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車
火車
陰雨連綿。
這幾天人人都揣了把傘來學校,進教室前就挂在外面,而傘多了堆在一塊,容易拿混。梁柚本來帶了把黑傘,還覺得挺酷,等傘淹沒其中徹底分辨不出才欲哭無淚。
“不走嗎?”謝南辭找到了自己的傘,站在一邊等他。
“你先走,我沒看到我的傘。”謝南辭等了他一會,就被梁柚推着催促他趕緊回。謝南辭媽媽最近出差,後爸下班晚,謝京妙太久等不到人接,會在園區裏邊等邊哭。他媽媽無奈,才把這件事給他說,想着謝南辭放學順路接一下。
人快走完的時候再去看吧。梁柚回到座位,掏出MP3聽了會英語聽力。天氣悶,沒心情寫題目。
盯着課桌上那個洞發了不知道多久的呆,感覺雨聲弱了,就往窗外探,剩下的幾把傘裏沒有純黑色的。梁柚認栽,看看雨勢不大,思索着要護衣服還是護書包。
今天穿的一件衛衣,幸好帶着帽子。
緊緊抱着書包,梁柚就往雨裏沖。教學區這會沒什麽人,其實這個時間段去食堂正好,但今天梁穗在家,相比起來他更想回去陪梁穗一起做飯。一路跑着,眼瞧着就快到校門口,雨變得急了。
這回估計要淋個透了,梁柚稍猶豫了下步子,還是選擇了繼續跑。沒有遮擋,睫毛被淋得濕漉漉,妨礙了視線。梁柚沒剎住車,側身撞着了一個人,慣性作用大,差點撞人懷裏。他連說幾句對不起,胳膊卻被人拽住了,跌進了一個擁抱中。
在傘的遮擋下,眼睛沒有再被雨水迷住,他看清了來人。
“別跑了。”謝南辭扶穩他,話語間有無奈。“我走之前跟你說了我會回來,你沒聽到?”好像聽到了,但梁柚以為那句是別人說的。
“你妹妹呢?”
“送回去了。”謝南辭摘下他的帽子:“濕透了,還戴着?”
這不是沒別的東西擋着麽……梁柚想着,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謝南辭此刻戴着眼鏡,他平時只有上課會戴。這會見到他了,就讓他拿着傘,先把眼鏡裝回盒子裏。
舉着的是單人傘,傘下站兩個人多少有些逼仄。謝南辭撐着傘,向梁柚的方向傾斜。
“沒、沒事,你遮你的。”梁柚一下子結巴了。
在過斑馬線的時候,謝南辭牽住了他的手。梁柚跟着他的步伐,心亂如麻。
他沒真正嘗過喜歡的滋味,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在這樣的場景下聽到自己心裏的小雀躍。
梁柚不是一個很喜歡肢體接觸的人,所以他常常抗拒勾肩搭背,更不要說牽手。他有甩開的沖動,但不願意顯得自己多事,硬生生克制掉。
謝南辭帶給他的影響,不僅僅是刻板印象的打破、對生活某些方面的信心重塑、發現更多的樂趣……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并肩了很久。久了就産生依賴,産生依賴後就盼望着天長地久。
大概……嘗點好的,就貪心了。
謝南辭沒有跟他在某個岔路分開,而是送他回了家,兩人邊聊邊走,梁柚到家也已經快到一點,收拾收拾吃個飯又得來學校。等謝南辭再回去,估計懶覺都沒得睡。這樣想着梁柚心裏泛起點愧疚:“你快回吧,下午我給你勾上簽到表,可以遲點到,多睡會。”
“大課間睡飽了,不困。你快進去換衣服。”謝南辭這才松開,朝他揮揮手,消失在雨幕深處。
梁柚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心跳随着雨珠,一并落了滿地。
博物館冷清得很,有位大爺坐在登記處。簽了個名字,梁柚就拉着謝南辭進去。
夏天不能沒有空調冷氣,在外面牽手都熱得黏糊。謝南辭半天沒吭聲,眼神直勾勾盯着兩人牽着的手,看上去很恍惚。
“不想牽?那我松——”梁柚假意要松手,謝南辭忙回握逮他:“沒。”
“有點突然。”謝南辭輕輕晃了晃牽着的手。
這個舉動像小朋友。博物館人少,說句話就有回音,梁柚降低音量往他耳邊湊,眼睛沒離開這些藏品:“你剛剛那一下,不突然?”
謝南辭輕輕捏了下他的手指:“也是難得有膽子。”
“怕你再躲。”
一邊沿着博物館拐來拐去的路線走着,一邊聽謝南辭說,他是哪天發現了小熊口袋裏的鑰匙,又是怎麽要找到那封信。
“你放在心理咨詢室,萬一被拿走了?”
“要是真有人發現,說明學校的心理咨詢做得不像個擺設,是好事。沒想到他們真的沒再重啓過那個信箱。”梁柚唏噓道。
“要是拆了,丢了……”謝南辭沒再說下去,沒有那封信,他不一定那麽确認梁柚的喜歡。
如果不是安定好了工作住處……任何一個方面沒底氣,他都不會主動去找梁柚。
“來看看這個。”梁柚指着一件很漂亮的玉器,岔開他的話。
有顧慮的從來不止他一個,否則也不會就這樣遠遠地各自過了很多年。
有些事梁柚暫時無法放下心來,所以他向來是走一步、看一步。得到和舊人重逢的機會,那就認真對待,起碼先把握當下、擁有回憶。
至于結果……
梁柚甩掉亂七八糟的念頭,舉起相機。
相機裏除了文物還多了幾張照片,是謝南辭的側臉。
博物館并不大,出來後時間還早,午飯前還夠再去一個地方,這倒遂了梁柚的願。他刷到過這鎮上有個老手藝人,就是不愛待客,外面來了采訪的人,聊不到幾句就能感受到老人的抗拒。可那手藝确實好看,他忍不住要去現場瞧瞧,能看幾眼是幾眼。
給謝南辭一說,後者自然一切聽他安排,兩人又坐上了公交。
循着小汪發的地名一路找,那邊土地上家家戶戶散得很。本來鄉裏野裏就沒剩多少農家,幾乎都搬到鎮上住了。不少老人住在那,生活習慣看上去并無二致。小汪堅持說——你一見到就知道是他。于是他們繼續尋找。
果然,在山側的一隅之地,發現了正在畫圖的汪爺爺。小汪和汪爺爺有點親緣關系,但來往不多。晚輩們都逢年過節去看看,帶些老人能嚼得動的吃食。
雖說是非遺傳承人,但老人的境遇稱不上多好。住的一般,家具也一般,甚至收入還極其不穩定,生活多的是要節儉的地方。
梁柚藏了個心眼,沒把攝像機擺出來,說辭上就是年輕人好奇。汪爺爺沒繃着臉,有問必答,手裏的活不停。梁柚乖巧地環繞了一圈,看着案臺上那些還沒上色的皮影,小心地觸碰。謝南辭則從包裏悄悄拿出攝像機,在屋外試着對焦。來之前梁柚教了他基本的操作,不管能不能拍上,對着外面的景,也能稍微實踐一下。
“助理”這個身份,要想有機會占着,就得掌握些基本素養。謝南辭這樣想。
汪爺爺走出房門,看到擺弄相機的謝南辭,他沒說什麽,也沒體現出特別的反感。梁柚跟着他踏出門檻,大腦空白了一瞬,看到汪爺爺沒什麽反應才稍放下心來:“那個,爺爺,我朋友喜歡拍東西,您別介意。”
“不介意。”汪爺爺擺擺手,神情無異樣。他找了個藤椅坐下,也招呼着兩人入座:“以前他們來,一大夥人,吵吵嚷嚷的,也沒人聽我怎麽說,就想着怎麽拍得好看!”他一拍大腿,有點不悅。“我不愛讓他們來。你們年輕人願意聽我說兩句,我就……開心!欸。”老人不善言辭,結結巴巴地說完,梁柚明白了。汪爺爺不是煩打擾,是煩那些太商業化的拍攝。
“您說,我們不着急走,也愛聽。”梁柚愉快地答道。
“欸,好、好。”汪爺爺也笑,眼睛眯到一塊。
記錄片和宣傳片的的确确是兩種風格相差很大的類型。這次出任務是來拍宣傳片,大量的素材最後也會被剪得零零散散,紀錄片可以塞進去的東西更多,但受衆範圍小,很多人沒耐心看完這麽長的視頻,所以拍攝技術尤其重要:畫面要幹淨、框進去的不能太雜,該拍人就拍人,該給畫面給物品就給過去,連續性強些最好,不要剪得稀碎。
梁柚走到謝南辭旁邊幫他又調整了下,示意他可以拍了。“我來?”出乎謝南辭的意料。
“你随意發揮,沒事。”梁柚拍拍他的肩,撤回汪爺爺身邊聽他講。
這條視頻不在甲方的要求中,是他想發在自己的賬號裏。每到一個地方,他總會多待個一兩天,給自己點空間看喜歡的東西,也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拍攝、剪輯、發布。長期這樣也積累了不少粉絲,過去有一段時間,視頻收入能支撐他不至于太落拓。
“旅行博主”,這是平臺給他的定位。
謝南辭平時也會随手拍下運動途中的景色,但都沒什麽技巧,舉起手機-對準-拍攝,就結束。他慢慢地轉動調整焦距,最終還算穩定地将取景框對準了幾人。汪爺爺的夫人在一旁搖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并不插嘴。
梁柚手巧,腦子也轉的過來,跟得上汪爺爺的絮絮叨叨。沒多久一個皮影就成了形,汪爺爺拿來顏料,蘸取着上色。梁柚看得入了神,謝南辭閃身來到他旁邊他都沒發覺。攝像機對準了正在塗畫的筆,屋裏很靜,僅有藤椅搖晃的“吱呀”聲。
收獲滿滿,不知不覺已到了下午四五點,要返回了。包裏多出來老人硬塞的餅、麻花之類,鼓鼓囊囊。從院門走出來一段距離,才見兩位老人家佝偻着背回去。梁柚拉着謝南辭在最近的那家店買了吃的喝的好幾箱,折返回去,悄悄放在院門口。
在鎮上吃了最後一頓,還了工作卡,他們跟小汪道別。“有空多來玩。”小汪抹了把額上的汗,笑着揮手。
可惜帶不走山裏的一縷霧氣,留不住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坐到火車上,梁柚默默翻着錄制的片段。屏幕裏他們的輕聲交談和鐵路上的颠簸聲混合。謝南辭拍得有兩把刷子,不從角度和畫面過分要求,單看氛圍感營造得很好,瑕不掩瑜。美商挺高,梁柚嘀咕着。謝南辭沒聽清他說的什麽,也貼過來看。“拍得不錯。”梁柚将照相機往他那偏了偏。
“過幾天袁少拍婚紗照,你去不去?就是特別遠。”
“大草原。不過食宿他包。”
“這麽遠?”這個目的地确實讓人意外。
“還是他自己的想法呢。”遞過照相機,他靠上謝南辭的肩頭。“我還以為是新娘有什麽想看的,結果是袁少自己。”
“這一去一回的要好多天……我老有一種他在拖延時間的錯覺。”
“你也感覺到了?”
“嗯?”梁柚坐正。“真的?我以為是我多想。”
“他未婚妻來接他的那天晚上,态度算不上着急,反而有點……愁容。”謝南辭回憶。“高中的時候,袁玮業不是為了和一個女生坐才沒有給你留座位麽,那位姑娘現在在他爸的公司上班。”
“……真抓馬。”梁柚第一次聽說這些,唏噓不已。
不過,謝南辭剛剛提到了座位的事,倒讓他不由得想到了別的方面。
“座位啊,幸好沒給我留座位,不然……”梁柚沒接着說。
對面坐着一位大叔,梁柚就沒動手動腳的。等他說完這句話,謝南辭卻主動牽住他的手,借着外套的遮掩,十指交扣。
“……”梁柚瞥了一眼,大叔在刷視頻,刷得很專注。
牽手是個很讓人心動也很踏實的行為,一切都不言而喻。
“幸好。”謝南辭應道。
硬座很難入睡,車廂裏的大部分人也選擇了不睡覺。梁柚閉着眼迷迷糊糊睡了一會,睜開眼也才淩晨兩點。好像睡了很久,但時間差很小。他和謝南辭相互依偎着,一有動靜對方也會察覺,他就睜着眼放空了一會。
十一點多上來了一對父母,他們一開始沒什麽動靜。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懷裏的小孩突然開始哭,一哭就止不住,他們只能手忙腳亂地抱着孩子去車廂中間那裏,關上門,試圖隔絕一點聲音。
列車在山裏穿梭,混沌的黑暗中帶着熾白的燈光駛過,像一條潛行在黑夜中的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