自稱是我老公的男的,剛開始呢,他可能不喜歡你。你別理他,他腦子有病,喜歡挑毛病,整天嫌這嫌那的。但是那個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在家裏多呆幾天,他肯定喜歡你,沒準比我對你還好。”
林烨跟貓解釋,貓安靜地聽着,時不時地“喵喵”兩句,像是在接他的話。
下橋之後風聲再次湧現。凝重的水霧化成雨點,紛紛降落在江城的地面上,洗刷白晝積攢的污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