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生
新生
照顧完費裏南已經是淩晨三點,林烨獨自駕車從市中心返回郊區的家裏。道路漆黑一片,越往郊區走燈光越是稀疏。林烨筆直地向西行駛,遠遠地看見盡頭的天空已經泛白。
地球緩慢地繞日旋轉,黎明的土地以恒定的夾角迎接穩定而火熱的太陽。慷慨的日光為夜行的林烨留以一片漸變的深藍。從濃重的黑色,到被稀釋的紫藍,之後是暧昧纖薄的橙黃。如此等到全部的天空變亮,便是完整一日時間的更換。
林烨在路上開得很快。他心裏異常着急。費裏南突然的病情好轉,以及他喋喋不休的交談都讓林烨覺得不安。在費裏南床邊端屎端尿的時候林烨一直在想,這是不是人們所說的回光返照。已經許久沒有清醒的費裏南今天說了很多話,是不是說完了這些話他就要撒手離開。
林烨心裏很怕。他必須快點到家,快點找到小眼,向它許願治好費裏南。
當費裏南筆直地躺在床上喘氣和□□,林烨便覺得冷靜。他的無情緣于那時候的費裏南不像是費裏南,更像是一具長得像的仿真人偶,或是別的什麽無生命體。當費裏南了無生機的時候,他便無法将床上的那個人與自己的心愛的人劃上等號。
但是今天的費裏南又難得的生機勃勃,并且展現了人之将死的脆弱和恐慌。這些讓林烨大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是在怎樣地傷害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他對着林烨哭訴自己很疼,身上到處都痛,又勸林烨去再尋良人,還得找個不像他的——既專一又可靠的人。
費裏南這樣講,林烨的心裏便也跟着痛。這時候的費裏南又變成了費裏南,不再是個“長得像”的死物。
那一瞬間林烨覺得極度恐懼。他不能失去費裏南,他不能失去唯一的愛人、親人和朋友。他和費裏南各有各的缺點,都在現實世界裏過得魚死網破。費裏南沒有愛他的親人,林烨也沒有。林烨沒有一個親密的朋友,費裏南也沒有。他們是彼此世界裏的唯一,雖然二人都對此恥于承認,但這卻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如若真的失去費裏南,林烨将在這個世上孤立無援。
林烨覺得自己很傻,他總是過于糾結細枝末節。斤斤計較費裏南擁有的如何之多,又比自己幸福幾點。但是和費裏南在一起,痛苦和仇恨總歸是他活該。他自己選擇了這樣的生活,又軟弱無能不能離開費裏南。
寂靜的冬夜樹影攢動,寒風中遙遠的晨光不能照亮近處的黑暗。疲憊的歸客疾馳在無言的街道,他腦子很亂,但是混亂的頭腦總在自行地增加工作量。他數着街邊閃過的路燈,一只、兩只……這些行為已經脫離意識的控制,此時只要讓他不要再思考費裏南的死亡,他便什麽也願意做。
這是多麽強烈的不安。如同嬰兒離開母親的懷抱,全然出自最深層的本能。無論社會将一個人如何規訓體面,這種本能依然可以讓成年人走向失控。
正是由于知道這份深埋于心的瘋狂,林烨才會在所有費裏南溫情的請求下選擇退縮。
那年費裏南剛從紐約回來,他們許久未見,全因費裏南的畢業論文難以完成。
他下飛機的時候顯得緊張,眼睛盯着林烨又閃又亮,講話更是由于興奮吞吞吐吐。
他給林烨準備了包裝精美的禮物,一路從美國帶到了江城。那時的費裏南像一個新人,他像是重新出生了一次一樣嶄新而閃亮。
林烨知道費裏南想要好好生活了。費裏南這樣堅定的容光煥發讓他覺得不安。他總認為他們二人的關系建立在不健康的基礎上,比如高中時第一次□□的酒店、在火熱夏日裏富家子弟撞見窮鬼的場面,或者費裏南社交帳號裏他從未現身的照片。
他們倆的關系從一開始就被奠定了基調,應該是隐形的、流竄于酒店的、見不得人而各取所需的。
然而費裏南卻不知怎得認定了他。林烨不相信他,也不相信愛情,更不相信自己能永遠獲得費裏南的愛情。
“我在江城買了個房子。”費裏南坐在副駕駛上急不可耐地纏上他的舌頭,氣喘籲籲地對他說。
“嗯。買的哪裏的?”林烨臉紅撲撲的,但他極力顯出一副冷靜。
“滬江邊上。你從窗外可以看到滬江,還有世紀之塔。我記得你喜歡看。”
“你怎麽知道?”
“你在棕榈葉花園的房間裏,老是盯着那裏看。”
林烨低下頭:“滬江邊的房子好貴的。”
“我已經買了。有一百二十平,兩個人住也有空閑。”
林烨不接話,他依然低着頭不知在看哪裏。
費裏南有些着急:“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我們兩個一起。”
林烨擡頭看他,費裏南在美好的願望下閃閃發光。他為這一誓言準備許久,瞞着所有人只為給林烨一個驚喜。這是一場果敢的求婚,費裏南在漫長的準備裏重新生下了他自己。
人總是習慣于見證他人的醜陋,卻對自己的陰險視若無睹。林烨也不例外,但他長久以來都記得自己是如何毀掉這美麗的時刻。
後來他将一切歸結于童年的不幸與貧窮,他安慰自己過去發生的一切都別無選擇,人回不到過去,只能過好眼下的人生。
自欺欺人的謊言不能扭轉剛勁有力的真相。他知道自己是如何惡毒,才能在衆多的選擇中讓事情變得最糟。他害怕費裏南的嶄新和光芒,同時對此嫉妒無比。因此他滿懷惡意地對費裏南說:“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
“為什麽?”
“不能就是不能。”
“你要是嫌離你上班的地方遠,我們就先在離你公司近的地方租個房子……”
“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麽?”
“費裏南,我不是你媽,我不可能容忍你在外面花天酒地。”
“我,我最近沒有……”
“你媽能一輩子等你爸回來,養好他的兒子。我做不到,我們只能這樣。”
“你要是沒準備好,我們之後再談也可以。”
“不是我準備不準備的。你是什麽樣的人你自己不知道嗎?你跟你爸一樣,你們都只會在外面偷情,讓家裏人傷心難過。”
林烨記得費裏南在車裏戰栗,他的臉色從紅潤瞬間變得蒼白,身體也陡然消瘦了一圈。林烨也記得自己是如何慶幸明了費裏南的痛點。他為摧毀費裏南重建生活的信心感到得意。
費裏南安靜地被林烨送回家。他邀請林烨上去新家坐坐,或是今晚留宿在此。他那時候笑得很艱難,嘴角向上咧着,眉眼卻是哭相。林烨殘忍地觀看他的崩潰,就如同現在殘忍地觀看他瀕臨死亡。
他記得自己拒絕了費裏南的邀請,裝作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離開了。
費裏南若是能夠正常思考,便肯定能夠發現他的怒火多麽無憑無據。但是費裏南那時失魂落魄,他在反思和恐懼,林烨讓他重新回到了難以反抗的畸形生活裏。
拒絕了費裏南的林烨心情舒暢。他将車窗打開,涼風灌進車內,舒爽他砰砰直跳的心髒。他在路上哼起小曲,唱着沒有歌詞的音調。複仇的快感讓他猶嫌不及,他擔心這樣的打擊太輕,不足以拽回年輕氣盛的費裏南。
于是他當晚登陸了tinder,和第一個找他搭話的男人去了酒店。
他們一共去了三次如家,第四次的時候費裏南埋伏在外,直接給了網上的男人一拳。
林烨看着肥豬男臉上的肉在拳頭的擠壓下變形,他的口水都噴了出來,這些畫面就像是一場慢鏡頭。林烨從中獲得了欣喜和滿足。
更為可怕的是,相比費裏南的求婚,費裏南的拳頭更讓林烨感到滿意。
費裏南的嫉妒、痛苦和堕落成為了林烨生長的養料。林烨覺得每當費裏南變得病态,他的內心的某處便得到了治愈。
費裏南,承載了他最強烈的愛與恨,甚至是唯一的愛與恨。
這之後他被費裏南拽到了酒店裏,那是他第一次在廉價酒店的房間觀賞費裏南。他坐在雙人床上,費裏南在狹小的房間走來走去,狹窄如同進入小人國。肥豬男同樣龐大,但只有費裏南能顯得整個屋子小。
他為這個場景感到滿意。這是他高中時候幻想過的場景,那時候人人都說費裏南帶學生妹去如家開房,林烨便幻想有一天是費裏南帶着自己。他們怎樣在局促的房間裏共處,費裏南是慌張還是游刃有餘,是生氣還是快樂。
“你有必要約個那樣的人嗎?”
林烨看着他不回答。
“你們約了幾次?”
“……”
“你說話啊!啞巴了嗎?被人操了幾次失聲了嗎?”
“就兩三次。”
“你為什麽要找那樣的人?即便是故意氣我你也不用找個那樣的。”費裏南的情緒突然從憤怒滑向悲傷,他用近乎哀求的方式詢問林烨。
“我們倆在床上挺合拍的。”
“啊?你和他?”
“對。他說我是他的第一次,他很感激我。”
費裏南跌坐在床上,雙手抱着頭。
“林烨,我錯了行嗎,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了?”
“我怎麽樣了?你不也這樣嗎?還是說你只約長得好看的,這點和我不一樣。”林烨漫不經心地問他。
費裏南無法回答。他又顯露出絕望時的蒼白,他的下唇微微顫抖,手感柔軟的毛衣下強壯的身體微微顫抖。“費裏南,我和你媽不一樣。你怎麽對我,我就會怎麽對你。”林烨無法分辨這句話是為了解氣還是僅為了發表聲明,但他知道這為費裏南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導致在此之後,費裏南如同剎車失靈的卡車一樣滑向了他父親的老路。
他再也無法振作精神,重新降生于這個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