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終試探
終試探
“我這一生,總算自己做了一回主……”
空氣中突然響起謝安寥認真動情的唱腔。
他這時的角色,是戲中的先皇帝。
因為大仇已報,他的情緒由悲郁憤慨轉為癫狂喜悅,而後又漸漸平靜。
卞良佑腦海中翻湧的前世記憶,也在與慕泠槐對視中,逐漸平息,再次被他藏進最心底。
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卞良懷已經死了,如今的他,只是卞良佑。
他看着面前人冷淡的神情,一時分不清她問這個問題,到底是随口一問,還是刻意試探。
比起後者,卞良佑更偏向于慕泠槐只是随口一問,因為後者太過無稽。
慕泠槐沒道理這樣問。
可他又想起之前的幾次,他在某一瞬間,也有過“這不是她的試探”的想法,可最後,只有那一次,他猜對了。
——慕泠槐說“很累”的那一次。
她還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卞良佑想了想,問她:“你信嗎?這世上會有人,是借屍還魂回來的。”
“不信。”慕泠槐很快速地回答,像是沒有思考,只是直接說出了心中第一瞬間的想法。
“那就沒有。”他回答了她的那個問題。
果然還是這事情太過荒誕,沒有人會相信。
卞良佑心裏松了一口氣,但不知為何,他竟然也感到有一絲失落。
“陳王信嗎?”慕泠槐突然問他。
卞良佑懵了一瞬,這和剛才的問題,有什麽不同嗎?
“我覺得會有這種人。”慕泠槐自顧自地說道:“借屍還魂回來的人。”
她表情還是淡淡的,說話時聲音也淡淡的,讓人感覺很認真。
卞良佑更加不懂了,便直接問她:“你不是說不信嗎?”
慕泠槐輕輕笑了一下,“對啊,我是不信。可我覺得會有這種人。”
“畢竟,”她往他身邊湊近幾分,将不久前卞良佑拉出來的那點距離重新縮短回去,輕聲道:“誰知道這人,是借屍還魂,還是強人還魂?”
卞良佑怔了一下,無聲笑起來。
果然……這才是慕泠槐。
慕泠槐冷不丁又來一句:“說不定我們認識的人裏面,就會出現一個人,明明軀殼還是那個樣子,只是裏面的‘人’,早就變了。”
她說的是她自己。
雖然她現在的軀殼,是“慕泠槐”的軀殼;她也是慕泠槐。
但她認為,慕泠槐,早就不算是“慕泠槐”了。
原本這個年紀的她,嬌縱恣意,行事只看自己,終日只想一件事,那就是鑄劍。
可現在的她,經歷了上輩子的噩夢,變得薄情冷性,雙手沾滿鮮血,可以為了自己,随便就結果一個人的生命。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她現在也是終日只想一件事——要卞良哲死。
可這話給卞良佑聽了,就不對勁了。
他覺得慕泠槐剛才的話,就是在懷疑他。
是又一次的試探。
還是一個他不知道慕泠槐現在是否有得出什麽結果的試探。
但他在之前,就已經決定,以真心換真心。
于是他也不裝了,也不陪着慕泠槐演戲了,而是幹脆問道:“慕泠槐,你這次又在試探我什麽呢?”
慕泠槐輕輕歪頭,睜大眼睛,“陳王可不要随意冤枉人,我哪有試探你,不過是閑談罷了。”
謝安寥已經停下了,慕泠槐便笑着對卞良佑又道:“肚子空了這麽久,我是真的餓狠了。”
筷子還沒用,她便先夾了一筷子魚肉給卞良佑,道:“陳王吃菜。”然後又給自己夾了些,低頭食用。
卞良佑垂眸看了餐盤一眼,沉默地把那塊魚肉吃了。
慕泠槐餘光将那一幕收進眼裏,若有所思。
她确實是在試探。
既然她能重生,卞良哲能重生,為什麽卞良佑就不可能?
她記憶中的卞良佑,無心權力,只想種花養菜。
上輩子被卞良哲囚.禁的那段時間,卞良哲為了讓她開心,在院子裏移種了桃花城的桃樹。
那是與普通桃樹不一樣的,它的花朵,要比普通花朵鮮豔些,味道也更好聞,無論是做香囊還是釀酒,都要比普通桃樹的花骨朵更适合。
有天半夜,慕泠槐打暈了守着她的人,走到了院子裏,坐在桃樹之下,腦中思念着去世的親人。
忽然聽見頭頂簌簌聲響,她擡頭去看,瞧見一個抱着樹杈枝幹要往下跳的身影。
慕泠槐怕被砸到,側身往一旁坐了坐。那人下來時,正好停在她原來的位置相遠不足一寸之處,“啊”地大喊一聲。
慕泠槐捂了捂耳朵,等他喊完,問他:“膽子怎麽那麽小?我好歹看着像個人,你看看你自己,跟個鬼一樣!”
那人頭發亂糟糟地垂在臉前,衣服也髒撲撲的,在漆黑的夜裏看着确實……有些吓人。
只是那時的慕泠槐,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哪怕自己死也要殺了卞良哲,所以已經沒有什麽東西是會讓她害怕的了。
“我看這花好看,就想仔細瞧瞧,這就離開。”
守衛清醒過來後找來這裏,對着那人喊了句“陳王殿下”,慕泠槐方才知曉他的身份。
她和守衛回去之時,卞良佑也跑着離開了,還丢下一句“我真的只是來看花的”!
後來偶有幾次,慕泠槐也從周圍人口中得到些消息,卞良哲又從慶和帝那裏要了些什麽貴重物,陳王只有幾盆子不知道哪裏來的野花爛樹,還開開心心地當個寶。
那些人無非是想告訴慕泠槐,卞良哲是受寵的、有權勢的王爺,若是她安生和他在一起,會得到很多。
慕泠槐覺得無趣極了,反而認為那個陳王是個有腦子的。
桃花城人多愛花草,也對那些喜愛花草的人,更友好些。
況且一個王爺,又不想做皇帝,要那麽大權力做什麽,好好地做個閑散王爺吃喝不愁,不好嗎?
若是慕泠槐,她就要自由,像是陳王那樣的自由,不用擔心吃穿住行,還能專顧自己喜歡的事情。
正是這樣,慕泠槐對上輩子的卞良佑印象還算深刻,因為她從那一面和旁人的廖廖言語中,認為他們是同一種人。
于是這輩子再見到他,慕泠槐起初是意外的。
但她又不認為自己會判斷失誤,所以從最開始,她就對卞良佑有所懷疑。
他那樣的人,無心權勢,對任何人都造不成威脅,哪怕重生,也不至于如此性情大變。
所以慕泠槐對他頻頻試探,幾次三番下來,慕泠槐終于确定了一件事。
卞良佑的軀殼裏面住着的人,也絕不是他自己。
至于是誰,慕泠槐隐隐有了一個懷疑對象,只是沒有證據。
她偏頭看了一眼卞良佑,那人剛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盤子裏。
真的很像,慕泠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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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慕泠槐托人告知謝安寧,自己要出府幾日,讓她不必擔心。
慕泠槐此次出宮,說是為了購買鑄劍用材。此言雖虛,但卻不假。
上輩子最後那段時日,她為報家仇,荒于練功,這輩子幸得重生,她要把那段時間,重新找回來。
于是她決定在五日內,逛遍嘉寧城,購買下所有可用之材。
而且阿難死後,就無人再給卞良哲通風報信,慕泠槐計算,至多五日,卞良哲大約就會從京城趕至此處。
這也是她和謝安寧商讨過後,為謝家尋來的生機。
她本想直接寫信,告知卞良佑自己現在何處。轉念一想,又覺得那樣太過刻意,不如等卞良哲自己發覺,慕泠槐也好借那天自己阻止謝安廖編排他一事,在卞良哲面前再刻意地表現一把。
因為謝安寧的關系,那群殺手暫時不會動手,只要卞良哲到達嘉寧,謝安寧會立刻前去“投誠”,屆時慕泠槐再從旁不經意地勸說兩句,謝家危機,應當暫時可解。
所以她最多只有五天時間是屬于自己的,慕泠槐決定好好享受。
不想她前腳剛出謝府,還沒有走出一裏地,卞良佑就追了上來。
“你來做什麽?”慕泠槐問。
卞良佑拿出一柄白玉扇,道:“給你送把扇子。”
慕泠槐垂眼看了看,那扇子的扇柄是白玉所做,瞧着就光潔,摸上去,想必更加舒适。
她伸手接過,試了試手感,确實和她想的那般,冰涼涼的,讓人心裏都能感覺出爽利。
“謝謝。”
“你出府做什麽?”
“到處轉轉,看有什麽好玩的。”
“那帶我一個呗。”
“為什麽帶你?”慕泠槐看他一眼,“我一個人才方便呢。”
“你要是不帶我,我在謝府就太無聊了。”卞良佑道:“馬骐是你的人,謝小姐還在觀望,謝公子又太活潑。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最舒服。”
慕泠槐“啧”了一聲,突然問他:“陳王府不是有一個和你一起待在那裏照顧了你很久的王伯嗎?怎麽最近都沒聽你提起?”
卞良佑呼吸一滞。
還是試探。
他道:“王伯年紀大了,受不了長途跋涉,我找了人在府裏照顧他。”
“都這樣。”慕泠槐随意笑笑,道:“我爹娘也是,以前還願意出門,現在就樂意待在府裏,哪也不願意去。”
說這些話時,兩人都是朝前走的。
卞良佑知道了慕泠槐是默認了帶自己一起,心中輕松了些。
其實他也不是非要和慕泠槐一起,剛才說的那些理由,大多都是随口胡說。他胡亂說,慕泠槐也胡亂聽,并不會真的相信。
卞良佑也知道慕泠槐并未相信,這是兩人心中都不曾表明的默契在作祟。
慕泠槐要卞良佑證明給她看,他是配坐那個位置的。
可若是兩人接觸太少,就很難證明這點。
所以慕泠槐默許了,他頂着那一張臉,同她在城中游玩。
只是看多了幾次,慕泠槐還是覺得影響心情,但是卞良佑那張面具,好像有些太過惹眼了。
嘉寧城繁華,城中喧嚣熱鬧,若那張面具貼在臉上,怕是會引得路人頻頻注目,連帶着注意到他旁邊的自己。
如此一來,估計不需要五日,卞良哲兩日內就能順着風聲,來嘉寧城尋自己。
慕泠槐可不想這樣。
于是她在一家小販那裏,買了兩個只能遮住一只眼的黑色眼罩,将其中一個遞給卞良佑,“戴上。”
卞良佑不是很想戴,見慕泠槐堅持,還是不太高興地接了過來。
緊接着,他看見慕泠槐把另外一個戴到了自己左眼處。
卞良佑的不開心沒有了,慢吞吞地将眼罩戴到右眼前。
正準備往前走,慕泠槐突然擡手,把自己的眼罩解了下來,攥在手裏,“我突然覺得,兩人一起戴,好像太招人注意了。你戴着吧,我就不戴了。”
卞良佑:“……”
不過好像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