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江苜把手機放回口袋,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昏睡的淩霄。
這個人,剛才救了他,此時因失血過多,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還沒有清醒的跡象。
江苜看着他慘白的臉,想到在燒烤攤,自己刻意說的那些話,當時淩霄的臉也是這麽白。當時看到他那張臉時的快慰,此刻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占據。
淩霄在逼迫他的時候,他又何嘗停止過報複淩霄。
他洞察人性,心思敏銳,怎麽會不知道說什麽做什麽會讓淩霄痛苦。盡管淩霄痛苦的後果會直接投射到自己身上,可睚眦必報卻是早就刻在骨血裏的東西。
讓他痛苦,讓他求而不得,一日一日被自己的控制欲折磨得痛不欲生。他才是那個拿遙控的人,淩霄的暴躁、憤怒、絕望、恐懼,都是被他一點點刻意逼出來的。
直到淩霄的偏執真的傷害到他了,讓他恐懼了,他才試着讨好安撫。而一旦發現連讨好都不需要,他又開始惡劣得試探他的底線。
淩霄禁锢他的□□,而他折磨淩霄的精神。
要說卑劣,他比淩霄也好不了多少。
說同情倒是談不上,只是恨得也不純粹了。今天淩霄替他擋下的這個啤酒瓶,導致江苜對淩霄的感覺複雜到他自己都琢磨不清。
江苜不是一個會輕易釋懷傷害的人,但他同時也是一個能深刻記住別人善意的人。兩者糅雜之後,他人生第一次産生了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困惑。
正在這時,淩霄醒了過來。
江苜坐在椅子上,他雙腿交疊,雙手放在腿上,正目光沉沉得看着他。
“你一直守在這嗎?”淩霄一醒來就看到江苜,眼中竟然還有幾分病人不該有的神采。
江苜沒回答這個問題,只說:“你再睡一會兒吧。”
淩霄突然抓住他的手,說:“你要走了嗎?”
“我等一會兒要回學校,給你找了護工。”江苜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淩晨四點多了。想了想,又說:“或者你也可以聯系你家裏人。”
淩霄擺擺手,說:“不告訴他們,老爺子剛出icu,又該擔心了。”頓了頓,又說:“我也不要護工,你留下來陪我吧。我看着你,好的快一些。”
江苜皺眉,說:“哪有這種說法。”
“那我看着你,就沒那麽疼了。”淩霄又換了個說法,語氣中細聽還有幾分撒嬌的意味,像大型犬打了敗仗後的哼唧。
“那也是你的錯覺,心理作用而已。”
“心理作用也是作用啊,安慰劑了解一下。”
江苜抿唇不語。
“可是怎麽辦呢?我好疼啊。”淩霄趴在床上虛弱的說。
江苜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病房靜悄悄,暖黃的光給病房增添了近似溫馨的氛圍。護士巡夜的腳步很輕,極遠處隐約能聽到幾聲說話的聲音,沒有人注意到這一方角落裏的僵持。
不知過了多久,江苜似乎無聲的嘆了口氣,氣息裏有着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無可奈何和妥協。然後他說:“睡一會兒吧,我在這,不走。”
淩霄這才放心下來,他像因為同學可以在家留宿而興奮的小孩一樣,對江苜說:“你也一晚上沒睡了,上來一起睡吧。”
江苜看了眼那個一米五的單人床,心想不愧是私人醫院的vip病房,這條件。他脫下外套和鞋子,躺到了床上,準備閉眼睡一會兒。
淩霄看了他一會兒,以趴着的姿勢蹭到他身邊,還把一條胳膊搭到他身上,勉強算是抱着他。
“別亂動。”江苜睜開眼,問:“你傷口是不是不疼了?”
“江苜,我救了你。”淩霄像一個說自己很乖然後讨要糖果的孩子。
“嗯,謝謝。”江苜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可是豁出命去救你的,我差點死了。”淩霄不滿意他冷淡的态度。
江苜嘆了口氣,說:“刺到背上,沒有要害沒有大動脈,不會死。”
“可我當時不知道啊。”淩霄小聲說,像沒讨到糖的孩子。
江苜神色微微一動,确實當時沒有人知道那個啤酒瓶會戳到什麽地方。淩霄救他可以說是下意識的反應,根本沒有來得及思考判斷後果。
淩霄乘勝追擊,又說:“江苜,你搬回來吧。好不好?”
江苜猶豫了一會兒,剛要說話。
只聽淩霄又說:“你知道的,我耐心一向不好。”
江苜剛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又兀自吞了回去。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心想這算什麽,軟硬兼施,利用愧疚和威脅?
他側頭看了一眼淩霄,發現他眼裏那個名為耐心的進度條,已經快要消耗殆盡了。他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知道差不多也是時候了。他短暫的自由,以及和淩霄之間這幾天甚至可以說得上和平的時光,就要結束了。
“你這裏是怎麽了?”淩霄指着江苜手臂上的止血白膠帶。
“給你輸了點血。”江苜這才想起這個,伸手撕了下來,下面是一個血液凝固形成的小紅點。
“啊?我們血型一樣嗎?”淩霄睜大雙眼問。
“不一樣,你A型,我O型。”江苜說完就想起了論壇的帖子,眼裏閃過一絲細不可查的惱怒。
“怎麽了?”淩霄敏銳得察覺到了他的不悅,問:“你輸了多少血給我?是不是不舒服?”
江苜的敏銳是因為天份高,仿佛五感通靈一般的天賦異禀。
而淩霄大部分時候都比較遲鈍,這種遲鈍和智商無關,純粹因為他懶得體察旁人。唯獨對着江苜的時候,敏銳得超乎常理,這源自于對江苜時刻的注目。
江苜正在心裏腹诽怎麽連血型都這麽對應,他又相信玄學了。被淩霄這麽一問,才回過神說:“沒多少。”
“你在想什麽呢?”淩霄看他有點不對勁,有點不安,怕他反悔不肯搬回來。
江苜遲疑了一下,有些糾結得問:“你覺得,我看起來,很能生嗎?”
淩霄愣了好幾秒,才出聲:“。。。啊?”
他在想江苜到底給他輸了多少血,是失血過多都開始說胡話了嗎?還是說今天被吓傻了?那他是不是不能再刺激他?那他如果告訴他因為你是男的所以你根本不會生,會不會打擊到他?
淩霄觀察着他的表情,江苜似乎挺期待他的回答,于是他咽了咽口水,說:“能啊,你肯定很能生啊。”
江苜聞言,臉色瞬間結冰,閉了閉眼,說:“睡覺。”
願夢裏沒有abo。
淩霄本來就有點暈乎乎的,不然也不會察覺不出兩人的問答根本不在一個頻道。看到江苜閉上眼,自己也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江苜輸血給他的原因,他心裏覺得自己抓住了江苜的一部分。這種認知莫名安撫到了他的不安,刻進血脈不再是一句空話。抱着這種心情,淩霄很快再次睡着了。
淩霄傷勢不算嚴重,只是失血有點多,輸完血在醫院觀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午飯是周助送過來的,都是補血的食物,豬肝粥、炒菠菜。
江苜只吃了青菜,豬肝粥一口沒動。淩霄很早就發現,江苜幾乎不吃紅肉和內髒。于是他又讓周助出去,另外打包了兩個菜回來給江苜。
仿佛怕遲則生變一樣,淩霄出院的第二天,就親自過來幫江苜搬東西。
南大教職工的待遇一向不錯,學校配給江苜的宿舍是個小小的一室一廳。有點像酒店公寓的風格,設施齊全,裝修精簡。
江苜其實很喜歡這個宿舍,地方小收拾起來方便。重要的是就在校內,上班又很近。
江苜東西不多,他生活上崇尚極簡主義。他的東西都以實用為主,超過一個月用不上的東西都會被他毫不猶豫的處理掉。也懶得給生活中增添新意,洗漱用品十年如一日的一成不變。用慣的牌子不用到商家停産,他一般都不會換。穿到覺得舒服的衣服,就一次多買好幾套,懶得計較款式。
這個習慣從上大學開始就一直貫徹着,當時有室友質疑他怎麽不換衣服,他就冷着臉打開衣櫃,給人看一櫃子的一模一樣的衣服。
當時那個室友的表情他現在都還記得,驚訝、不可思議,仿佛他是個怪物。
江苜一直把自己活得像個銅牆鐵壁,外面進不來,裏面漏不出去。
重新回到南風,江苜一進屋就被牆邊那個巨大的水族箱吸引了視線,裏面搖曳着數十只半透明的白色水母。
江苜走過去,完全被迷住了一樣。看着水母纖柔的裙衣在水中漂浮,細若蛛絲的觸須在水裏毫發畢現。柔軟、寂靜、舒展、松弛、美麗。
淩霄走到他身旁,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小號水族箱,說:“那裏面還有海葵。”
江苜轉頭只看了一眼,接着又轉回視線看面前的水母。
淩霄有些不好意思說:“水獺是真的沒辦法養,我問過了好多人了。”語氣帶着點沒把事辦妥的懊惱和自責。
江苜第二次聽到他提水獺,還是感覺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沒理會,接着看水母。
淩霄看他視線跟粘在上面了似的,幹脆拖過來一張椅子,讓他坐着看。自己陪了他一會兒,就去廚房做飯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見,平時總對淩霄罵罵咧咧的鳥鳥,這次居然對他很客氣。淩霄做飯的時候,鳥鳥還蹲在他腳邊看了一會兒。
晚餐是涼拌海蜇。
第二天,卧室的燈換成了水母燈。
第三天,水族箱裏的水母死掉了一只,江苜難過得沒吃晚飯。
從那天起,淩霄每天早晚都要數一遍水母,有死掉的就趕快讓人偷偷補上。
再也沒讓江苜看到任何一只水母的死亡。
試了無數次想讨好江苜都沒能成功的淩霄,這一次終于覺得自己做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