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90. 冥冥之中
第90章 90. 冥冥之中
“如果當時我們不要這個孩子……你也不會這樣……”
“牧哥,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們一家人,以後也要好好地在一起……”周鏡聽到這話,有些急促地反駁到,她甚至咳嗽起來,惹得牧商更加焦躁:“我後悔啊,如果當時不要猶豫,你也不會落下病根!”
“我的身體……一直都是這樣的。如果沒有他們,或許我也活不到現在……牧哥,你別再這麽說了……”周鏡哀求到,“就算我不在了,以後文文和小語也需要你的照顧。”
恍如夢醒的牧商打了自己一個耳光,他悲傷地說到:“是我無能啊,是我無能啊!我竟然要怪他們!我算什麽父親?!”
今晚牧周文的探視比平常更早一些。他大概提前了一小時來到醫院。
明天周鏡就要動手術了,今晚需要早點休息,他也請了晚自習的假,直接來了醫院。
路上他的心裏是帶着期待的。他渴望得到母親的撫慰,得到父親的鼓勵,緩和他在學校疲憊不堪的心。
可今晚母親的病房門開着一縫,也許是進去或是離開的人沒有關牢。牧周文本想進去,卻聽見了裏面小小的争執,于是他停下腳步,小心地聽了起來。
起初,他只是不想打擾父母的對話,可聽到後來,他們的對話讓他渾身發冷。
從他那些已經關系淡漠的親戚那邊,牧周文不是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傳聞:他的父母本來沒打算讓他降生,因為周鏡的身子骨太差,本不該強行透支去哺育一個孩子。周鏡的身體的确是因為生下他,再也沒有好起來過的。而他出生後,也一直疾病纏身。家裏兩個病號,幾乎壓垮了牧商的脊梁,他沒日沒夜地工作,後來也大病一場。一家三口為了生存,不得不借遍了所有親戚,遭受不少白眼和羞辱。
可他那時候還不能察覺到那些惡意,他只是跟着牧商東奔西走,帶着母親到處尋醫問藥,而自己也每一天都要吃各種花花綠綠的藥片。
他的降生本來就沒有受到祝福——牧周文還聽說,他的父親原本是外公手下的工人,要不是後來工廠破産,母親也不會選擇這樣的對象。
母親的家裏始終是不理解她的選擇的,更別提接納他的存在。而當下聽來,他的出生,更讓母親的身體埋下了不可逆轉的隐患,最終叫她接受了重重的苦難。
他确實是給人帶來不幸的。牧周文想起從前有個算命先生,因為一面之緣,曾經和他的父親悄悄透露,他命格很硬,雖終有成就,可熬到轉運,恐怕要經過數次劫難。而他的父母,也要遭受同樣的苦。
那時候父親是什麽反應呢,牧周文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後來父親抱着他離開了,再後來的某天,帶他去廟裏求了開光的物件。
牧商的前半生沒有宗教信仰,卻為了他們能過得好些,也去追求那虛妄的心理安慰。如今想來,不是他不明白其中道理,而是在那樣難熬的日子裏,總需要些東西來麻痹自己的神經。
兜兜轉轉,原來是他給這個家裏帶來了太多的苦難嗎?
牧周文倚着牆壁思索着。
也許他不在,會更好吧。
如果是從前,他或許會為發覺這樣的事實感到崩潰。如今他甚至沒有流淚的沖動,也許是之前哭得太多,而哭從沒有為他真正解決過什麽,所以他也變得冷靜。
他深呼吸,敲響了房門,裝作什麽都沒有聽到地走了進去。
……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在向他所希望的方向發展。可他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再次看到手機裏的騷擾信息,牧周文感到了極端的疲倦。
他不知道這些人如何擁有這樣的精力,也不知道他們還要把這樣的惡作劇玩到什麽時候。他已經累了,不想再陪他們這麽玩下去。
而的确也沒有誰,需要他繼續堅持下去。
他過去的舉動,大多是為了滿足自我。而現在的忍耐,又何嘗不是呢?
只是這樣的滿足,也讓他感到疲勞了。
他真想得到永遠的安寧。
不知不覺,說是散心,牧周文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走到了湖邊。
他回複了父親叮囑他早點休息,不用擔心手術的信息,又和輔導員聊了幾句,還和寝室裏的室友說了不用等他回去,自己要在圖書館通宵以後就把手機關了機。
今天的天氣很差,低氣壓勒得他喘不過氣來。在晴天的夜晚會倒映着明月的湖面,今夜卻渾濁一片。
明天就是期末考的日子,所以現下無人,除了風的呼喊,唯有湖水晃動的聲響。
這裏好安靜,只有他一個人,他感到了安心。可惜稍有遺憾,如果有月亮的倒影,更添幾分浪漫。
恍惚間,牧周文回憶起他曾幻想在某個星星滿天的晚上,邀請孟盛夏一起在這漫步。他們可以閑聊、無話不說,也可以只是沉默地享受那份清涼的惬意。
只是不再能回到過去了。
雨滴打在了他的身上,牧周文走到被圍欄阻攔的地方,越過了那幾乎沒有什麽作用的繩子的圍擋。他站在湖邊躊躇了許久,直到雨越來越大,讓他産生了一種幻覺;他像被水底栖息的族群召喚的子嗣,一步一步,向着他們的呼喚而去。
……
警方的工作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但老劉還是擠出了一點時間,來和他講解目前的局勢。
雖然已切實查明涉案的幾個主要人員被逮捕了,但還有很多沒有被挖出的關系網存在,沉疴難愈,紀檢和警方都很為難。開庭之前,更需要他們注意自己的安全。
老劉還是提及了孟盛夏關心的問題,對于牧周文的安排。
“我們打算安排他轉學,繼續呆在Z市對他來說不安全。”
“他……知道了嗎?”
“還在走流程,等下個學期會告知他吧。”
他會去哪兒?孟盛夏下意識想問,可他很快意識到,他們借這個契機斷了是最好的。于是他咬住嘴唇,沒有接話。
“你們……打算見一面嗎?”
孟盛夏一愣,不明白老劉的欲言又止。
“也許以後不會再見了。”老劉低聲道,“我們準備讓他全家都離開這裏。”
這是他求之不得的結果,可就像把他心裏最後一點希望也帶走了。孟盛夏想,終究他所發下的“誓言”,借由外力實現了,他不應該再求更多。于是他搖了搖頭,拒絕了老劉的好意。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老劉也沒做更多的客套,和他簡單告別後就離開了。
轉學,為了牧周文的安全……孟盛夏愣愣地望着他房間窗外的風景,即便天烏雲密布,窗戶外的世界仍舊車水馬龍。
牧周文這一次真的要離開他了。
到很遠的地方去,他不再會回頭了。
孟盛夏捂着胸口,感受着這段時間以來罕見的、最強烈的情緒。他感到錐心的痛,牽扯着他胸腔的肌肉和神經,讓他痛不欲生。
最後看一次吧,原諒他的任性。遠遠地再看一次,他便死而無憾。
……
孟盛夏裝作乖巧地完成了今天的治療和報告,然後申請到天臺的“花園”去逛逛。
也許是他近來實在“老實”,護士也放松了對他的警惕,只是給他帶上了嵌有芯片的手環,囑咐他要按時睡覺。
他點點頭,獨自上了花園去。
天臺的氣溫也并不涼爽,但到處都是植物,空氣總比病房裏清醒。孟盛夏悄悄觀察攝像頭所在的方向,走到了監控的死角,他把手環拽了下來,掩藏在花盆的土裏,然後回到了房間。
睡前的查房還有兩個小時,足夠他離開醫院了。
孟盛夏披上風衣,帶上了自己的錢包和手機。
他已經許久不開車,但還好肌肉的記憶不會忘卻。他橫跨大半個城市,在兩個小時多以後來到了大學城。
今天的天色很差,雷聲陣陣,似乎一場傾盆大雨馬上便要緊随而至。
孟盛夏瞟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已經十點多,牧周文恐怕已經睡下了。可有一種奇妙的預感鼓動着他:“去找牧周文。他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填寫完訪客登記,孟盛夏開着車進了校園。
那種預感越來越強烈,帶給他一種難以呼吸的壓迫感。
去宿舍?不……孟盛夏的腦中忽然出現了一個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地點。
湖邊,在他們第一次分別的那個地方,牧周文就在那裏。
閃電撕裂夜空,雨撒了下來。孟盛夏呼吸急促,他加快了速度,往自己只去過一次的湖邊奔去。
雨越來越大,等他來到湖邊的時候,雨刮器已經起不了效用。
孟盛夏推開車門,朝着湖邊奔去,他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向湖水一躍而下,可終究還是晚了幾分鐘。
那個身影是那麽熟悉,甚至不需要正臉,他就能明白是誰。
“牧周文——”
他在雨裏發出的悲鳴被雨聲吞沒。
連質疑的空檔也都失去,孟盛夏慌忙沖到湖邊。雨水不停在湖面激起波瀾,在風的助推下更是搖動不止。他看不清湖上的情況,想要跳下去的瞬間,才意識到自己水性極差。
旁邊一定有救生圈……一定!孟盛夏連忙尋找起周邊擺放的救生設備,他随意取過一個救生圈,從岸邊的臺階跳了下去。
眼睛裏頻頻有雨水砸進來,影響了他的視野,孟盛夏只好不停用手去甩開那些雨水。他根本不像是在游泳,只是在滑稽地借助救生圈在水面上劃動,如果稍不留意也許也會溺水,可他實在顧不上了。
“牧周文!”
他喊叫着對方的姓名,然而聽不到任何回應。孟盛夏奮力在自己剛才看到的那一片區域查找着對方的蹤跡,可沒有照明的前提下,他根本什麽都看不見。
他的身體也很快感到了疲勞。疾病讓他變得用不上勁了,他恨自己不該之前那麽頹廢,以至于當下陷入這樣的困境。
可這時候後悔于事無補,孟盛夏不甘心地繼續喊着牧周文的名字,直到閃電照亮夜空的時候,孟盛夏才恍然大悟。
他可以借閃電的光亮來找牧周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