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棋局開
棋局開
謝家主屋。
謝安寧坐在堂前正椅之上,慈眉卻厲色,她擡手往身下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
“跪下!”
正準備湊到她身邊撒嬌耍混的謝安寥募地停下腳步,十分自然地轉過身,朝着屋側懸着一幅畫像的地方跪了下去。
然後從懷中摸出一罐藥,遞到謝安寧的手邊。
他道:“姐姐,你手上有傷,這個藥效果很好,你記得用。”
謝安寧低頭一看,自己的右手背上确實有一道紅痕,淺淺的,看上去不甚明顯。
應該是剛才揮着掃把打謝安寥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的。
謝安寧心一軟,接過謝安寥遞來的藥,在他手上拍拍,“我不會用。”
謝安寥立時明白過來,跪着挪到謝安寧身邊,打開了藥罐子。
謝安寧嘆口氣,“起來罷,別跪着了。”
謝安寥拉了把椅子過來,坐到謝安寧身邊,一點一點耐心細致地給她往手上塗藥。
謝安寧問他:“知道你錯在哪了嗎?”
謝安寥動作不停,仍然細心,道:“大概能猜到一些,可我不認為那是錯的。”
謝安寧低下頭,問:“你可知道,那位已經派了殺手過來,要殺盡謝家滿門。”
謝安寥動作這才停頓一下,“今天知道的,以前不知道。”
謝安寧點點頭,溫聲問:“那你接下來決定怎麽做?”
謝安寥:“我不會再做那麽明顯的事情了。”
謝安寧意外道:“這次怎麽不犟了,我還以為,你要和以前一樣,犟着性子和我磨好久才會同意。”
“我又不是傻子,只要清楚了事情前因後果、輕重緩急,自然會做出正确的判斷。”謝安寥擡頭,看着謝安寧的眼睛,狡黠道:“‘謝家家主是個廢物’,只是我們姐弟二人對外傳出去的‘廢物’,可我又不是真的廢物至極。”
謝安寧用另一只手摸摸他的頭,欣慰道:“終于長大一點了。”
謝安寥收好藥罐,“其實也不是我自己想通的。”他摸摸脖子,興奮道:“姐,你知道嗎,居然還有除了你以外的人敢打我,我就是被她罵醒的!但是她說我做的事情沒有錯,不然我也不會聽她的。”
“哦?誰啊?”謝安寧問他:“是你那位師姐嗎?”
謝安寥有些尴尬道:“其實我還沒去慕家拜師,但是她是慕家大小姐,我就死乞白賴地賴着她,等她應承了我,以後真去了慕家拜師,我應該會比別人容易很多。”
謝安寧點點頭,“打的哪?疼嗎?還有姐姐剛才拿掃把打你的那一下,身上有沒有受傷?”
謝安寥搖頭,笑着說:“沒事的,我都沒有感覺。”
他皺起眉頭,問道:“可是謝家該怎麽辦?我聽說,狗皇帝已經派了人過來了。”
謝安寧也為此頭疼,沉默良久,才看着謝安寥吐出一句話。
“逃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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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良佑那一句話說出,慕泠槐只笑不語。
卞良佑看着她的眼睛,癡等很久,慕泠槐才道:“陳王可知,你方才這句話,早先就已說過了。”
“可是沒有用,你還是沒有改變。”
“是啊。”慕泠槐移開視線,不再給卞良佑看她眼睛的機會,“沒有用。”
“所以你不應該說,只需要按照我們的約定,讓我看到我想看到的,我自然不會再那樣做。”
卞良佑目光循着她的臉看到鼻尖,輕聲道:“很快了,你不會等太久了。”
門被敲響,齊青在屋外道:“慕小姐,小姐有請。”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慕泠槐和卞良佑一同起身,拂了幾下衣裳,一同出了門。
齊青已經站在院落對面那間屋門前,擡起手,正準備敲下去,聽見這廂屋門開啓,扭頭看了一眼,瞧見是兩人一同出來,便放下手轉過身微低了低頭算作客氣,指着一個方位,“這邊請。”
到了主屋,只看到謝安寧和謝安寥兩人,齊青讓他們進去,自己關了門,站在屋外。
謝安寧對着慕泠槐行了一禮,“慕小姐擾亂安寥瞎胡鬧的行為,救我謝家于水火之中,安寧在此,謝過小姐。”
慕泠槐想起自己打了人家弟弟,一時有些臉紅,忙将謝安寧扶起,“謝小姐客氣了,無名無分,卻打了令弟,我才要賠不是。”
謝安寧順着她的話道:“怎麽無名無分?慕小姐不是說,安寥是你師弟?既如此,你再打多幾下,打重幾分,也是他應該受的。”
謝安寥知道自己這時不便插口,閉嘴不言,站在旁邊端茶倒水,乖巧得不行,甚至連卞良佑刻意逗他,他都冷漠地不搭理。
幾次下來,卞良佑自覺無趣,專注聽起謝安寧和慕泠槐的對話來。
這一聽,他又是意外又是別扭。
怎麽謝安寧幾句話,慕泠槐就多了個便宜師弟?偏偏慕泠槐看着還挺樂意,明明就是幾句話沒注意,被謝安寧拐帶進了溝裏。
要說是因為她把人給打了,才把自己擺在這麽下風的位置,可她也打過自己,怎麽面對自己的時候,還是那麽強勢?
雖然他也挺樂在其中就是了。
“這位,想必就是安寥口中的陳王殿下?”
猝不及防,三雙眼睛看向他,卞良佑禮貌回答:“謝小姐好。”
謝安寧面對卞良佑時,收去了在慕泠槐面前的那種松弛,謹慎有禮道:“安寥今日,多有冒犯,還望陳王殿下海涵。”
卞良佑心知她是礙于自己身份才如此謹小慎微,道:“無妨,令弟當時,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謝安寥因為自家姐姐為自己在別人面前連着兩次低頭,心中正是難受,聞言立刻小雞叨米一般,不停點頭。
謝安寧觑他一眼,他立刻停下動作,繞到慕泠槐身邊,弱弱地叫了聲師姐。
慕泠槐已經認下這便宜師弟,低聲應了,謝安寥喜笑顏開。
謝安寧又道:“現在這屋中沒有旁人,我便直說了。”
“陳王可是有上位之心?”
卞良佑坦然承認:“是。”
“陳王可是想拉攏我謝家,來助你上位?”
卞良佑又道:“是。”
“常理來說,你若想坐那個位置,首先拉攏的,應該是朝中大臣,可我看陳王,先是尋了慕小姐,如今又來我府上。一個是江湖明府,一個是商行領首。不知陳王,為何這樣安排?”
卞良佑:“若我在朝中有動作,無論大小,俱會被立刻發覺,身首異處,然後死無葬身之地。慕家與謝家,一個代表‘兵’,一個代表‘錢’。謝小姐蘭心蕙質,我想你應當知道我剛才所言,是為何意。”
他說得清楚,但又沒有明确說出自己心中所貪,給謝安寧留了餘地。
若她不願共謀,卞良佑也不強求。
謝安寧道了聲“好”,看向謝安寥,“安寥,我已令小廚房備下席面,你領陳王殿下過去。我與你師姐一見如故,我二人再說會兒話。”
卞良佑轉身前看了慕泠槐一眼,慕泠槐也淡淡地看過去,兩人視線交彙片刻,卞良佑沒有看懂慕泠槐。
“謝小姐想說什麽?”待那兩人離開,慕泠槐問謝安寧道。
“慕小姐,或者說慕家,是選擇了陳王殿下嗎?”
“謝小姐該知道,這話是不能問的。”慕泠槐道:“無論我如何說,都不合适。”
謝安寧:“那我這樣說,你慕家如何選擇,我謝家便如何選擇。”
慕泠槐:“慕家從未卷入這些幹戈,我所作所為,僅代表我自己。謝家如何選擇,謝小姐還是慎重些好。”
謝安寧:“我謝家如今危在旦夕,斷沒有再猶豫的道理,可坐在上面的那位,我不敢信,只希望慕小姐看在謝、慕兩家交好的情分上,為我指點迷津,救我謝家出火海。”
慕泠槐:“謝小姐應當知道,我現在的身份,是那位的妃子,你在我面前說那位的不是,就不怕我是那位的卧底嗎?”
謝安寧沉思稍瞬,篤定道:“你不會的。你大哥曾經說過,你生來愛自由,我不信你會願意讓自己困在那宮牆之內。”
慕泠槐面無表情,沉默許久,“你準備如何自救?”
謝安寧道:“說來巧合,卞良哲派來的那批人中,曾有一人被我救過,正因如此,我才得到消息,也是因為他,我尚且還有一線可能挽回死局,只是這一線可能,需要慕小姐相助。”
慕泠槐:“你想借我之力,見到卞良哲,向他投誠?”
謝安寧點頭,“只是這投誠,是真心還是假意,全看慕小姐的選擇,無論是上面那位,還是外面那位,又或者是慕家那位,我只看慕小姐的選擇。”
“慕家那位?!謝小姐說什麽胡話?!”
謝安寧:“慕小姐以為,你入了局,慕家還能獨善其身嗎?”
慕泠槐:“如何不能,他們并不知道我在做什麽。”
謝安寧笑了笑,道:“可若是慕家早已入局呢?慕小姐又當如何?當然,我剛才所言,只是猜測。身處亂世,家族愈是風光,便愈是處于風口浪尖,注定不得安定。”
慕泠槐心神微顫。
謝安寧所言,讓她猛然想起前世。
那時候,慕家便是如此,在無人注意到的時候,就被拉入局中。
她怎麽能疏忽大意,竟從未想到,在傳旨太監抵達慕府的那刻,慕家……就已經不只是慕家了。
她早該想到的。
這一刻,慕泠槐甚至想狠狠抽自己兩巴掌。
只是現在,這兩巴掌無濟于事,什麽都改變不了。歸根究底,還是上輩子就不應該與卞良哲牽扯上絲毫關系。
考慮這些,終究為時已晚。慕泠槐想,她應該回一次家,将心中所想,告訴家人。
見她面色慢慢緩和,謝安寧又一次問道:“慕家難道,真的從來沒有對那位置,動過一次心嗎?”
慕泠槐心中不安在想明白一切以後,已經煙消雲散。
她反問道:“那謝家呢?謝家就沒有想過,坐在那位置上,看一看下面的風光嗎?”
謝安寧:“我常年游走江湖,那位置對我而言,不如林間一棵樹、山間一株藥草。至于安寥……他是個人盡皆知的廢物。”
慕泠槐笑了,“怪不得,謝小姐從一開始,就用這招防着安寥動心嗎?”
“不是防着他動心,只是防着別人注意到他。”謝安寧亦笑道:“安寥他太剛正,卻不懂得過剛易折的道理。若真有人鼓動,我怕他會像個傻子一樣,輕易就掉進坑裏做了別人手中刀。既然這樣,我不如從一開始,就扼殺掉這種可能。反正安寥所做之事,确實也不怎麽聰明。”
慕泠槐又問:“謝小姐是早就知道,謝家會有此劫?”
謝安寧搖頭,“沒有誰會想要冒着舉祖覆滅的風險,只為了讓弟弟得到一次成長。況且,安寥并未從這事中有什麽反思。謝家走到今日,多半是我之過,我助安寥拿到家主之位,卻并未盡責監察,這才造成今日局面。”
慕泠槐苦笑道:“有些事情,與其說是誰人之過,不如說是陰差陽錯。”
謝安寥繼任家主之時,卞良哲尚未開始篡位,謝安寧又如何能想到,謝家會走到今日?
慕家前世今生,被迫入局,皆因慕泠槐鑄造“乾烨”,可她的初衷,卻是想要将慕家發揚光大。
歸根究底,誰也想不到今日事會如何影響明日事,既如此,不如把握今日,只看眼前。
慕泠槐堅定本心,問道:“謝小姐對我,可是全然信任?”
謝安寧:“慕小姐與我,原是同一種人,我相信自己,便也相信你。”
“接下來的路,謝小姐可有做好準備,與我一起走下去?”慕泠槐說出心中擔憂:“安寥他心思純善,我無法相信他。”
謝安寧舉起三根手指,發誓:“大業既成之前,我會守在謝家,不再入江湖半步!”
說完她又道:“慕小姐不必為安寥尋找措辭,心思純善,那是誇他,可他其實就只是個傻子。”
慕泠槐笑了笑,“他畢竟,還不是我親師弟。等那天到了,我再這樣說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