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破舊卻不髒亂的老巷子裏,駛進了一輛嶄新的,連車牌都沒挂上的黑色的邁巴赫,轎車頂着路人紛紛投過來的目光下,開的十分緩慢。
‘滴——’
車後響起了一陣催促的長笛聲,坐在車內的宋莫池握着方向盤的手動了一下,車往旁邊偏了一些,他的另一只手的手指上夾着一支抽到半截的香煙。
車後的三輪車繞過汽車朝着前方飛速行駛,沒一會兒消失在了盡頭。
宋莫池望着三輪車離去的前方,依舊保持着一條直線烏龜慢爬。
到不是他不會開車,而是現如今這裏的變化太大,以至于他現在對這裏的一切都已經感到十分的陌生,導航将他帶到了這十字路口中最深的一條單行道,就斷掉了,相隔五年間讓他都快要忘記這個大變樣的老家怎麽走了。
主駕駛的半截車窗被降了下來,一條胳膊從裏頭伸了出來,修長的兩指之間夾着的香煙掉了下去,宋莫池偏過頭看向對面的馬路指示标,上面寫着文苑路。
他看向旁邊緊閉大門的老舊房屋,記得這裏原本是名正紅火地桌球室的,現在倒是連個挂匾都沒有了。
放在扶手箱上的手機震動了兩聲,緊跟着第三聲也響了起來,這是宋莫池從家裏跑出來後發過來的不知道第幾條信息了。
是誰發的,發的內容是什麽,什麽樣的語氣,不看也都能猜到。
很快,跟在信息轟炸的身後是一通催命一樣的電話。
宋莫池斜眸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再理會,也懶的去接。
手機在扶手箱上震動了很久,直到停下來,宋莫池才又瞄了一眼。
秋瓊華的第五條未接電話定格在了鎖屏上,以及宋倩茹發過來的三條短信。
——哥!你真不跟千淩姐訂婚啦!那明天的訂婚宴怎麽辦啊!
——哥!我的哥哥呀!你快點回個電話吧!或者回個信息也行啊!
——你快回來吧~家裏炸開了鍋啦~
看着手機上的短信,宋莫池的嘴角勾上了一抹笑意。
炸開鍋?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對于婚姻,宋莫池本就毫無興趣,更何況是你情我不願的商業聯姻戲碼,在父親的眼裏,自己只不過就是個籌碼而已。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段路,在一處路牌指示前方校區的指示下停了下來,宋莫池看了一眼前方的校區路,打着方向盤拐進了三岔路口的另一條舊路。
四周寂靜到他一致以為自己是開到了了無人煙地陌生地,要不是看到了令人熟悉的一家二十多年老店,差點就将車給退出去,重找出路了。
破爛的小道根本沒有什麽停車位不停車位的,基本是路邊哪兒有空位停哪兒。
這裏前幾天大概是下過一場雨,小道裏坑坑窪窪不平坦的地方還有些排不出去的污水。
車子停到一處空曠的牆角邊後,副駕駛幾乎是沒有能開門的餘地了,宋莫池開門一只腳伸了出來,差點沒踩到污水裏。
他眉頭微皺,但又很快收了起來,拿上手機和裝好了的筆記本電腦從車內走了出來,來到後備箱從裏面拎出來一個行李箱。
偶有一些過路人将目光投到宋莫池身上,眼裏滿是打量與好奇。
宋莫池踏進巷子口時低頭看了下腳下平坦的水泥地,這讓他突然又有點懷戀那時候硌腳的石子路了。
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段路,快要走到外婆家的時候,宋莫池看見剛剛與他的車擦肩而過地藍色電瓶三輪車,正穩穩的停在了外婆家旁邊的一處空地上。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改裝後的電瓶車的架子上寫着‘靜靜炸串’四個字,沒有多餘的胡裏花俏裝飾宣傳,就連電瓶車看上去都像是個二手的。
正當宋莫池還想湊近看看時,隔壁的飯香味兒悄然無聲地飄了過來。
‘咕~’
宋莫池摸着不争氣的肚子咽了一口唾沫。
等等…飄在腦海中的隔壁而已讓他瞬間反應過來。
隔壁?
他如機械一般的轉過腦袋,面朝隔壁的二層小平樓,睜大了不可思議地瞳孔。
那可不就是外婆家?
外婆都去世六年了,誰會在她家?
沉思苦想之時,一個不太願意想起的名字出現在了腦海裏,宋莫池的眉頭頓時又擰在了一起。
難道是…張玉芝?
可是當宋莫池站在門口的那一刻,徹底懵了。
外婆去世後他就再也沒來過這裏,如今眼前的院子卻是整個颠覆了之前的模樣,舊物差不多都被翻新了個遍。
老舊生鏽的鐵門被換成了藍色的鐵皮門,敞開着,嶄新又顯眼,鐵門是開着的,院子裏的水泥地也是被翻新過的,如巷子裏的路一個水泥色。
院子裏種着的那一顆有着十幾年壽命的栀子花,依然頑強地豎立在四季中伸懶腰枝,冬去春來的季節帶來了翠綠的枝頭。
外婆的兩層小平樓還是父親在他上初中的時候出資給外婆蓋的,加上一個小院子,當時還真花了不少錢。
可如今除了這間房子,沒幾樣值得令人回憶的東西了。
如果不是親自安排外婆的骨灰的,這一刻他一定會以為是外婆回來了。
那一剎那,真有點見了鬼的感覺。
“你找誰?”
一個男性的聲音将宋莫池雲游天外思故鄉的思緒拉回到了現實。
而這個現實就擺在了他的面前。
宋莫池站在原地支楞了許久。
栀子花旁邊站着一個雌雄莫辨地人,那人的手中拿着一挂鞭炮,眼神充滿了警惕,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沒認真擡起來的雙眼皮顯得男人有些排斥這樣的場面,身形看着要比自己消瘦一些,男人很高,得有一米九的樣子,修長的腿被一件褪色的牛仔褲包裹住,沖鋒衣的拉鏈停在了衣服第二顆紐扣處,裏頭的圓領衛衣露出了邊。
男人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透,深栗色的齊肩長發,一側別在了耳後,露出了清晰的下颚骨,如果不是露出來的喉結,乍一看還以為真是個喜愛男裝的女人。
還是個聲音粗狂的女人。
這是宋莫池見到男人第一眼時萌生出的想法。
“請問,你找誰?”男人的第二次開口,輕柔悅耳的音調中帶了幾分的疑惑的語氣。
直到男人走到宋莫池面前時,這才發現男人眼角下睫毛處有顆紅色的淚痣。
就像是快沒了墨水的紅圓珠筆的顏色,很淡很小的點在了臉上。
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什麽髒東西粘上去的。
宋莫池抓着行李箱的拉杆,挺直了腰杆,盯着男人質問道:“你又是誰?”
“梁宇凡。”男人回答的非常幹脆。
宋莫池沒料想到對方會這麽直接的自報家門,那一剎那就好像自己才是那個理直氣壯闖進別人家裏的人。
宋莫池往後退了兩步,瞟了一眼門牌號。
是外婆家沒錯啊。
宋莫池擰了一下眉,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猶然而升,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怎麽也不像是竊賊,再說了,哪有竊賊在主人家做飯,手上還拿着個鞭炮,光明正大地站在院子裏的。
宋莫池搓了搓凍的冰冷的手,三月裏吹着風寒風正在慢慢滲進他單薄的大衣外套裏,裏頭沒來得及換下來的西裝根本抵禦不了一絲風寒。
他盯着面不改色地男人,開口問道:“這裏是你家?”
“不是,”梁宇凡的眼神在宋莫池身上打量了一番,“你是也要租房子嗎?”
“租房子?”宋莫池心想着自己回自己家還要交房租,這不純屬有病嘛。
他眼神裏帶着滿滿的疑惑看向對面:“你是租客?”
梁宇凡輕點了一下腦袋。
見對方真的是租客身份,宋莫池直接怒了,他擰着行李箱沖進了院內:“誰租給你的房子!”
“跟你有關系嗎?”梁宇凡毫不客氣地回應。
“這裏是我家,”宋莫池雙手插兜,昂頭挺胸擺出了一副正主的姿态,“你說呢?”
“是不是你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房子是張阿姨租給我的,我付了錢的。”梁宇凡說着從他身旁走過。
宋莫池的身上有着一股引人入勝地雪松清香,撲鼻而來的那一刻,梁宇凡不經看向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此時,宋莫池的眉尖皺成了川字,眸中帶怒的同梁宇凡四目對望,開口道:“張玉芝?”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梁宇凡松了一口氣:“認識的話,就太好了,你大可直接跟她說清楚。”
宋莫池覺得這是至今為止他見過的最大的一個笑話,有家還不能回了還,可當他的指尖摸到兜裏的手機時,頓住了。
自己和張玉芝本就形同陌路,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外婆的葬禮上,匆匆一眼,哪裏會有她的電話。
宋莫池将目光移到了蹲在門口的男人身上,回想了一下男人剛剛自報家門的名字。
梁…梁什麽來着?
有點想不起來了。
宋莫池也跟着走到了大門邊,靠在門上,望着埋頭不知道在幹些什麽的男人。
恰時,對方突然轉過頭朝他這邊看了過來。
微弱的太陽影子打在了對方的半邊臉上,淺棕色的瞳色放佛在閃着光點,透亮的一塵不染。
看的宋莫池有些晃了神。
“有打火機嗎?借個火。”梁宇凡淡淡道。
因為這句話,宋莫池迅速收起呆住的目光,左摸右掏,遞過去一只長方形的墨藍色金粉鑲邊的打火機。
打火機的蓋子上刻着的品牌名字,梁宇凡只看清了後幾個法文字母,Dupont 。
他掂量了兩下手心裏的這只類似于小型魔法書的打火機,挺沉的。
叮。
開蓋的聲音特別清脆。
梁宇凡一只手捂着耳朵,整個人離得老遠,點打火機的那只手伸的老長,點燃鞭炮的那一刻,他就像個竄天猴一樣迅速鑽進大門內捂住雙耳。
宋莫池被他這一舉動給吓了一跳,更多的是被突然點燃的炮竹吓的。
“靠!”
梁宇凡有點詫異地望向說了一句髒話的宋莫池,就好像在剛剛的那一剎那,宋莫池身上的那種沉穩熟男範兒,破滅了。
不知情的宋莫池因為亂炸的鞭炮連忙躲到了門後,他看了一眼梁宇凡看向自己的奇怪眼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怎麽了?我衣服上有炮竹?”
“沒,”梁宇凡捂着口鼻,咳嗽了兩聲,“你要不去客廳沙發坐坐?院子裏怪冷的,也挺嗆的。”
宋莫池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行李箱旁一屁股坐在上面,腿撐的筆直。
笑死,自己要是真按照對方說的去沙發坐了,那可不就真的坐實了自己才是那個不速之客!
梁宇凡見他這般作為,便也沒在多說什麽。
“你有她電話嗎?”宋莫池剛說完覺得語氣有點怪異,又重新說了一遍,“你有她電話吧。”
“誰?”梁宇凡想了想,“張阿姨的?”
“不然呢?”宋莫池說。
“有,”梁宇凡又說,“你是要打電話給她嗎?”
“不然呢?”宋莫池加重了語氣。
這語氣,直接将梁宇凡接下來準備問的‘你沒有她電話嗎’給壓了下去。
梁宇凡掏出了一個屏幕都裂開的手機,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那種淘汰款的老舊手機了,邊框顏色都快被磨沒了,他點開手機翻起了通訊錄,點進房東兩個字後将手機遞給了宋莫池。
宋莫池接過手機想都沒想直接撥了過去。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宋莫池挂斷了電話将手機還給了梁宇凡,電話沒接通,總不能一直就這麽像個傻子一樣幹瞪眼吧。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要不你過會再打?”梁宇凡看了看他難堪的面色,“過小年家家都在忙。”
宋莫池沒做回應,而是從煙盒裏拿了一根煙叼在了嘴上,兩個陌生人之間的沉默就連打火機的輕擦聲都覺得是個格外響亮。
他現在除了等着張玉芝的這通電話,還能幹什麽呢。
他在這棟房子裏生活了十二年,現在總不能因為這些小事讓他有家不能回吧。
炮竹聲後的閑靜,突然又被一陣陣歡聲笑語和錯亂無章地腳步聲給打破了,門外開始陸陸續續有身穿校服的學生們經過。
一個紮着高馬尾辮的女生在門口停下了腳步,約有一米六多個子,身上松垮難看的校服也掩蓋不住較好的身段。
目送走朋友後,梁靜靜轉頭就扯起嗓子喊道:“哥,飯燒好了嗎?”
當她看到院子裏的宋莫池的那一瞬間,眼睛裏仿佛就像是住進了兩顆閃閃發亮的星星,心怦怦的猛跳了幾下。
嘴邊的‘嗎’字也由此被拖得老長。
梁靜靜捂住止不住竊喜的嘴巴跑到了梁宇凡身邊,激動的用胳膊肘杵了她哥兩下:“哥…這誰啊?好帥啊,你朋友嗎?我怎麽沒見過?他這是…還帶着行李箱?他是打算住這裏嗎?”
啧啧啧,這輪廓分明英俊的五官,還有這目測一米八五的身高,這大長腿,簡直就是從漫畫裏走出來的嘛,人間尤物啊!
梁宇凡一指點在她的腦袋上,試圖點醒她沉醉在其中的腦袋瓜:“他是來找張阿姨的,但是打了電話沒人接,想什麽呢。”
“哦…”梁靜靜點點頭,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笑起來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兩頰兩側的酒窩襯的整個人十分俏皮,她暗戳了戳梁宇凡,“哥,你怎麽不叫他進屋等啊,看他穿的也不多,一個人杵在院子裏也怪冷的。”
“就你有腦子啊。”梁宇凡瞪了她一眼。
兄妹倆的竊竊私語聲完全像是不隔音的窗戶,一清二楚的傳進宋莫池的耳朵裏,他倒不是個愛八卦的人,只是有些厭煩現在的處境。
宋莫池的目光從隔壁兩兄妹身上輕掃了一遍,最後停在梁宇凡身上,伸出手:“麻煩把你手機借我一下,我再打一遍。”
梁宇凡看着他,有種生怕對方又突然蹦出一句髒話來,快速将手中的手機遞了出去。
“沒有密碼。”
宋莫池擡眸看了他一眼,低頭劃開鎖屏直接到了撥號界面,他看着備注為房東的號碼,撥了出去。
彩鈴在手機裏如同剛才一樣響了許久。
終于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時接通了。
“喂,小凡啊,這個點打電話是有什麽事嗎?”電話那頭的女人,嗓音有些沙啞,更多的是一種歲月的滄桑。
宋莫池聽着熟悉的聲音,忍着心中的無名怒火,咬了下後槽牙,沉聲道:“是我,宋莫池。”
聽到這句話後,電話那頭愣了許久,張玉芝也完全沒想到宋莫池有一天會突然給給自己打電話,這讓她一時間慌張的想不起來說些什麽好了。
張玉芝支支吾吾想了半天,最終還是翻起了客套話:“…莫…莫池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宋莫池的心情沒有一絲好轉,壓着怒火的語氣又加重了許多:“剛回,我在老宅,我想你有必要給我解釋一下房子的事情。”
一聽這話,張玉芝立馬領會到了宋莫池的意思,她從慌張的顫音中擠出“馬上來”三個字,而這三個字也成了兩人談話間的尾聲。
宋莫池瞄了一眼那個站在一旁,臉上不露聲色地人,遞出手機開口:“喏,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