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情難自禁
情難自禁
回去拿了行李下車,文旅局的人來接,他來不及多想,客氣幾句跟着人家上了車。謝南辭自然是跟着,他來這本就一個目的,也沒想過要去別的地方。文旅局的小汪問他的身份,他也只答是梁柚的助理。小汪懵懵點頭:“還好,當時為了寬敞些,給梁先生安排的是大床房。”
“費心了。”謝南辭端正着回應。
……漂亮。梁柚哽住。真就給他們倆制造了這樣一個相處空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放了行李,正式的拍攝從下午開始。第一件事就是洗漱一番。在火車上睡覺脖子還是擰巴着,先前跟着培訓過,梁柚嘗試着給自己按了按,效果不錯。扭頭見謝南辭也坐在椅子那悄悄按了按肩膀,內心掙紮了幾下,還是走過去:“我給你敲敲。”
當年倒也不是為了長途跋涉學的,為了生存而已。在外不服輸的那兩三年他什麽都想過,但專業不對口,很多活都不招他,太辛苦的也維持不了生計,所以兜兜轉轉還是想到了廣告公司。若不是林簌招他來,自己現在就應該在寫字樓的座椅上做動态效果。
按着按着謝南辭抓住他的手,聲音低沉:“謝謝,可以了。”梁柚注意到他耳朵紅紅的,也讪讪移開了手。
對于謝南辭要“追”自己這件事,他還沒消化透。
若是高中時期的梁柚,估計早就瘋了:不用追,來來來直接談。
現在看着這麽一個體體面面的人跟着他瞎跑,反而淨給他心裏添堵了。
何必。大夏天不用上班,不在家裏吹空調房,真跟個助理一樣拿東西。雪糕這會本該有主人陪着的,兩個在家相互依偎着,而不是在別人家裏猶猶豫豫地走來走去。
想着這些梁柚只覺心煩意亂,恨不得定張票給謝南辭“傳送”回去。可這地方沒高鐵,回去起碼也得幾個小時起步。梁柚真研究了一下回去的線路,最後作罷,讓謝南辭一個人回,更顯得他不做人。
路途遙遠,還是有個伴兒好。
有個伴,他想到謝南辭說他一個人住,旅游也都是自己一個去。問他為什麽不找個人陪,卻說不出什麽理由。朋友肯定還是有三兩個,也不能沒一個愛出去玩的。
他在那收拾着設備,攝影包笨重,事先在肩上貼了藥膏,才不緊不慢背上。大夏天就這點不好,随便幹些什麽都汗如雨下。謝南辭沒閑着,往包裏裝水和毛巾衣服之類,還有一些糖和藥品。曬得昏頭容易低血糖。
梁柚脾氣倔,以及确實不想真把謝南辭當助理用,愣是背着攝影包沒怎麽吭聲。等汗幾乎要浸透上衣,包才被謝南辭奪過去。“換着背。”謝南辭臉色并不好看。自己這麽大個人杵他旁邊,還要逞強。
跟着當地居民走,一路上被蚊蟲咬、踩稀泥,腿上也多少被劃點痕跡。總算是從密林裏窺見亮光,來到疑似山體背面的地方,有一處小瀑布。說小是因為它的高度都能被框在視野內。白天陽光刺眼,一直擱車上、酒店,還不太習慣強光。眨巴着眼适應了一會,山裏的清新空氣也把頭腦喚醒了。
梁柚不愛去海邊,就愛爬山。爬得汗涔涔登頂才爽快。他腳上許多常年跋山涉水磨的舊傷痕,粗糙到接觸海水就別捏得很,下水便也沒法成為一件爽快事。
做了幾個深呼吸,精神好了很多。梁柚到瀑布邊上洗了把臉,濺起來的水花落了一身。
“換上。”提前在包裏準備了換的衣服,梁柚接過當即就要換。
謝南辭摁住他,無奈道:“我回避了你再換。”
“哦……”梁柚停住了動作。過去他們總愛逗謝南辭,有女生來找他說話,十九班的幾個男生起哄得最帶勁。當時謝南辭只冷着臉不答話,被起哄煩了還會惱羞成怒。梁柚向來在這類事上是個沒什麽良心的,在确認了自己對謝南辭的意思後,才噤聲。
不知道怎麽的,明白謝南辭懂了這些事後,他開始認真思考起這人嘴上“追”的含義。
不過他得按捺出想逗謝南辭的心思,用孟宇常勸他的那句話——不可惹火上身。
回了宿處,仔細地篩了遍白天的素材,估摸着夠了。明天打算在文化館之類再逛逛,那就屬于他的個人行為。小汪問了他們走的時間,要給他們訂明晚的車票。梁柚這回直接讓訂了硬座。小汪急了,哪能這樣,這叫待客不周,給淇鎮抹黑。梁柚給他解釋,順便拽住要進屋的謝南辭,問他的意願。自己不想随機到上鋪,但硬座畢竟熬人。
“我聽你的。”謝南辭答。
聽了梁柚的解釋,小汪也意識到考慮不到位,忙着就要給他們訂商務座。梁柚更是擺擺手表示沒必要,反複推拉加上梁柚的三寸不爛之舌,小汪最終妥協了。
進屋沒見到人,就聽到浴室嘩啦啦的水聲。房間裏的吹風機卡在牆上,旁邊就是一面落地鏡。房屋高度不高,兩人都有一米八,稍微跳幾下就容易碰頭。
電腦打開,操作一番後就閑下手來,屏幕上穩當當地傳輸着。梁柚沒了事做,有意無意往謝南辭那邊瞟。以往跟朋友出來,這個點還能熱熱鬧鬧地聊着玩着,講到困意上腦。這兩天謝南辭跟他之間一直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感。明天文旅局的人不跟着了,他們自己逛,更難受。
怎麽也得聊得氣氛不那麽僵才行,但聯想到這人下午說的回避,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
他說什麽正經話,因着這層聯系,好像怎麽聽着都有種挑逗意味。
這邊梁柚還發着呆,謝南辭裸着上半身就出來了,他一嗆,喝着的橙汁差點噴出來。“靠!謝南辭!”
謝南辭被他這一嗓子鎮在原地,此刻一臉不解。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虧你還是學漢語言的!”梁柚吼道。
“……抱歉。”謝南辭耳朵紅了,迅速給自己套了件衣服。
折騰了這一下,梁柚捂着臉就莫名地笑了起來,最後笑倒在床上。“真的是……”要笑到肚子疼了。
謝南辭大概是沒意料到他這麽快就聊完進來了,而梁柚的笑點在于兩個人都避着對方的這樣子,應激反應似的。
生怕發生點什麽。
不如發生點什麽,這個念頭一出來就被梁柚使勁摁了回去。
謝南辭站那吹頭發,電線不夠長,動作受限。吹風機聲音大,他這會不知道梁柚在笑。梁柚笑完了,注意到他的情況,搬了個凳子過去,拿走他手裏的吹風機,按着肩膀讓謝南辭坐下。一邊給他吹一邊還說着:“你大夏天為什麽要把頭發留着?孟宇都直接剃寸頭了。”
謝南辭沒開口解釋,梁柚也沒再追問。就這樣在沉默中把頭發吹得差不多幹。關了吹風機,屋裏陷入更長久的沉默,只剩空調吹風聲,也被梁柚調了靜音。
梁柚早早躺下了,但翻來覆去沒有睡意。燈關了,謝南辭的手機在黑暗中照亮他的半張臉。其實謝南辭什麽都沒有看,他單純在那裏劃拉着相冊,祈禱着這樣無聊的舉動可以幫助自己生出點困意,可是沒有用。
重歸于好哪有那麽容易,打個招呼,身邊的人助助攻,一切都能回到當年那樣,所有東西都不用解釋。
怎麽可能。
在短暫的釋懷後,原本牽制的東西,還會繼續鑽出來牽制。
可只有一個人邁出步子是不行的,另一個如果什麽都不做,效果等同于後退。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天,桃媽帶着梁柚去挑新手機。梁柚沒什麽想挑的心思,他也不拿手機拍照,他只在意內存夠不夠大。
挑好後第一件事就是登陸小飛鵝,問謝南辭他的小綠格號是什麽。
謝南辭沒回。一天、兩天,他的頭像始終安靜。
生活中沒有那麽多的狗血劇情,正像在勸說人時總帶上的一句話:“總得繼續過下去,要向前看。”
他們就這樣不明不白斷了聯系。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什麽迫不得已的理由。
選擇使然。
梁柚醒來時就感覺到了不對勁。這張床夠大,明明睡着的時候兩人還有一段距離。
他大晚上睡不踏實,睡熟之後更是天打雷劈都聽不到。估計有掉下去的趨勢,被對方朦胧之中拽上來了,禁锢在臂彎裏。
他小心翼翼轉過身,想着謝南辭要是沒醒就溜之大吉。可一轉身就看到這人惺忪的睡眼,正眯着眼皺眉,處于一整個起床氣上身的狀态。
快溜,這是梁柚的第一反應。不知道受了什麽意念指使,他伸手捂住了謝南辭的眼睛。
搞什麽……掩耳盜鈴嗎?
謝南辭也被他這一出弄得雲裏霧裏,等待了半天後,見梁柚沒了下一步動作,他竟笑了,笑得放肆,跟昨晚梁柚笑兩人的應激反應一般。
看謝南辭這麽笑着,梁柚心裏好不痛快。躲着謝南辭,無論從什麽理由上講,都成了一種下意識。他也一直克制着,不讓自己逾越了界限。聽到他這樣笑,梁柚有種保持僞裝不成、還被人嘲笑的滋味,一時間惱羞成怒,心裏那火折子憑空一擦,就燃了。
反正早已惦記了很多年。
空調溫度開得高,縱然如此身上也是涼的。唇邊也是。
冰涼但柔軟的觸感一貼上來,謝南辭心中猛地一跳。梁柚是鐵了心要止住他太過放肆惱人的笑,一瞬間失了智,肢體要比頭腦反應快。他很快撤開了捂住謝南辭眼睛的那只手,佯裝是自己用另一只手去碰他的嘴唇,讪讪地幹笑。謝南辭不是傻子,手和嘴唇的觸感,盡管早晨混沌糊塗又鈍感,他也分得清。再者,除非有天才般的支撐力,否則怎麽可能兩只手都懸空着。
梁柚心知惹了禍,一個激靈,被謝南辭這樣注視着,下意識又要溜。對方握住他的手腕。
完蛋了。梁柚不敢看他,也不敢甩開他的手。謝南辭沒有用力,他在給自己開機的同時,一遍遍在心裏确認方才的觸感。
眼前人的心虛便是最好的證明。
“去洗漱……”謝南辭忍下沖動說完這句,就松開了他。
梁柚的火折子被無形的水狠狠澆滅了。
幾乎是逃命似的躲進洗手間,梁柚澆了自己一臉。腦袋一熱的那股勁過去,後知後覺地開始懊悔——明明還有大半天的時間要相處,這裏也不是合州,想跑就跑了。這能躲到哪去!
關鍵謝南辭的反應也看不出高興或者別的什麽,他只是擺出那訝異的樣子,沒有更多。謝南辭在他身邊,從來都是那副有分寸感的樣子,失了态、亂了心思的,仿佛只有他一個。
真不公平。
賴在洗手間裏緩和了半天,直到響起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梁柚才回過神。
他撤了出來,換謝南辭進去。
梁柚坐在床邊,面對着厚窗簾,吐不出半個字。他在手機屏幕上搗鼓,心中有千言萬語,這種事又難以向任何人啓齒。對着窗簾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那繁複的花紋在腦海裏印了又印。洗手間那邊傳來聲響,梁柚沒回頭,心知謝南辭已經出來了,更是僵在原地。
妙的很,謝南辭坐到了他身側,一言不發,像是在等什麽回答。
救命!梁柚顫顫巍巍打開了手機裏的地圖軟件,裝模作樣地在那看路線,淇鎮博物館……沒有這個名字,那就搜關鍵詞吧:淇博物館……
他正試着将慌亂的眼神聚焦,手機卻被輕易抽走。
下一刻,謝南辭吻了過來。
與方才的蜻蜓點水的朦胧不同,這是直接的、毫無疑問的讨吻。
梁柚沒躲,下意識伸手攥住了對方的衣角。
口腔裏的清爽感悄悄告訴他——謝南辭剛剛讓他去洗漱的緣由。不得不說,這薄荷味很烘托氛圍。
都不是什麽有接吻經驗的老手,只知道唇齒瞎碰,一味莽撞地探。什麽都不顧了,顧不上理由,全是本能指使行事。
這個吻沒有過分深入,卻格外長久。即便他平時不缺鍛煉,也有種要缺氧了的感覺。謝南辭可是一直以來的校長跑的第一名,有非常可怕的肺活量。顧不上自己看起來是什麽模樣,梁柚卸了半身的力氣,靠在他肩上緩和,用剩餘的一丢丢力氣掐他的腰,試着叫停。
臉燒的厲害,脖子上的溫度也燙,再這樣撩下去遲早出事。
“柚子。”謝南辭喚他,換回了那個親昵的叫法。“我們現在算是……”
“你說呢。”梁柚聲音悶悶的,聽不出情緒。身邊很多人叫他柚子,但從謝南辭口中說出來就偏偏帶了點別的意味。
八年,一千公裏。高昂的車票,沒有熟人的遠方。
試探反複,愛也反複。
“快七點了……博物館八點開門,我們走吧。”梁柚推了推他,嘴上催促着。
這話聽着就沒什麽說服力,晚上的火車,白天什麽時候去都不着急。謝南辭倒也乖乖地收拾起來,沒出言反駁。
出門坐的公交,沒等太久。這個點也沒坐幾個人,座位充足。博物館的位置挺偏的,淇鎮不大,但也要坐□□站,下車後還要走一截。
梁柚戴上藍牙,随機點了首歌聽。他頭靠座椅,望着窗外放空。謝南辭入睡得晚,醒的那會是真的起床氣,這會跟着車一晃一晃,頭一歪就睡着了。
鄉鎮的綠化和城市裏的不一樣,綠樹和着高樓、柏油路,就是沒有配這鄉村的路面合适。有的店鋪已經開門,老板擺個小木凳坐着,跟來來往往的人打招呼。其實鎮上沒有多安靜,運貨的車來車往,拖拉機的動靜尤其大。但就是能在這一隅找到些城市裏所沒有的平靜。人們不慌不忙,把生活過得有規律,照着太陽,聽着院子裏的雞鳴狗吠。
站點之間距離不遠,因而到站得快,臨近最後一站,梁柚把耳機放回倉內。謝南辭還閉着眼睛,梁柚拍拍他把他叫醒。
關系轉變太快,但兩人間習慣的“朋友”相處模式似乎沒什麽變化。
謝南辭是真的困極了,眼神一時半會也無法聚焦。走到門那等着車停穩當,梁柚本來是微微扶着他,快下車的時候,手往下走,滑入掌心,緊緊握住。
謝南辭一下子就清醒了。
在車內空調的冷氣中,手都是冰涼的,沒什麽溫度,此時掌紋的觸碰占據主要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