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話深
夜話深
風聲沙沙響,清月映冷光。
邵陽城外,一處被挖開的新墳前,有一個脊背挺直的人影跪在那裏,周圍的黃土仿佛一道屏障囚牢,将他困于其中。
片刻,那人對着面前的墳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正是慕泠柏。
他抽出短刀,靠近墳中屍體,在那人身前的致命傷口處補上幾刀,徹底掩蓋住原先的傷痕。
“日後若有機會,我會為你立新墳。”重新将屍體掩埋,慕泠柏這樣說道。
連夜趕回謝府,慕泠柏本想直接去找慕泠槐,卻在謝家大門外,看到了謝安寧的身影。
她背對着慕泠柏的方向站立着,聽到馬蹄聲後轉身,仰起頭,與慕泠柏對上視線。
慕泠柏跳下馬,順勢将外衫脫下給她披到身上,“晚間寒涼,謝小姐穿的,還是太單薄了些。”
“此處無人。”謝安寧擡手攏了攏慕泠柏的衣衫,道:“慕泠柏,你當真要同我一直別扭嗎?已經兩年了,你躲我躲得還不夠嗎?”
慕泠柏繃着的心情被她一句話打散,讷讷道:“沒有……沒有躲着你。”
“跟我進來。”謝安寧丢下句話就往府裏走,慕泠柏頓了頓,擡腳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沒有看到人影,慕泠柏不禁問道:“謝小——”
尚未完全說出口,謝安寧眼刀就飛了過來。
慕泠柏:“……”
“沒躲我?”謝安寧平靜地問道。
“安寧。”慕泠柏小聲喚道。
剛剛還沒有一點事情的謝安寧語氣不善:“說!”
“你們府的安防,怎得這般松散?”慕泠柏雖擔憂,但還是含蓄道:“夜晚本應嚴防死守,可我感覺,現今倒是要比白日更松懈。”
謝安寧停下腳步,道:“我讓他們去休息的。”
慕泠柏也跟着停了下來,發現謝安寧帶他過來的地方,是她的房間。
他轉身就想走,被謝安寧一把拉住,問道:“不然你會跟我過來嗎?”
慕泠柏掙紮的動作停住,半晌才道:“你這樣……對你不好。”
“我不是會在意這些的人。”謝安寧道:“你早就該知道的,怎麽現在還是這樣頑固死板。”
“跟我進來!”謝安寧硬拉着他進了房間。
她抓得很緊,慕泠柏害怕掙動的時候弄傷她,一動不動呆呆地跟了進去。
礙于禮節,慕泠柏進去以後眼珠子都不敢轉動,生怕冒犯到人。
謝安寧見他這樣,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松開手,雙臂上舉,圈着慕泠柏的頭讓他低下來,自己仰頭吻了上去。
慕泠柏眼睛瞬間睜得很大,慌亂地将她推開,“謝小姐!”
謝安寧擡手抿了抿唇,“慕泠柏,你兩年前說要娶我的話,還作不作數?”
慕泠柏怔愣一瞬,馬上就要否認,又聽謝安寧道:“你現在在為陳王效力,當初同我別扭,也不是因為我說要推遲婚期,而是因為你攪進了皇權之争,害怕連累我。我說的可對?”
慕泠柏在她面前,從來說不了謊,索性沉默下來,閉口不言。
“現在沒必要了。”謝安寧聲音低沉下來,道:“謝家也卷進去了。”
慕泠柏一瞬驚慌,口不擇言道:“怎麽你們一個個的,都攪進了這攤渾水?!”
“果然。”謝安寧笑起來,“你就因為這個,躲我兩年時間?怎麽,我就這樣讓你覺得靠不住?”
“不是。”慕泠柏辯解道:“我只是認為,那太危險了,不想讓更多的身邊人卷進來。”
“該來的躲不過。”謝安寧道:“謝家卷進此風波,與你無關。我只問你,你說過的話,是否還當真?”
“自然。”慕泠柏堅定道:“即便今日你不問我,他日陳王登位,我也要來找你,求你諒解,求你嫁給我。”
從加入順心閣開始,慕泠柏就以謝安寧一直推遲婚期為由故意遠離她,那時的他甚至慶幸知道他們二人感情的人少之又少,可以更好地保護她。
他知道這事情是自己做錯,早就想好了事成之後,要過來告罪。現在謝安寧主動問他,他怎麽可能會不願意。
“哪怕謝家現在,将要滅族?”謝安寧又問。
“什麽?!謝家怎會有此危險?!”
“你別着急,先回答我願不願意。”
“願意!”慕泠柏焦躁不安道:“你快告訴我謝家怎麽了!”
謝安寧笑了笑,同他講清楚謝家危機的因果,又道:“只是你無需着急,我已找到破解之法。”
“怎麽破局?”
“多虧你妹妹在。”謝安寧邊看慕泠柏臉上神情邊道:“至多後日,卞良哲會來尋你妹妹,屆時我将會假意投誠,任憑發落。你妹妹告訴我,她會從旁求情。”
慕泠柏臉色越來越難看,郁悶道:“這計策,是你們二人共同謀劃的嗎?”
“怎麽?”謝安寧故作不知,道:“你和槐兒,竟然不是一起為陳王做事嗎?”
“不是。”慕泠柏嘆了口氣,“我一直不希望,你們任何一個人牽扯其中。卻沒想到,竟然一個人都沒逃過。”
謝安寧嘆氣道:“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可是槐兒,她還能脫身。”慕泠柏道:“我已經處理好了一切,不會讓她再陷下去的。謝府之危,我沒辦法,但我會和你一起承擔。”
“慕泠柏,你會不會想得太多。”謝安寧道:“我與你的感情,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你不需要為我承擔什麽。”
“你妹妹也是。她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做選擇,可能并不希望你幹涉她。”
慕泠柏沉默片刻,茫然道:“可是家人之間,不就是應該相互牽挂嗎?”
“牽挂和幹涉,是不一樣的。”謝安寧道:“早在三個月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你在為陳王做事,我擔心你,日夜憂思,但從來沒有想過要去阻止你。”
“換成槐兒知道你在做這些,也只是會疑惑你的選擇,擔心你的安危,但絕對不會站在你面前,一定要你收手。”
“你要知道,你做的這些,槐兒做的這些,本就沒有對錯可分。況且,你們是并肩前行,而非背道而馳。泠柏,你應該慶幸,你可以繼續保護她。”
慕泠柏心知謝安寧所言很有道理,卻抵不住心中對慕泠槐的擔憂,他道:“安寧,倘若謝家不是危在旦夕,而是初入危局,我一樣會阻止你。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停頓一下,他繼續道:“你說的都對,我也知道,可我卻不能不擔心。況且槐兒就在卞良哲身邊,她做的事情太危險了。”
謝安寧擡手,用手指撫平他眉心褶皺,“泠柏,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假如謝家初入危局、你要阻止我,我不會聽你的。我只是愛你,但不是失去了自己。遇到事情,我會問你建議,但最後做決定的,只能是我自己。”
“同樣的,槐兒是你妹妹,但她除了是你妹妹,還是她自己。”謝安寧柔聲道:“你可以幫她分析利弊,但決定權,在她自己。”
“我知道這些與你心中所想完全相悖,不如這樣,你和槐兒,挑明了講,看看她心中是何想法。”
她擡頭,聲音提高些許,對着門口的方向道:“槐兒,進來吧。”
門聲響動,慕泠柏猛地轉身,看見慕泠槐淺笑着進來,“大哥。”
慕泠柏一時不知道說什麽,轉身看向謝安寧,謝安寧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去吧,問問槐兒的想法。”
三人在屋裏方桌前坐下,起初都不說話,直到慕泠槐給慕泠柏倒了杯茶。
慕泠柏道:“那具屍體,我已經做了僞裝,沒人會再查到你那裏。你若要脫身,明日便可以回慕家,對外就說你被山賊劫持,沒等來我拿錢贖你就發了急病,死在了山上。”
“大哥就肯定你們一定會贏嗎?”慕泠槐沒有對慕泠柏的脫身之法發表評價,突兀地問道。
慕泠柏當然肯定不了。謀位這種事情,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會知道最後結果。
“如果你們輸了,我被卞良哲重新找到,大哥覺得我會有什麽下場呢?”
不等慕泠柏回答,慕泠槐就說出了答案。
“幽禁,不見天日,再無自由。甚至可能砍掉我的手腳,再砍下我的頭。畢竟先皇帝,也被他砍了頭不是嗎?”
慕泠柏聽着她平靜的語句,腦海不受控制地繪描起那副畫面。他閉了閉眼,手腕抑制不住地顫抖着去摸茶杯,謝安寧見狀,把茶杯拿起,送到了他手邊,另一只手在他後背帶着安撫性地輕拍。
“無論怎樣,我都是有危險的。既然這樣,大哥何不讓我與你并肩作戰?至少你我兄妹一起,即便不能其利斷金,也是同心協力。況且,有我在卞良哲身邊做內應,會更容易成事。”
“說點戳你心肺的話,你當初為了……保護……”她刻意在說到這個詞語的時候做了停頓,“——安寧姐,故意遠離她,可謝家還是沒逃過這一劫。就像安寧姐說的那樣,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
“我知道我在做什麽,也知道大哥是擔心我,可同樣的,我也擔心大哥。之前不知道你在做什麽的時候對你不聞不問,我尚且能夠心安,現今知道了,你怎麽讓我和從前那樣?裝作不知道嗎?”
“我做不到。”慕泠槐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大哥應該知道的。我擔心你,和你擔心我,這兩件事情是一模一樣的。”
慕泠柏無言許久,深深吐出一口氣,頭垂下去,幅度很小地點了點。
謝安寧與慕泠槐對視一眼,眼神中有無奈、輕松、怨怼……
更多的,是對身邊這個,和兩人都有着親密關系的、內心仍然在經受強烈撕扯的男人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