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9
紀梧看着那輛車離自己越來越遠,擡起手臂,看了眼上面的骷髅頭圖案,從包裏拿出濕巾嘗試擦拭,發現擦不掉以後停了動作。
“紀梧?”
聽到有人喊她,紀梧擡起頭,看到了曲棋。
這條路是去他們小區的必經之路。
“要回去嗎?”曲棋說:“我捎你過去,剛好給曲米送點東西。”
紀梧把手往身後背,盡量将那個紋身圖案藏起來。她本想說不用了,可現在這個時候,她不回去好像并沒有合适的理由。
所以她只是點頭,但并不想坐曲棋的車。
“那你上來。”曲棋已經下了車,并繞到副駕幫紀梧打開了車門,笑着說:“剛好我還發愁怎麽給曲米買零食呢,她給我發信息讓我幫她帶點吃的,我正頭疼呢。”
聽到這裏,紀梧說了聲謝謝,然後擡腳上車。
等車子開始啓動,紀梧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曲棋是在騙她。
曲米小時候跟着他長大,他怎麽可能不知道曲米愛吃什麽。
“曲棋。”紀梧喊了他一聲,問:“你是不是挺不放心我的?”
曲棋餘光往紀梧的方向瞟了一眼,含糊地“嗯”了一聲,似有若無,讓人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有沒有這樣一聲,然後他答非所問地說:“紀梧,紋身用濕巾擦,是擦不下來的。”
紀梧沒有說話,也不管曲棋會否看到,只是點頭。
車廂的空間構造天生就讓人不舒服,沒多久,紀梧開始将兩只手疊在一起緊扣着,曲棋在這時打開了窗戶。
空氣帶着熱度撲進來,吹走一部分不舒服,也帶來其它的不舒服。
汽笛聲和風聲交雜着,響在耳邊。紀梧在這時鼓起勇氣重新問道:“曲棋,你是不是擔心我會傷到曲米?”
不然為什麽之前都沒有去過她們合租的地方,現在卻頻頻往那裏趕。
曲棋聽清楚了,卻沒有及時回答,手指一搭一搭地敲在方向盤上面。
紀梧知道他在思考,并沒有催他,她最擅長等待別人說話。
曲棋沉默的時間很久很久,直到這條路走到盡頭,在一個轉彎的時候,曲棋的聲音才響起來,比呼呼的風聲還要響。
“或許吧。”他說。
這話其實有些不太好聽,可紀梧并不意外。
她聽多了比這更難聽的話,同樣也是在長久的等待後。曲棋這個,對她來說只是不痛不癢的小打小鬧,遠遠到不了能夠傷到她的程度。
“但也不是。”曲棋又說:“我現在覺得,你傷害到自己的可能,比傷害到曲米更大。”
這聲音似乎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紀梧開始意外。
曲棋說:“我那天看到你從紋身店出來了。”
紀梧猛地扭過頭去,用一種不可置信的語氣問:“你為什麽會看到?”
“別誤會。”意識到她想多,曲棋忙解釋:“賀禹堯在那周圍,我去接他。”
紀梧把頭扭回去,聲音很小地說“好”,然後又說“抱歉”,最後說“謝謝你”。
曲棋有些無奈,對紀梧說:“紀梧,我以為見了這幾次,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紀梧沉默一會兒,說:“朋友沒有那麽容易就能交到的。”
“好。”曲棋說:“那就慢慢來。”
“成為朋友第一步,不要總是說抱歉。”曲棋笑着說:“可以說‘好’,可以說‘謝謝’,但是‘抱歉’,千萬不要。”
“為什麽?”紀梧問。
“那是做錯了以後才說的。可朋友之間會有包容,即便做錯了,也不需要總是說抱歉。”曲棋說:“你總是對我說抱歉,我會覺得我在欺負人。”
紀梧慢慢地點了點頭,轉過身一直看着窗外。陽光有些強,紀梧擡起手蓋在額頭上遮擋了一點光,使得她可以睜開眼睛往外看。
直到車子停在小區樓下熄火以後,所有聲音變小變輕,紀梧才低聲問了一句:“為什麽我最近總是會碰到你。”
她聲音幾不可聞,曲棋努力回憶了好幾次才弄明白她在說什麽。那個時候紀梧已經下了車,往小區外面走去。
曲棋将車鎖上,跟在她身後。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也覺得奇怪,甚至連紀梧這個人他都覺得奇怪。
所以在看到她從紋身店出來後的那天晚上,他讓曲米把紀梧也約了出來,最後沒有在她身上裸.露在外的地方看到紋身的那刻,他才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放心。
這樣一想,他發現自己也很奇怪,但是……
他追上前,與紀梧并行,做了更奇怪的的事情。
他問:“你會覺得不舒服嗎?”
總是碰到我,你會覺得不舒服嗎?
他沒有将問題問得明朗直白,給了紀梧實話實說的空間,讓紀梧即便暢所欲言,兩人也不會覺得尴尬。
紀梧知道他在問什麽,也知道自己應該說“不舒服”。但她要在這裏好好生活,就不可能總是孑然一人。
她想自己是應該走進人群中,結交一些朋友,不管她需不需要。
或許是因為曲米,紀梧對曲棋也有一種特別的信任,盡管她自己都覺得那很離奇。
“沒有。”她說:“你做飯真的挺不錯的。”
便利店就在前面,紀梧說完徑直走了進去。
曲棋也跟進去,紀梧在零食區拿東西,曲棋則轉到生活用品區拿了一瓶噴壺裝的酒精。
結完賬出來,曲棋把酒精給紀梧,說:“紋身貼紙用這個噴過會比較容易擦下來。”
紀梧接過來,問:“多少錢,我轉給你。”
曲棋想說不用,聽見紀梧說:“成為朋友第二步,賬面清楚。”
曲棋笑了笑,說:“五塊。”
兩人加了好友,紀梧給曲棋轉了五塊錢。
“紋身店那種地方,什麽人都有,太複雜了,以後不要一個人過去。”曲棋指了指她手臂上的骷髅頭,說:“這個特別酷。”
紀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如果想紋一個真的,可以喊上曲米一起。”曲棋說:“我記得她之前說過想在手指上紋一朵玫瑰花,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做你們的司機。”
“還是不了。”紀梧說:“我覺得這東西也不好看,有些花裏胡哨的。”
“也是。”曲棋贊同。
這時候已經快要四點,紀梧問:“你晚上有事情嗎?”
“沒,怎麽了?”曲棋笑着反問:“是改變主意想去紋身了嗎?”
“不是。”紀梧也笑了笑,說:“請你吃飯,這段時間,麻煩了你好多次。”
“好啊。”
兩人往車邊走,紀梧問他:“有什麽想吃的嗎?”
曲棋認真想了一會兒,突然尴尬地笑起來,“突然這麽一問還真想不起來,這段時間和賀禹堯一起見了幾個合夥人,在外面吃飯的次數有些多,好像真沒什麽想吃的了。”
紀梧頓了頓,問:“要不然在家裏吃?我做飯也還行。”
“可以啊,咱們還能一起,我上次做的那個雞蛋餅,今天給你露一手?”
“那得先去超市。”紀梧說:“家裏面沒有什麽菜了。”
“先把這些拿上去吧,然後喊上曲米一起,我帶你們去那邊的大超市買,現在這個時間小超市的東西都不太新鮮。”
曲棋停頓了一會兒,沒有聽見紀梧搭話,想了想補充說:“主要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不然我就自己過去了。”
但是紀梧還是沒有給他回答,曲棋往她那邊看,想确定是什麽情況,發現紀梧這時候走得很慢,已經被他落在了身後。
他拐回去,喊了她一聲,“紀梧?怎麽了?”
紀梧擡眼看他,眼神有些沒有焦點,說:“沒事兒,就是覺得這個天氣好像突然變得有些悶,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那還去嗎?”曲棋覺得紀梧可能是不太想過去,提議道:“不然我一個人過去,反正很快就回來了,你提前告訴我你要什麽。”
“好。”
紀梧說完就趕快上了電梯。她其實根本沒有聽清楚曲棋在說什麽,只是剛才那瞬間她心裏突然覺得很不安穩,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她預感一向很準,于是就更加難以全神貫注地去聽曲棋在說什麽。
直到回到家裏,紀梧洗了把臉,才終于定下心神,也清楚了曲棋的話。
但這時她已經不想出去了,如果有可能,她甚至希望在接下來的這兩天時間裏,她都可以不出去。
曲棋看出來她不想去,耐心地問了她需要什麽材料,然後自己一個人開車去了超市。
紀梧最後在手機上給他發消息,說“抱歉”。
沒過多久她收到了一條語音消息。
“紀梧,如果真的覺得不好意思,等會多做一道我想吃的菜吧。還有,我并不會因為這件事情生氣,不要擔心。如果你有什麽剛想起來的想要的東西,可以現在告訴我。”
紀梧回他“好”,又說自己沒有想要的東西了。
看到曲棋發過來的“OK手勢”的表情符號,紀梧關掉手機,回了房間。
曲棋回來以後,曲米找了個機會将他單獨拽出去,手上握着一沓玫瑰紋身貼紙,問:“我什麽時候說過想在手指上紋玫瑰花了?”
曲棋:“……”
曲米繼續:“想紋玫瑰花的不是你嗎?”
曲棋:“……”
最後,曲米一句話将曲棋打得想要原地打個洞鑽進去。
“中二少年。”
紀梧在這時候走出來,曲米忙把紋身貼紙塞進口袋裏面,擦着曲棋的肩膀進了洗手間,只留下曲棋端着一張表情有些奇怪的臉站在那裏。
曲棋:“……”
好了,更尴尬了。
所幸紀梧好奇心從來都不重,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問他:“你剛才說的想吃的那道菜是什麽?”
曲棋如遭大赦,邊說話邊走進廚房去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