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保證/我願意
我保證/我願意
回到家,謝南辭的腳步遲遲沒有邁開,他就杵在門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大概是家裏陳設的變化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梁柚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也沒解釋,只是催促他快去睡覺。
客廳的燈打開了,亮得晃眼。
謝南辭撫上他的額角:“這是怎麽回事?”
“啊……”梁柚都快忘了,他那兒還有縫合過的痕跡。不提就算了,提起來又感到心酸。那個晚上,護士的第一個電話打給的謝南辭。現在知道他手機壞了,也不想再去多言。
他也希望一睜眼就能看到謝南辭。只是事情都過去了,再去想也只會越想越委屈,最後喪失好好溝通的心情。
翻舊賬是沒有用的。
“我打電話問。”謝南辭見他不願張口,就要拿過他的手機。
“夠了。”梁柚沒讓他拿了去:“明天再說,我也累了。”确實累了,心亂如麻,明天還有工作。
“柚子……”謝南辭緊咬着唇,手不自然地發抖。比起質問,這種壓抑的沉默讓他更恐慌。提前想象過的反應都沒有,沒有憤怒的質問,沒有失望的眼神,只有這樣的木然,和不知何意的收拾好的“家”。
梁柚的那雙眼睛裏什麽都看不出,這樣的體驗最讓他害怕。
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被對方強制壓上床後,謝南辭不清楚他是哪一刻徹底沉入夢中。
梁柚拿了床薄被,準備在沙發上将就一晚。雪糕也精神得很,在他旁邊窩成一團,睜着黃色大眼睛,好像在等他一起休息。
一夜無夢。
梁柚早上七點出的門,中午抽空回來一趟發現謝南辭還沒醒,輕手輕腳地拿了東西就走,也沒敢打擾他。晚上五點多收工,到附近的菜市場逛了一圈。這種時候就發現他對謝南辭喜歡吃的東西了解不深,只知道他的忌口,不知道他特別喜歡吃的是什麽。最後還是在頭腦中拟了好做的幾道菜,按照着去買。
再回到家的時候謝南辭醒着,頭發是洗了吹過的,還沒有幹透。他就坐在沙發上,梁柚進屋後視線就沒從他身上挪開。
有話要說,梁柚也明白。
廚房還燒着水,四周只有燒水聲。窗外隐隐傳來操場正在進行的足球賽的哨聲,歡笑聲時有時無。
想知道的很多,但要循序漸進地問:“這件事,為什麽不是由你自己告訴我,而是要我從新聞上聽說?”
“我……”真正問出來的瞬間,梁柚還是紅了眼眶,眼睫微微顫動:“我在你那裏就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我對你來說就是,當下談個戀愛好玩,跟過日子、跟未來怎麽樣,都沒有關系是嗎?”他的質問聲很輕,落到最後一句都快要被熱水燒開的聲音掩蓋過去。
水沸騰後就沉寂,霧氣也很快消散。
“不是。”曾經打辯論賽的無數次經歷都沒有讓謝南辭變得巧舌如簧。任何技巧都失效,面對愛人,唯有真誠的解釋才不至于蒼白。
“如果我打官司沒成功,如果我爸背後還留了一手跟我魚死網破。不是我大伯提前告訴的話,我們根本商量不出提前凍結賬戶的方法……我最好不要跟任何人聯系。”
“可以不聯系,但你不能什麽都不說。”梁柚盯着自己的指尖,沒有擡頭,也沒有回看謝南辭。“我會怎麽以為?我當然以為你要跟我斷了。”
“對不起。”謝南辭掌心也被自己捏的生疼。除了解釋的內容,他只能不斷地道歉。
梁柚起身去倒了熱水,分別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幾上:“然後,你就認為我會等你,把家——”說到這裏稍微一頓,又接着道:“收拾好,甚至像這樣,投懷送抱自己搬進來。”說着說着梁柚自己也笑,從旁觀者的角度看,突然發覺這樣做很蠢。
“直接說吧,你那些‘偉大’的想法,反正我已經搬進來了,你不用有什麽顧慮。你要是現在說我倆斷,我也能再叫一次搬家公司,打個電話的事。”梁柚咬着後槽牙,他緊盯着謝南辭,什麽都不顧了,他就要把謝南辭心裏最深層的想法逼出來。
謝南辭感知到了他的憤怒,千言萬語被堵在咽喉。
末了發現沒法再拐彎抹角,兩個人的空間,也沒什麽說不出口的。
“我要是,沒鬥過,進去了。”這幾個字說得艱難,也一直是他的夢魇。“我身上就永遠有個污點。”
“你覺得我在意這個?”梁柚松開攥緊的衣角。
“你應該在意。不是想不想,是應該。”找到了說話的邏輯,謝南辭的言語也順暢起來:“要是一切真的發生了,我要你守着我這個進過局子的人做什麽?”
“我沒那麽偉大,但我不想那麽自私。這種事情是人人喊打的,你明不明白?”說到這個程度上謝南辭的脾氣也有點壓不住。
“這不是你的錯——”梁柚也急了。
“我自己知道不是,別人會聽嗎?我告訴你了然後呢,你跟我一起着急,跟我一樣整日整夜睡不着,提心吊膽就怕有一天那手铐給我铐上了。清者自清有什麽用,過得了心裏那關過不了社會那關,你想過那樣的日子嗎?你想被人看笑話戳脊梁骨嗎?你想被影響你的事業嗎?萬一以後沒有人敢找你攝影了,你要怎麽過——”終了還是把心底的負擔全部卸掉,謝南辭應激到手不住地抖,他往身後藏了藏,被梁柚一把抓住。
“那你哭什麽。”謝南辭也沒敢擡頭看梁柚,卻聽到他聲音裏同樣的哽咽。
“你想讓我全身而退,你把什麽都安排好了,現在也如願了。”
“所以你哭什麽,謝南辭。”
因為你舍不得。梁柚在心裏說。
需要答案的不是他,需要解開心結的也不是他。他已經有充足的理由去靠近、去勇敢地走向謝南辭。
走不出心裏那道坎的,是眼前這個把什麽都考慮得太多的人。
梁柚伸手解了他随意紮上的半馬尾。頭發長了,正好天也冷了,暫時不用剪。皮筋套在手上,套兩圈在無名指上。
等謝南辭漸漸穩定了情緒後,梁柚挪近了些靠過去:“南辭。”
梁柚從來沒有這麽叫過他,或者是全名、或者是高中時偶爾叫的“南哥”。他的這聲叫得謝南辭心裏一動,有什麽隐形的齒輪被狠狠地撥動了一下。
他還是很心動,為着這一句話,為着這一個人。
從來如此。
謝南辭看到他手指上的纏了兩圈的皮筋,因為彈性而能勉強箍得住。
梁柚出門前也噴了那款香水,即便年歲已久,封存得好,所以味道依然清新。
南柚。
謝南辭聽着他接下來的話,向來不敢宣之于口的願望,在此刻地動山搖。
“南辭,我們去買對戒指吧,就戴在這。”
香水不解渴,長途漫漫缺一葉舟。
我還敢愛你,我只想愛你。
酒桌上中年人們在談笑風生,袁玮業卻如坐針氈。
原以為多參加酒局就能避開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卻沒想過經理會把張時也帶上。
張時的打扮很成熟,但也很陌生,或許是見慣了彼此都穿着校服外套的樣子吧。
很快他就明白了經理為什麽帶張時來,她早已不是從前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她的談吐、氣質,完全不會與整個飯局的氛圍違和。
也談不上什麽陌生,他和張時從來沒有多麽熟悉過。有時袁玮業也想,當年張時給他畫的那些小人,不過是一時興起,并沒有摻雜什麽情感。
他念念不忘的不是這個人,而更是一種念想。
那種會被簡單事物打動的,還沒被功利埋沒麻木的那個,十八歲之前的袁玮業。
酒局後叫了代駕,跟車把女生們都送了回去,車上最後只剩他一個。在朝家的方向走,路燈一排排地闖進視野,又跌進黑夜。
他今天沒怎麽喝,也清醒得很,推開門看到魏彗坐在客廳畫畫,戴着副黑框眼鏡,很認真的樣子。
沒有打招呼,他換了拖鞋上樓洗漱。
魏彗最近在忙一個內地的畫展,為着之後的兒童節。聽她說要把很久之前的一系列畫作重啓,保持框架再接上。她說起跟畫有關的時候眼神亮亮的,也不管聽者是什麽反應,自己說得興奮就夠。
袁玮業把其他的行程往後推,囑咐助理把他六一那天的剪彩時間提前到早上。
他也在一點點剝離,從以往的一些執念和不甘中,畢竟,他也是真心想要好好過日子。他戀愛經驗不多,對于兩個人要一起走下去的未來世界,他還有點遲疑,但也沒打算退縮。
其實額角的痕跡已經很淡了,但可能客廳的光不是那種柔暖光,所以謝南辭才能一下子看出來。梁柚摸了摸傷口,現在摸上去已經連疼的感覺都沒有了。就是不知道痕跡什麽時候才能徹底看不出,不然總覺得有點破相。
簡略地說了一下過程,說完反應過來好像沒有追蹤那件事的後續。後續是那幾個男的居然第一時間畏罪潛逃,不過還是被抓了回來。
“罪有應得。”看着報道梁柚還挺唏噓的,做出這樣的事,還知道自己在犯錯,還有“逃”這一行為。
不過逃跑并不都是惡劣性質的,它可以是一個中性詞。
高一的那次逃跑無數次在梁柚夢裏複現。牆體裂開的鐵絲,聽說最後還是補上了。他記得那天風很響,騎着單車時在耳邊吵嚷,但他仍覺得很靜。不是四周很靜,是心裏很靜。沒有難讀懂的文綜大題,沒有聽不懂的英語聽力,沒有需要填的表格……他抓住了“自由”的形态,在那一刻。
後來,也是只有他們兩個,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去江邊的小吃攤,大晚上兩三點的城市漫步,和那些冷門的展覽,還記得展覽工作人員看到有人來時驚訝的神情。那天大風大雨,他們甚至看起來有些狼狽。
但還是義無反顧的去了,不是誰跟随誰,是一同前往。
一個人的逃跑是一場不知去往何方的流竄,是拼命找尋什麽地方安放心底卻被孤獨的浪打了一道又一道。
兩個人的逃跑是可以依偎、可以取暖,可以在惶惶的日子裏找到依靠,是在莫名懷疑自己存在意義的夜深人靜中,能給自己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
哪怕眼前的這片雲,你心知它是沒有形狀的,但也比空蕩蕩的藍天要好。
每個人所需要的動力源不同,可以是實打實的錢財,可以是一處居所。輕易把信仰寄托在某個人身上是一項冒險的投資。賭贏了,無限風光;賭輸了,路還會延伸到遠方。
只要沒有什麽外在事物按下暫停鍵,人生都是能繼續往前走的。
“我不用搬家了。”孟宇吃晚飯時收到梁柚的消息,他順手分享給坐在旁邊的女友。今晚吃的是兩個人都很喜歡的炸醬面,很久沒有吃過面,有點饞。女友好奇地詢問他們的故事,孟宇把自己所了解的給她一說。她問:“那當時,信裏寫的什麽?”
這個倒是沒問過,孟宇認為那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只要他們彼此知道,就足夠了。
“這封信是在深夜寫下的,有點困,字跡潦草。
我沒有寫過信,就說點心裏話。
當面說有點肉麻,但心情是真的。
遇到你是我一件很幸運的事,或許會成為最幸運的事。
未來會什麽樣沒法預料,我想我會永遠懷念。
當然,無論遇到什麽事,你都可以随時聯系我。
不管我是在辦公桌旁、寫字樓裏,還是在某個店面的前臺、或者是在家裏電腦前,
只要你一個電話,我都能随時跟你——
一起逃跑。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