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表真心
表真心
廳內歡歌笑語,舞樂聲陣陣交疊;廳外凄厲哀嚎,痛呼聲連連不斷。
雖然卞良哲臨時起意,饒恕了謝安廖三十大板,但他身上與卞良哲周旋閃躲時造成的傷也委實不輕。
原就受了傷的地方再次被打,那感覺絕不會好受。
處刑的地方就在廳外,謝安寧被強制要求守在廳內,不允許出去,只能不停聽着謝安廖忍受不住的痛苦喊叫——他這時還是癡傻孩童的形象,要比平日裏謝安寧教訓他時喊得更起勁一些,聽着更加讓人毛骨悚然。
廳內的舞蹈很好看,慕泠槐卻是半點欣賞不來,全部注意力都在廳外謝安廖的慘叫上。
卞良哲察覺她不在狀态,故意問道:“阿槐心疼了?”
慕泠槐怎麽敢說心疼,除非她不想讓謝安廖活了。
她別扭道:“我怎麽想對你來說重要嗎?你管我做什麽?”
卞良哲笑起來,拉拉她的尾指,“還不開心呢?朕都聽你的話饒恕他了。”
慕泠槐把手指抽出來,不給他碰,冷冷道:“你那是為了我嗎?還不是因為謝小姐把謝家所有財産都給了你。說得好聽,就知道哄我。”
卞良哲啞口無言,因為他确實有這方面的考量。
慕泠槐不依不饒,“看罷,我就知道你是這麽想的,既然這樣,就別說是我的原因。”她自嘲一笑,道:“我多大的臉面啊?”
卞良哲看不了她那個笑,問道:“那怎麽辦,你說,我都答應。”
“請陛下廢了我的位分,逐我出宮,放我回家吧。”慕泠槐淡淡看他一眼,語氣卑微道:“既然你做不到全心愛我,就不要給我希望。我不想我放棄自由、遠離父母,為你停留,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結局。”
卞良哲周身血液沸騰,手臂在桌子上一掃,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舞樂驟停,伶人不敢再有多餘動作。
卞良哲冷聲道:“誰讓你們停下來的?繼續!”
他面容不耐,眉眼間暴躁非常,伶人們絲毫不敢違逆,不過片刻,廳內又恢複起剛才的一派繁榮。
卞良哲在這虛假的繁榮中靠近慕泠槐,一手掐上她的下巴,往自己的方向扳過來,他厲聲道:“慕泠槐,想從我身邊離開,你想都不要想。”
他這句話說完,就着這樣的姿勢,閉眼要吻下去。
不料唇瓣尚未感知到柔軟,手指縫就被濕熱浸透。
他慌張睜開眼,看見慕泠槐在哭。
卞良哲整個人開始慌亂,這已經是慕泠槐今天第二次哭了。兩次,全部都是他惹出來的。
他松開鉗制着慕泠槐下巴的手,看見那上面的紅印,眼神逃避着躲開,卻撞上了慕泠槐濕潤的眼睛。他想逃,發現自己這次怎麽都動不了了。
因為慕泠槐紅着眼睛問他:“那你要我怎麽辦呢?不是全部的愛,我不要。”
卞良哲低聲嘆了口氣,“我愛你,全部的愛都都在你那裏,為什麽你就不相信呢?”
慕泠槐:“你給我相信的機會了嗎?不說謝小姐和謝公子的那件事,我說了我真的很累,想回去休息,可你為什麽一定要強硬地把我留下來陪着你?”
卞良哲嘴唇啓啓合合,什麽都說不出來。
慕泠槐心知不能太過分,點到即止便足夠。
于是她說到這裏就停下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卞良哲,不再多說一句話。
她眼神中遍布着失望、落寞、質疑、心痛,卞良哲被刺痛,想要捂住她那雙眼睛,只是他害怕惹她厭煩,不敢動作,默然半晌才道:“是我的原因,是我考慮不夠,都是我的錯,你不要難過。”
停頓稍瞬,卞良哲道:“謝家所有的一切,以後歸你處置,我現在就陪你去休息。”
慕泠槐睜大眼,意外至極道:“你說什麽……”
“我現在就陪你去休息。”卞良哲重複道:“還有謝家,以後就是阿槐一個人的,便是朕,也不能染指分毫。”
慕泠槐忙拒絕道:“別這樣,謝家所有,對我來說毫無用處。”
她表面這麽說,實則心裏激動澎湃得正厲害。若是卞良哲将謝家處理權給了她,不就相當于她們毫無損失嗎?
這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她想自己還是要推拒幾番,不為別的,至少要讓卞良哲知道,她對謝家,并沒有動過要将其據為己有的心思。
卞良哲看她毫不猶豫地拒絕,笑了笑,問道:“那朕的心呢?對阿槐來說有沒有用?”
為了讓慕泠槐感知到誠意,他又一次在她面前自稱為“朕”,進一步補充道:“今天的事,是朕做錯,現在在想辦法彌補,想讓阿槐相信朕對你的真心,除了将讓阿槐對這件事情産生懷疑的謝家送給你,朕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他小聲道:“阿槐行行好,原諒我今天的過錯罷。”
慕泠槐頭漸漸低下去,羞澀道:“哪有你這樣的。”
卞良哲:“那你願不願意?”
慕泠槐點點頭,然後又鄭重道:“若有朝一日,你不再喜歡我了,就将謝家收回去,放我離開。”
卞良哲不喜道:“別說胡話。”
慕泠槐道:“我沒有說胡話。這世上沒有什麽是絕對的,你不可能永遠喜歡我。不如我們提前做好約定,這樣等到那天到來,我們也不至于在彼此眼裏,太不體面。”
“我會下旨,明明白白寫清楚謝家歸你所有。”卞良哲想要斷絕她這種想法,道:“你不要亂想,我永遠不會不愛你的,無論發生什麽事情。”
慕泠槐要的就是這個。
口頭承諾的話沒有保證,她需要拿到能夠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證明這件事是真實存在的憑證。
這瞬間因為思考産生的猶豫,在卞良哲看來,恰好還是慕泠槐不相信他的表現。他以不容置喙的語氣道:“就這樣決定了,你永遠都不要想離開我。”
慕泠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表示好與不好,而是道:“我累了。”
還是沒有聽到她松口,卞良哲眼眸一沉,而後溫聲道:“我陪你去休息。”
謝安寧跟在他們身後走到廳外,趁機看了謝安廖一眼。
他這時的叫喊聲已經弱了下去,死氣沉沉地哼哼唧唧,在他們出來後,更是直接歇了聲音,頭沒骨頭一樣垂了下去。
慕泠槐往那邊看了一眼,看見了一片血肉模糊,她突然吞吞吐吐起來,看着卞良哲問道:“謝公子……不會是死了吧?”
謝安寧同樣擔憂,不動聲色地咬着口腔內軟肉,攥緊了雙手。
卞良哲面不改色,等着那邊處刑的人探了謝安廖鼻息,過來禀報:“陛下,人暈過去了。”
卞良哲眉間顯露出幾分不虞,若非謝家這些人,慕泠槐也不至于同他生出嫌隙。先前還有謝家全部家産在手裏,他尚且舒心,如今家産也沒有了,還窩窩囊囊地忍了一肚子氣。
他問道:“還有多少沒打?”
那人回答道:“還有兩下。”
“把人弄醒了接着打,再加十大板。另外把人看好了,若是再昏一次,就再加十板子,直到打完為止。”
慕泠槐本欲開口求情,轉念一想沉默下來——這時候,她不适合再說太多話。
畢竟,多說多錯。
只是為了前後行為不矛盾,她還是輕輕扯了扯卞良哲的衣袖。
卞良哲抓住她的手,揉了幾下,問謝安寧道:“謝小姐可有異議?”
謝安寧道:“沒有。民女覺得陛下提議甚好,我這弟弟哪怕癡傻,也應當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陛下此舉,是在教化,我們姐弟二人,合該感恩戴德,怎會有異議。”
卞良哲滿意地笑了笑,對慕泠槐道:“阿槐,既然謝小姐都這樣說了,我們就不要管了,回去休息可好?”
慕泠槐知道謝安寧剛才那番話看似是在回答卞良哲,其實也是在提醒自己。她今日做的事情已經夠了,若是再不停止,卞良哲難免會不喜,更有甚者,他可能會懷疑。
于是她猶豫着為難道:“好罷。那我們回去休息。”
卞良哲攬着她離開,謝安寧在他們身後道:“望陛下準許民女觀刑。”
感知到慕泠槐攬上自己手臂的細瘦手指,卞良哲朗聲道:“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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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時間裏,卞良哲同慕泠槐躺在一處,緊握着她的手不曾松開。
那感覺太過鮮明,是以慕泠槐從始至終都沒有真的睡着,反倒是卞良哲,睡了個踏實徹底,慕泠槐甚至能聽見他偶爾響起的鼾聲。
确定他已經睡熟,慕泠槐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試着将自己的手抽出來,奈何動作幾下,非但沒有抽出一點,卞良哲還越抓越緊,到了後來,更是連另一只手也覆了上來。
慕泠槐只得放棄。
窗邊響動一下,慕泠槐心中盈起異樣的感覺,盯着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沒把窗子盯開,反而瞟到了門被推開。
柳陽兒走進來,慕泠槐眼中閃過幾分喜色,只是卞良哲在身邊,她并未開口說話。
柳陽兒走近她,小聲道:“我看看你的傷口。”
慕泠槐把受了傷的手臂放到兩人中間,柳陽兒将那塊皮膚周圍的衣料剪開,徹徹底底地将傷口展露在兩人眼前。
只是一眼,她就皺起了眉。
那傷口先後經過幾次撕裂,變得比最初還要嚴重。有幾處地方,看上去更像是後來被直接帶動着生生撕裂的,與劍傷無關。
慕泠槐笑笑,輕聲道:“師姐別皺眉,笑一笑嘛。我真的不怎麽疼,這點傷口現在對我來說不算什麽。我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嬌氣,師姐不應該誇誇我嗎?”
柳陽兒無奈瞪她一眼,輕飄飄的,沒什麽力度,“哪有人因為自己能忍痛了要求誇獎的。”
慕泠槐嬉皮笑臉道:“我啊,開天辟地頭一人,也算是一種能耐了不是?”
門再次開啓,卞良佑低沉的聲音傳進兩人耳朵裏,“我原以為,慕小姐只是對別人狠,想不到對自己更狠。”
慕泠槐着急忙慌地轉身去看身後躺着的卞良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