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欲沉淪
欲沉淪
哎呦——!
慕泠槐和卞良佑各懷心思之時,柴房內驟然響起謝安寥的慘叫聲。
驚天動地,震耳欲聾。
受摧殘最多的,是被謝安寥扯着胳膊站在他身邊的慕泠槐。
那一聲慘叫,就響在她耳朵旁邊,聒得她腦海白光一片,天靈蓋都在發麻。
恍神中,她扭臉去看,瞧見一名妝容薄淡、風塵仆仆的女子,正拎着掃把滿臉怒氣地站在門口。
“謝安寥,你這混球都說說你做了什麽好事!”
謝安寥身軀一顫,松開慕泠槐的胳膊,也不哀嚎了,笑着就沖過去抱住了門口的人,驚喜道:“姐!你怎麽這時候就回來了!”
謝安寧把他甩到一邊,看着柴房裏面一男一女、三根繩子、掉地上的饅頭,她嘆了口氣,手撫額頭,問謝安寥道:“這又是什麽情況?”
謝安寥眉飛色舞道:“這是——”
慕泠槐打斷他,“謝小姐好,我是安寥師姐,旁邊這位,是我朋友。”
屋外人越來越多,若就這樣被謝安寥點明身份,慕泠槐害怕會橫生變故。
謝安寧沉吟片刻,了然道:“既如此,就請小姐先食些茶水吃食,我處理完手頭之事再來拜訪。”
說完對身後另一女子吩咐道:“青青,帶二位貴客去休息。”
“是。”齊青是齊然親姐,自幼跟着謝安寧一同長大,這也是剛陪着謝安寧從外歸來。
謝安寧将事情吩咐下去,就不再管了,拽着謝安寥的耳朵離開了。
卞良佑和慕泠槐,則跟着齊青走。
慕泠槐在路上同齊青道:“這位姑娘好,我離家至今,時日已久,想給家裏送一封信,煩請姑娘告知,最近的驿站在何處。”
齊青性子冷,話也少,幹脆利落道:“謝家和慕家有專門的聯絡人,慕小姐若想送信回去,可在寫完後拿給我,我讓那人一并送回去就好。”
慕泠槐道了謝,心裏埋下疑團。
耳畔傳來輕響,是卞良佑的聲音,“她怎麽知道你是慕家小姐?”
齊青能很快确定她身份這點,假若是因為謝安寥在家中總是提及要去慕府學藝,而她剛才又自稱是謝安寥師姐,才導致齊青先入為主地這樣認為,倒也能自圓其說。
慕泠槐不糾結這個,她疑惑的,是另外一件事。
慕家是鑄劍世家,卻也并非只局限于鑄劍,也有與各地的一些家族以及商鋪之間的交易往來。
只是這些事情,以前是慕天罡和柳綿煙在管,後來兩人年紀上去,就将這事務交給了慕泠柏和柳家姐弟三人。
慕泠槐向來不愛管這些事,也很少問,剛才聽齊青講了,才覺出不對之處。
只是普通的交易往來,需要有專門的聯絡人嗎?
這事她不能直接問,也沒法同卞良佑說,只得按下不表。
齊青為兩人安置好了住處,讓人送了紙、筆和火漆過去,對慕泠槐道:“慕小姐放心寫,寫完拿給我即可。聯絡人受過專業培訓,定會完好無損地為你送到慕家。”
慕泠槐問:“大約需要多久?”
齊青:“不眠不休,至少兩日。”
慕泠槐點了頭,道了謝,齊青離開房間,慕泠槐伏案動筆。
窗邊輕響,慕泠槐寫作不停,語帶不耐,道:“陳王殿下能不能改改這動不動就翻窗的毛病?”
卞良佑已經翻了進來,輕聲笑道:“慕小姐不覺得,這樣更有一番意味嗎?”
慕泠槐挺筆,将信紙折起塞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淡淡道:“不覺得。”
“不懂情趣。”卞良佑啧了一聲,問:“給慕公子的信寫好了?”
慕泠槐将那封信按在桌子上,擡眼無語地看他。
這不是很明顯的嗎?
卞良佑席地坐在慕泠槐桌子對面,給自己倒了杯茶,狀似不經意問道:“信裏都說了什麽?只是讓他派人送劍過來嗎?”
慕泠槐壓着信封的手指微動,唇間露出淺笑,“陳王可知,這封信別名又叫什麽?”
茶水溫熱,舒盈通暢。
卞良佑饒有趣味,問:“叫什麽?”
“家書。”慕泠槐收斂笑容,道:“所以,陳王就沒有知道的必要了。”
卞良佑輕點頭,繼續飲茶。
瞥見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慕泠槐眸光微動。
不多思考,她随着自己心中所想動作。
她站起身,直接翻過桌案,落在卞良佑胸前兩寸之處,然後抓起他垂在身下的另一只手,低頭觀看。
卞良佑呼吸一滞,忙抽出手,調笑着問道:“慕小姐又要試探我嗎?”
慕泠槐擡頭,表情陰沉,低聲怒道:“卞良佑!”
卞良佑沒在她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不知該如何應對,索性安生閉嘴。
慕泠槐那一聲喊出,才覺出自己心情慌亂,她停頓片刻,待心神穩定後繼續問道:“你手上的傷口呢?”
卞良佑不解:“嗯?這又是什麽試探我的方法?”
慕泠槐:“別裝傻,我問你,你手上那個因為給自己喂毒留下來的掐痕呢?”
卞良佑緘聲不答。
慕泠槐逼問道:“你知道的。從我一開始抓住你的手,你就猜到了我的目的,所以你才會猛然将手抽出。”
她靠近他,擡手撫上他右側臉頰,用指尖自額頭向下,觸碰他臉部每一片皮膚。
感受着卞良佑緊繃的身體,不時停止的呼吸,慕泠槐嘴唇湊到他左耳邊,輕笑一聲,道:“這才是試探,而你面對我的試探時,根本不會躲避。”
撫摸皮膚的手已經來到卞良佑耳後,噴灑在耳邊的呼吸熾熱。
卞良佑忍不住要推開她,卻被人扼住了咽喉。
剛才還貼在他耳邊的慕泠槐已經出現在他臉前,臉上笑容也消失,掌着別人命脈的手掌感受着生命的跳躍,沉聲道:“卞良佑,你騙不了我。”
茶杯跌下,兩人位置轉換。
慕泠槐後背抵上桌案一邊,卞良佑雙臂伸直,借助桌案,将慕泠槐困在裏面。
“陳王這是決定反擊我了嗎?”慕泠槐扼住他咽喉的手仍未放開,微挑眉,眸中閃耀着興奮的光輝。
卞良佑低頭,感受着脖頸因為自己的動作在慕泠槐手中越縛越緊,呼吸漸漸吃力。
慕泠槐表情變得嚴肅。
卞良佑動作卻仍舊沒有停下,還是不斷向下低頭,學着慕泠槐的樣子,來到了她的耳邊。
耳邊氣息粗重,慕泠槐心微微一動,手上力氣松動。
卞良佑輕笑,“原來慕小姐,是舍不得我死啊。”
話音落下,他喉間再次受制,慕泠槐就着這個動作将他推開,卞良佑臉色被憋地通紅,唇間卻不受控制地露出笑音。
慕泠槐道:“卞良佑,因為你身上的毒,你怕是也活不了多久,既然這樣,我沒必要讓自己手上再多一條人命。”
“至于那毒,你願不願意說,和我也沒有很大關系,反正會死的也不是我,但是你最好晚點死,給我撐到卞良哲死了之後的三五年。”
她松開手,大片空氣被吸入鼻腔,卞良佑猛地咳嗽起來。
慕泠槐給他倒了杯茶,拿起剛寫好的信出了門。
她去找了齊青,将那封信交給她,再回來時,卞良佑臉色已經看不出一點異常。
而那杯茶,也已經一點不剩。
兩人像是都忘記了剛才的針鋒相對。慕泠槐一進來,卞良佑就開始笑,勾地慕泠槐忍不住也跟着一起笑。
笑了半晌,卞良佑率先停下來,他問慕泠槐:“若我真的死了,你會為我殉情嗎?”
慕泠槐仿佛聽到了特別好玩的事情,可卞良佑又是一臉認真,她不禁問道:“陳王殿下別是真的愛上我了?”
卞良佑停頓片刻,吶聲道:“我不知道,但每次看着你時,我确實感覺,不太一樣。”
慕泠槐松了一口氣,“既然這樣,就請陳王殿下放下這些不一樣。”
卞良佑再次問道:“你會為我殉情嗎?”
慕泠槐笑着反問:“我們哪來的情?”
卞良佑心道果然如此,又問:“若你将來愛上一個人,他卻先你而去,你會為他殉情嗎?”
慕泠槐篤定道:“不會有這個人出現,我不會愛上誰的。”
卞良佑:“倘若呢?”
慕泠槐笑着說:“這世上,除我家人以外,沒有人會讓我為他而死,除非,我本就對他虧欠。”
卞良佑突然就釋然了。
他不知道自己對慕泠槐是一種怎麽樣的情感,只是每次看着她的時候,心中都會覺出一些不同的感受。
這些感受随着時間推移,越來越明顯。
或許其中也有慕泠槐刻意試探撩撥的原因在,但卞良佑知道,也不僅僅是因為這樣。
刻意引誘他的人,不止慕泠槐一個。他對那些人,都能做到心靜如水,不動如山,甚至表面功夫都懶得去做。
可是到了慕泠槐這裏,哪怕他心中明鏡一般地清楚,慕泠槐一切行為,都是刻意假裝,誘他上鈎,他還是像那饑餓的魚兒一樣,願意一口咬上去。
可是現在,他覺得這不夠了。
他突然想要一些東西,他渴求得到慕泠槐與他持平的感受。
但慕泠槐不願意給。
既如此,他道:“慕泠槐,以後……你真的不要再刻意引誘我了。”
他還有事情要做,不能放任自己沉淪在這虛假之中。
所以他想,換我來。
他來付出真心,然後……以真心換真心。
哪怕慕泠槐不同意,但至少,卞良佑知道,這次的所有,全部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