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收到宗門傳來的消息後, 焉語婉日夜兼程往回趕,雖然不知具體的事,但同樣感受到地動, 她也能知道師兄招他回去定有大事。
好久沒見鳳翎了。
分開的時候,三師妹還只是個小孩子, 正是修為淩駕于衆人, 春風得意的時候,因此完全沒有分離的傷感。
誰知那日一別, 便是六年未見一面。
從前自己還能從偶然遇到的修士口中聽說到有關鳳翎的事,這幾個月,倒是沒再有聽說過。
不知是三師妹成熟消停了,還是又做了什麽悶聲見不得人的大事。
一天一夜兼程, 第二天的清晨,焉語婉來到了逍遙峰下的曲水鎮。
此刻回到宗門, 想是要事纏身, 一時難以脫身。
她想在鎮上采辦些普通藥物,順道買些記憶中鳳翎喜歡吃的東西, 盡管修仙者大多都已辟谷, 但她想鳳翎從小就喜歡吃東西,如今長大了,偶有解饞的機會也一定不會放過。
抽了半個時辰在曲水鎮上買東西。
逛了一圈發現, 鎮上有家大戶人家正在辦喪事,白幡挂滿整條街, 紙錢吹的到處都是。
喪事辦得如此隆重, 焉語婉看着不由得想起趕回來的路上, 就在昨夜,她路過合歡宗, 隐約看到裏面好像也在辦喪事。
許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合歡宗趁着夜色深沉,偷偷辦喪事,陣仗遠不如眼下的隆重。
一路上碰見兩家辦喪事,焉語婉心中有些許不安,多留了個心眼,混在路旁偷看的人群中,悄悄問了幾句。
這才得知,辦喪事的是鎮上的富戶劉家,死的人是劉家的侄子,劉輝。
“劉家老爺膝下只有一個獨子,那個兒子嬌貴慣了一點兒都不争氣,劉老爺就全指着自家侄子幫忙打理生意,如今人死了,劉家就不知道還能在富貴幾年了。”
“說來也奇怪,前兩天我還見那公子生龍活虎的,怎麽突然就沒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劉輝還有幸拜過逍遙峰上的修士為師,修過一段時間的仙道呢,大好的前程在後頭,誰成想說沒就沒了。”
“劉老爺哭的可厲害,我悄悄聽劉府的人透露過,說是劉老爺被人托夢,那劉輝啊……”
一群人湊在一起悄悄說話,正在開口的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說着。
“那劉輝是被兇獸所吞,屍骨無存,只有及時做了喪事,才能讓亡魂安息。”
聽到這裏,衆人紛紛嘆息。
焉語婉安靜的在旁邊聽了一會,漸漸也察覺出些不對勁來。
天地震動是兇兆,這件喪事和合歡宗的那件放在一起,恰巧是在地動後的發生的,聽上去逝者死的不太安詳……
她不敢再多想,忙離開人群,上逍遙峰去。
焉語婉回宗門,萬延青親自來迎接。
“見過掌門師兄。”焉語婉抱拳行禮。
“二師妹回來就好,師父急着要見你。”萬延青表情柔和。
見到久違的師妹,他心底是有一絲欣慰的,但緊接着就想起師父說過的,要二師妹替她執掌宗門一段時間,心中的忌憚便很難壓住,師兄妹重逢的感動之情很快就被沖淡了。
焉語婉左看右看,只看到跟在萬延青身邊一左一右的連雨和蓮依依,并不見鳳翎。
她怎麽不在?按照三師妹的脾氣,她該是站在最前頭的那個才對。
“怎麽不見三師妹?”她問萬延青。
萬延青稍微頓了一下,随意道:“三師妹這陣子有些調皮,前不久也不知是為什麽原因,獨自出走,到現在也沒找見人。”
“三師妹出走?這不可能吧?”焉語婉萬分震驚。
他們師兄妹三人都是孤兒,逍遙宗就是他們的家,鳳翎離開這兒能去哪兒?
“我所知道的就是這樣,二師妹還是快去見師父吧,不要讓他老人家久等了。”萬延青溫柔催促。
“哦,好。”焉語婉意識到自己方才有些失禮,忙向師兄告退。
半個時辰後,清輝閣中。
焉語婉完整的聽完了師父說的話,久久回不過神。
“黑龍被喚醒,大概就是鳳翎做的好事。事情已經發生,唯有找到她,才能有一線生機。”
“是,徒兒知道了。”焉語婉呆呆應答。
“去吧,把鳳翎找回來。”
“是。”
金銀寶器堆成的地面上,衣着單薄的少女正坐在硌屁股的寶貝堆上思考人生。
按理來說她該高興,畢竟那三個對他意圖不軌的徒弟已經消失了,她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秘境裏,那些想害她想殺她的人,八輩子也找不過來,她可以舒舒服服的躺在這裏,直到死。
可她躺不下去。
對黑龍來說這些寶貝或許是磨亮他鱗片的完美的地毯,但對于一個身體濁重的凡人來說,随便躺在某一個地方,就能讓她身上壓出好幾道紅痕來。
沒有床,沒有窗,沒有院子,甚至連太陽月亮都看不見。
入目所及之處除了這些死氣沉沉的金銀寶器,就是昏暗的石壁,和黑龍漆黑巨大的身體。
這鬼地方就是個密不透風的監獄!
她究竟是被帶到了安全的堡壘,還是被困入了死地……
向來自由自在,随性灑脫的少女,得到了安全,也失去了自由。
鳳翎一時很難适應,也不太想适應。
不行,我得跑。
她心裏偷偷念着,從地上站了起來。
盡管黑龍把她抓回來後沒有傷害她,但她也不能長期跟一個不通人性的兇獸在一起,說不定哪天就被吃了。
她晚上連覺都不敢睡,一來是沒有平坦的地方躺着坐着,二來是黑龍的身體太大,可能微微一動就會不小心把她給壓死。
造了什麽孽啊,惹上這樣的兇獸。
鳳翎漸漸想起來:當初想找黑龍,是想借它的血恢複修為來着。
一邊想着一邊看向了正在閉目養神的黑龍,貌似沒什麽防備。
這個時候,要是趁機一刀下去。
龍血入口,恢複修為,她就有能力逃跑!出去之後,也不用怕那些暗害了。
想到這裏,鳳翎的臉上終于出現了燦爛的笑容。
看向黑龍的眼神中少了恐懼,多了幾分虎視眈眈的觊觎。
說幹就幹,她開始偷偷靠近黑龍。
它的身體那麽大,自己的劍對它來說比繡花針還小,稍微割個口子,應該問題不大吧。
思考中已經走到了黑龍的身體前,看首看尾,隐約能分辨出這段是在黑龍的五寸向下的位置,還是相對比較柔軟的腹部,肉眼看上去,鱗片更細更薄。
偷偷祭出赤焰劍,握在手裏。
因為沒有靈力,赤焰劍上的火焰早就熄了,現在看上去就只是一把劍身發紅的普通的劍。
沒有修為的廢人,就算對龍揮下刀劍,也絲毫沒有被警惕的價值。
閉目休憩中的黑龍對周圍十裏內的距離有着高度的感知,一點風吹草動都躲不過他的眼睛耳朵。
她動了。
她在向他靠近。
黑龍在心底竊喜,帶她回來的時候,少女有些抵觸,盡管在他的堅持下,把她帶回來了,但還是有些擔心她會不習慣這裏,會害怕他。
為了避免她對自己過分警惕,黑龍特意沒有在她遠離自己的時候強行把人抓到身邊。
他已經很努力的在克制自己本性中對少女的渴望,沉默着,偷偷地嗅幾口空氣中她的氣息。
鳳翎是為他找回三魄的人,早在她第一次接觸到他被禁锢的魂魄時,“鳳翎”這個名字就已經刻在了他的骨髓中。
她是他的主人。
當然,這不妨礙他對她抱有非常的喜愛和親近的欲望。
但他才剛剛重臨世間,身體還沒有适應,他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耐心能和鳳翎長久且和睦的相處下去。
他感受着少女緊張的呼吸噴灑在他細薄的鱗片上,好輕好溫暖,盡管只是細小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但他卻好像從中感受到了少女一舉一動間釋放出的情緒。
稍微過了一會兒,他感受到少女後退了,她好似失望的嘆了口氣。
“根本刺不動。”她忍不住嘀咕。
刺?刺什麽?
黑龍睜開眼睛,看到了少女手中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劍。
“你想,和我玩嗎?”他嘗試着開口,向少女表露自己的心意。
“啊?”鳳翎被頭頂突然傳來的聲音吓了一跳。
它不是睡覺嗎,怎麽突然醒了?
她慌張收起劍來,并不理解黑龍沒來由的話,只想着:龍鱗那麽堅硬,根本刺不穿,更別說取血了。
眼神慌亂,随口應付說:“你長那麽大,我不跟你玩,我怕被你壓死。”
黑龍聽着,理解她話中之意。
原來鳳翎想和他玩,但是害怕他身體太大,所以不和他玩。
她真可愛。
他問:“你想我,變小一點?”
聞言,鳳翎的眼睛蹭一下就亮了。
能變小?身體變小鱗片也會跟着變小,說不定會露出什麽破綻來。只要不是現在這副巨物的模樣,她還是願意再試一試的。
清了清嗓子,态度也變得柔和許多,軟聲問:“你可以變嗎?”
果然,她是想和他一起玩的。
黑龍感到開心,聲音也變得輕盈了些,“可以。”
随着話音落下,巨大的身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等比例縮小下去,鳳翎眼睜睜看着一座漆黑的高山濃縮成精華。
縮小後的黑龍前後爪着地,站着只比她高出一個頭去,身子比她的腰粗一圈,前後伸直了大概有五米。
鳳翎忍不住驚嘆:“真的變小了。”
随意控制身體的大小變化,就算元嬰期修士也不能輕易做到。
聽懂她語氣中的贊美,黑龍顯然心情很好,尾巴左右搖晃起來。
鳳翎上下打量它,因為一人一龍的體型變得差不多,她對黑龍的恐懼和厭惡也少了很多,看它心情好,趁機伸出手去摸了摸近在眼前的胸腹。
滑溜溜的,依舊很堅硬,暫時是找不到能夠下手的地方。
對龍血的渴望讓她膽子變大了。
她主動問:“你能變成人嗎?”
黑龍正感受着少女撫在自己身上的掌心,又軟又熱,觸感隔着鱗片傳進來,從未被觸碰過的身軀好像蘇醒過來一樣,有些酥酥的感覺,尾巴不自覺地拍打着地面。
正探索更深入的感覺,忽然就聽到少女問他能不能變成人。
是了,他們的身體差別還是太大。
他沒有像她一樣的手臂、腿腳,爪子太鋒利,鱗片太堅硬,他只敢用尾巴去主動觸碰她,怕自己把她弄傷。
如果變成人形,就可以觸碰、撫摸、擁抱……
心髒撲通撲通直跳,随着思緒深入的探索,習慣了冰冷的身軀,竟然從內部感受到了一絲熱意。
她喚醒了他,也會喚醒他的一切。
黑龍微笑:“可以。”
“快變給我看。”鳳翎急不可耐的催促。
變成人形就沒有了鱗片的保護,那她就能輕松的得到龍血了!
心中狂喜,早把對黑龍的畏懼丢到了九霄雲外去。
眼睛注視着黑龍,卻久久看不到他變化,疑惑問:“怎麽還不變?”
黑龍思考了一下措辭,解釋說:“兇獸,要吸取人的氣息,才能變人形。”
人的氣息……
鳳翎簡單思考了一下,撸起了自己一只袖子,手掌連着手臂貼到黑龍身上去,蹭蹭蹭。
蹭了一會兒,問:“這樣夠嗎?”
黑龍微微閉眼,睜開眼後,搖了搖頭,“肌膚接觸的氣息太淡了,散的也快,沒有辦法吸收。”
聽到自己的動作沒有用,鳳翎垂下手臂,把挽起的袖口放了下去。
“那你說要怎麽辦?”她問。
“以口渡氣。”黑龍幹脆答。
用嘴巴渡氣?
那不就是……親嘴嗎?!
鳳翎倒退一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仰頭盯着那雙金閃閃的獸瞳,質疑:“你是不是故意占我便宜?”
黑龍眼神澄澈,一時不能理解少女話中之意,像個好學的學生向她求問:“占便宜?那是什麽?”
鳳翎低頭扶額,“沒什麽。”
它只是一頭兇獸,看上去都不一定有十歲孩童的智力,自己跟它計較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仰頭看它,堅定的眼神中仿佛帶着赴死的決絕,“早說好,不許咬我。”
驚訝于少女答應的迅速,激動之下,拍打地面的尾巴動作變得更快。
“不咬。”聲音中是淺淺笑意。
它緩緩低下頭來,看着少女揚起的面容稚嫩美麗,心動不已,依照本能,親在了那粉紅色的唇上。
柔軟的觸感讓他想到了初春飄落的花瓣,雖然他沒見過春天也沒看過花開,但在這一瞬,他感知到了那種細微柔軟的美好。
心底呼喊:好想和她在一起。
就像當初約好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