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 第這女同志好眼熟
89. 第89章 這女同志好眼熟。
王菊瞪着孟柚柚, 等待她向自己道歉。
可誰知道,人家明知道她的真名了,還一口一個“王菊”這麽喊着,表情無辜, 但眼睛眨巴眨巴的, 一看就知道連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孟柚柚!”王菊氣憤道。
“王菊怎麽啦?”孟柚柚嘴角一揚, 精致的小臉上表情生動。
站在一旁的彭潔茹傻傻地看着,慢慢地, 用力将自己高傲的下巴擺正。
過去,王菊是家裏頭最說得上話的人,當時她從北市嫁到京市, 單位也跟着調了過來,緊跟着一路往上爬,慢慢升到書記的位置。
在同輩中,王菊是最出色的,因此不管做什麽, 她都是沖在最前頭, 讓親戚們跟在她屁股後頭附和。
來到京市之後, 她發現自己的名字實在沒水平,暴露了父母沒有文化的事實, 因此自我介紹時, 總避開真名,甚至過年回家時都不讓老人家這麽喊。
大家平時都是順着她的,可誰知道,這會兒在京市文工團,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真虎得很,一口一個“王菊”, 叫得跟老熟人似的。
小姑娘好像是故意氣她的……
彭潔茹懵懵的,但看着她大姨被氣得面紅耳赤的樣子,莫名覺得這人可太了不起了,氣得人家跳腳,自己還是不動聲色。
“王姐,你就別跟小丫頭一般見識了。”李團長看了一會兒好戲,被孟柚柚逗得又好氣又好笑,說道,“反正你交給我們的任務,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到時候我們會盡快把舞編好,讓你侄女早點加入到節目中來。”
王菊平時再高高在上,也總得給文工團團長一個面子,人家給她搭了臺階讓下來,她就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吧。”王菊對彭潔茹說,“潔茹,你留下來,不用跟我回去了。”
王菊話音落下,又瞥了孟柚柚一眼,見小姑娘一副乖巧的樣子,更加氣不打一處來,飛快邁着腿,離開練功房。
等她一走,不少文藝兵圍上前。
“柚柚,你剛才吓到我了。”
“那場面多尴尬啊。”
“不過我居然覺得有點解氣,李團長由着她這樣,是怕影響到我們上臺的機會,她還真以為自己有多——”
大家七嘴八舌,話音剛落,忽地察覺到背後一道幽幽的目光望過來。
她們慢慢吞吞回頭,在半空中,與彭潔茹目光交彙。
彭潔茹的嘴角僵了僵,心道為了大姨也得支棱起來,緩緩揚起下巴。
她以為一場腥風血雨的對罵大戰立馬就要開始了,可誰知道,孟柚柚只是甜甜一笑。
“我随便編一下舞,你試試跟着跳。”
彭潔茹狐疑地看着她。
好大的口氣,随便編一下舞,就讓自己跟着跳!
孟柚柚很快就編好舞。
彭潔茹在北市文工團也是歌舞團的一把好手,這會兒擺好姿勢,立馬開始跟着音樂的節奏起舞。
不得不承認,她跳得不差,但是下巴一揚,神情高傲,就像是個嬌滴滴的孔雀似的,完全沒将這表演傳遞出的中心思想傳遞出來。
孟柚柚作為這回表演節目的編舞負責人,只能開始手把手指導。
彭潔茹越跳,越感到沮喪。
這舞怎麽這麽難?
“你是不是故意把我的部分改難了,針對我啊。”她不悅道。
孟柚柚也不和她争,直接給示範了一遍。
最後,彭潔茹敗下陣:“現在開始練習,哪跟得上?”
孟柚柚笑得眉眼彎彎。
跟不上就對啦。
練了一陣子,彭潔茹累了,垂頭喪氣地坐下休息。
“那我們就吃飯去啦!”
說完,孟柚柚和其他幾個文藝兵手挽着手,高高興興去食堂。
彭潔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一個人被落下了,多尴尬啊。
“你要來一起吃飯嗎?”突然之間,孟柚柚回頭。
輕輕軟軟的聲音落入彭潔茹耳中。
她微微一怔,立馬點頭:“要來。”
孟柚柚等了她一會兒,見她跟上大家的步伐,才繼續往前走。
來文工團的都是客,她們當然不會讓她落單了。
接下來一連幾天,孟柚柚都帶着彭潔茹練舞。
她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一起,彭潔茹一遍一遍練,她則一遍一遍糾正,不厭其煩。
彭潔茹練了這麽多年的舞,也是吃過苦頭的,她咬咬牙,堅持下來,但不管怎麽堅持,出來的效果總是不好,怎麽都跟不上大家的節奏。
她終于低下頭:“我是不是很不行?”
孟柚柚看着她這失落的樣子,拍拍她的肩膀:“別難過了。”
彭潔茹嘆氣道:“練了這麽久,還是達不到想要的效果,看起來是給大家拖後腿了。”
“這不是剛開始嗎?”孟柚柚拿着水壺,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可你也是剛開始。”彭潔茹無奈道,“一樣的動作,你做起來,就柔軟靈巧,我一做,就傻兮兮的。”
長大後的柚柚還是一樣臭屁,不出聲,默認了她的話。
彭潔茹坐在練功房的地上,捏捏自己的腿:“其實我也不是非要上春晚。只是因為,我在文工團這麽多年了,半點成就都沒有,一直是跟在人家身後演出的。我想找個機會證明自己,想證明給所有人看,我很厲害。”
孟柚柚輕聲道:“那如果跳不好,豈不是全國觀衆都知道你不厲害啦?”
彭潔茹瞪大了眼睛。
這樣說,也有道理。
她大姨硬是将她塞到這個團裏,是想要幫忙拉她一把。
但如果她就是不行呢?
光是在大姨和北市文工團團友們面前丢臉也就罷了,如果臉都丢到春晚上去,那多難為情啊。
……
誰都沒想到,過不了幾天,彭潔茹就主動提出要離開京市。
李團長向來知道柚柚辦法多,但沒想到,這小姑娘甚至沒有跟人鬧得面紅耳赤,直接把對方勸退了。
“柚柚,你是怎麽辦到的?”她驚訝道。
孟柚柚說:“既然要加一個人進我們的節目,那她就得發揮出更大的優勢,我給她編的舞蹈動作有點難,但如果她做得好,我們也不虧,表演還能更加精彩呢。”
李團長明白了。
她是看着孟柚柚長大的,小姑娘向來不以手段對付人,就算這一次對王菊硬要給她們塞人感到不滿,也只是想個辦法,讓彭潔茹知難而退。
彭潔茹堅持過了,确實沒能跟上。
她決定放棄。
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王菊匆匆趕到文工團。
一見到她,孟柚柚就笑吟吟地喊:“王菊來啦。”
王菊氣得瞪她一眼,一把将彭潔茹拽過來:“你怎麽這麽不争氣?”
彭潔茹咬着唇:“大姨,我和她們本來就不認識,短短幾天時間,也沒辦法培養出默契,就算強行要留下來,到時候排練一段時間,過不了最終審核,豈不是拖累大家了嗎?”
這段時間,她每天和大家一起排練,看得見她們對這個節目有多用心。
如果因為她一個人,耽誤了整個節目,那她也過意不去。
“你真是沒用!”王菊沒好氣道,“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有機會都不懂得把握,看着是個機靈的,一遇到難題,就優柔寡斷。你管人家這麽多幹什麽?”
頓了頓,她看向孟柚柚:“你別說是跟別人比,就算只跟她比,一個小姑娘,在團裏好些年了,到現在還成不了正式文藝兵,你還不如她!”
李團長不管王菊怎麽教訓自己的侄女,但這會兒,人家開始數落她們團裏的人,她當然不樂意,嚴肅道:“王姐,柚柚不是進不了我們文工團。這些年,她參加過這麽多大型歌舞表演,早就被上級領導注意到了,但不管我們怎樣要求,這丫頭就是不願意加入到團裏。小姑娘不願意被束縛,她只是喜歡自由自在地跳舞而已。”
王菊輕嗤一聲:“李團長,你就別為她說話了。你說這小姑娘是有什麽更好的發展?說得這麽好聽,我看她就是進不來這團裏。這可是文工團,她是什麽身份背景啊,連文工團都看不上了?”
李團長的脾氣也上來了,語氣沖了一些:“這丫頭剛參加完高考,在等錄取通知書!她學習成績好,前途不可限量,想給自己多留一些選擇有錯嗎?”
孟柚柚站在一旁,發現李團長居然因為自己和人家吵起來了。
她眨眨眼,挽着李團長的胳膊:“不理王菊啦。”
頓了頓,她又禮貌地補充:“王菊書記什麽都不懂!”
王菊聽着小姑娘這甜甜的聲音,只覺得自己一拳打到棉花上,哼一聲:“什麽前途?今年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前兩天就發了,我女兒考上嶺市師範大學,連通知書都寄過來了,這個孟柚柚到現在還沒收到錄取通知書,就是沒考上呗。”
然而就在她話音剛落下的那一瞬間,門衛跑進來:“柚柚!你媽來找你了!”
李團長一聽,眼睛都亮了:“你媽媽平時不會特地來咱們團裏,是不是大學錄取通知書帶到了?”
孟柚柚眨眨眼。
不會吧!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文藝兵們一聽李團長的話,一下子就激動起來,拉着柚柚往外跑,想要看看錄取通知書是不是真帶到了。
王菊一下子就被晾在原地,她冷哼一聲:“什麽錄取通知書啊,我就沒聽過哪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是這個時候才送到的。文工團裏這幫人,真是夠團結的,一塊兒給孟柚柚找個臺階,讓她下去。”
“大姨,你要是不信,那就去看看吧。”彭潔茹說。
王菊一臉不服氣,往外走去。
看看就看看!
到了文工團門口,王菊第一眼看見的,是孟金玉開的那輛小汽車。
現在是一九九二年了,七十年代時,如果大院裏有人買了輛自行車,必然是要引起所有人圍觀的,而現在,買了小汽車的人,享受到的豔羨目光肯定要比當年更加多。
小汽車是黑色的,擦得锃亮,停在文工團門口,氣派又體面。
王菊眼饞地看了好久,直到看着孟柚柚走到車邊時,都還不覺得這是她家的車。
然而下一刻,孟金玉下車了。
“媽媽!”
王菊瞪圓了眼睛。
“柚柚,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孟金玉難掩臉上的喜色,将副駕駛上的通知書拿過來,遞到柚柚手中。
王菊沒想到這小姑娘真考上大學了。
但她還是嘴硬道:“現在又不是剛恢複高考那幾年,想要考個大學,也沒這麽難吧?而且她學的是跳舞,藝術類院校的分數線不高的。”
孟柚柚纖細白皙的手握着錄取通知書的信封,緩緩撕開。
她每撕開一些,邊上大家就多緊張一分。
尤其是孟金玉,她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只想着和小閨女一起分享這樣的時刻。
陽光刺眼,曬得孟柚柚的眼睛都睜不開。
她半眯着眼,腦袋都快要鑽進信封口子裏去,像是打開一份神秘禮物一般,慢慢将錄取通知書取出來。
最後,她緩緩睜開眼,定睛一看,杏眸更加明亮,驚喜道:“媽媽!是京市大學!我考上京市大學了!”
王菊渾身一僵。
京市大學沒有藝術類專業,要考進去,靠的是實打實的分數。
怎麽可能!
王菊從來沒看過京市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不甘心地踮起腳尖看了一眼。
明晃晃的“京市大學”四個字,快要刺痛她的眼。
下一刻,李團長笑容滿面:“柚柚真是了不起。”
頓了頓,她又轉頭看向王菊:“王姐,你女兒是考上什麽大學了來着?”
王菊的臉漲得通紅,不吭聲。
“是嶺南師範大學,我剛才聽見了。”
“也是不錯的學校。”
“不過比京市大學差一點啦。”
王菊嘴角一僵。
嶺南師範大學相較京市大學而言,哪裏只是差一點?
早知道她就不送上門,見證這小姑娘的風光時刻了。
太氣人了。
……
因彭潔茹主動退出,這節目就順理成章地按原樣排練。
孟柚柚每天都會來文工團,對于除夕夜晚上的春節聯歡晚會,心中無比期待。
沒過多久就開學了。
孟柚柚收拾好一整個箱子的行李,來到京市大學。
孟金玉和顧智民一起送她過來。
從小到大,柚柚都不會讓孟金玉操心,這回也是一樣。
她一進校門,就找到自己的宿舍樓,又上宿管阿姨那兒登記,拿到宿舍鑰匙。
宿舍裏,大部分室友都已經到齊了。
“你們好,我叫孟柚柚,是新聞傳媒系的新生。”
大家的目光落向宿舍門邊。
小姑娘的皮膚雪白雪白的,整個人明豔而又光彩奪目,氣質卻不帶有攻擊性。
而且,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一般清澈,聲音很好聽,軟軟糯糯的,每一句話到了最後,語調都是上揚的,讓人的心情不自覺變好。
見新室友這麽友善,其他幾個同學懸到嗓子眼的心也都落了下來。
“你好,我叫吳雙茹,是文學系的新生。”
“咦,我小時候有個好朋友,叫吳霜霞!”
“那我們以後一定也能成為好朋友的!”
一個紮着麻花辮的女孩子笑道:“我叫黃露露,也是文學系的新生。悄悄跟你說,剛才看見你長得這麽漂亮,我還以為一定是個嬌氣的女同學,不會好相處呢。沒想到,你一開口,就這麽熱情,馬上就打消我的疑慮了。”
孟柚柚的臉蛋紅撲撲的。
被人誇獎漂亮,當然高興啦。
同宿舍一共有六個同學,每個人都是來自不同的地方。
林漫是外語系新生,剛才她來得最早,但一直沒跟其他同學說話,直到看見孟柚柚,才終于開了金口:“你是本地人嗎?”
“我小時候住在江城,上小學的時候搬到這邊了。”孟柚柚說,“你呢?”
林漫的神色冷淡了些:“哦,我是京市本地人。”
這時,一個穿着灰色衣服,戴着厚重眼鏡的同學腼腆地說:“我叫葉愛娣,來自一個小地方,你們應該沒有聽過。”
“葉愛娣?你家應該有個弟弟吧?”林漫挑眉。
葉愛娣點頭:“我是家裏的大姐,有三個弟弟。”
林漫樂了:“那一定要愛弟弟哦。”
葉愛娣的臉“唰”一下紅了。
孟柚柚不高興地掃了林漫一眼,走到葉愛娣面前:“我也有一個弟弟,我弟弟十六歲啦,你弟弟呢?”
葉愛娣感激地看了看孟柚柚,立馬和她聊起家裏的情況。
見狀,林漫的眼神更加輕蔑了。
一個葉愛娣,一個是什麽?
孟盼娣?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噗嗤”一聲,說道:“住在一個宿舍,也是緣分,改天請你們來我家玩。”
“也可以來我家玩。”孟柚柚笑吟吟道,“我媽媽做飯可好吃了。”
林漫懶洋洋地收回視線。
她在京市還有家?
恐怕就只是個小出租屋吧,能招待得下這麽多室友嗎?
“好啊,我也很想去你家做客。”林漫笑道。
孟柚柚嫌棄地睨了林漫一眼。
她們宿舍什麽都好,可惜住了個陰陽怪氣冠軍。
……
在柚柚和同學們聊天時,孟金玉已經退到了宿舍外。
她本來想好好幫柚柚收拾好床鋪的,但現在看來,這孩子不需要自己的幫助。
孩子長大了,到了已經能夠獨立的年紀,但不知怎的,孟金玉還是有些悵然。
她的腦海中,總是會回蕩起柚柚小時候的一幕幕。
那會兒,小團子才五歲,冒着大雨,邁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趕到姥姥家救自己。
再後來,孩子慢慢長大,開始上學,她第一次拿到好成績,是因為靳敏敏,孩子本身不是多愛學習,但為了不讓林老師丢掉工作,每天學得起勁,最後讓靳敏敏自食其果。
柚柚八、九歲時,孟金玉帶着她來到春雨服裝廠。那時候,他們家的房子不大,但日子已經逐漸好過起來,一家五口時不時就要坐在飯桌前說說笑笑,溫馨熱鬧。
之後,他們一家人又搬到京市,她的事業越來越順利,還遇到與自己共度餘生的伴侶。
如今想起來,孟金玉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
結婚多年,顧智民哪看不出來妻子在想什麽,他笑着牽起她的手:“孩子長大了,越來越有出息,這是好事啊。你答應我的,有時間就和我去旅游,到處去走一走,現在能做到了吧?”
孟金玉笑了:“就算我有時間,你也沒有時間啊,我們倆都是閑不住的人。”
顧智民無奈地搖搖頭:“看來得再過幾年,等我們倆都退休,成了老頭老太太的時候,才能騰出時間來。”
孟金玉嘴角上揚的弧度更深了:“等變成老頭,就走不動路了。”
“等你變成老太太,一定還是個好看的老太太。”顧智民将她的手握得更緊。
“媽媽、顧叔叔,我帶你們去食堂——”孟柚柚從宿舍出來,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顧叔叔和媽媽相視而笑的畫面。
一見到她,顧叔叔和媽媽就松開彼此緊握的手,同時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去食堂吃飯啊?”他們異口同聲地問。
孟柚柚笑得眼睛彎彎,像月牙似的。
這都結婚多少年了,媽媽和顧叔叔還會害羞呢。
她早就已經習慣他倆這麽膩歪啦,因為他們越膩歪,就表示媽媽越幸福。
柚柚希望媽媽永遠這麽幸福快樂。
……
開學一段時間,孟柚柚每天除了按照課表上課之外,大多數時間,都不在宿舍裏。
這會兒,林漫下課回來,見孟柚柚又趕着要出門,攔住她:“柚柚,你這麽忙,到底在忙什麽?”
“我去跳舞了啊。”孟柚柚說。
“你還會跳舞,從來沒聽說過。”林漫驚訝道。
“你沒聽說過的事多着呢。”孟柚柚丢下這話,轉身要走。
可林漫卻不依不饒:“柚柚,你上次不是說要請我們去你家玩嗎?是不是根本不想請呀?”
吳雙茹說道:“柚柚這麽忙,沒時間請我們去她家玩也是正常的啊。你上次也說要讓我們去你家做客來着,這都兩個月了,怎麽還沒聽你說起來?林漫,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請啊?”
吳雙茹性格直爽,有什麽就說什麽,一看林漫不痛快,連說話時都在翻白眼。
林漫被這番話一噎,尴尬道:“我是想先去柚柚家,再請你們來我家的。”
作為宿舍裏唯一一個本地人,林漫的心中優越感十足,尤其是聽說其他室友都是來自小山村,心裏就更加嘚瑟了。
但沒有對比,就顯不出差距,她想先去孟柚柚家一趟,再請她們來自己家,到時候,大家肯定會露出羨慕的目光!
“那就周六吧,我真有事,先走了。”孟柚柚丢下這話,“咻”一聲跑得可遠了。
望着她的背影,林漫撇了撇嘴角。
吓成什麽樣了,家裏是有多破啊?
……
林漫本來還以為孟柚柚只是随口一說,沒想到,她居然真願意請大家回家做客。
柚柚提早一天将家裏的地址寫給室友們,在家等着大家一起過來。
林漫是京市人,當然是由她帶路,周六一大早,她就和大家一起從京市大學出發。
“孟柚柚家住這麽遠的地方嗎?”林漫本來想走路去,但距離太遠,只好去坐公交車。
上車之後,她說道:“那她平時晚上經常回家住,都得坐這麽長時間的車嗎?太耽誤時間了吧。”
葉愛娣小聲道:“柚柚不是坐公交車回家的。”
“自行車?”林漫挑眉,“她家還有自行車啊?騎自行車回家,也很累啊。”
“是她家裏人開車接送的。”吳雙茹說,“我去三號食堂買早飯時看見過好多次了。”
林漫懶得聽了。
吹什麽牛!
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柚柚家。
遠遠地,看見她家的大門,葉愛娣立馬說道:“就是這裏,柚柚說她家門口有一塊小牌子,是她小時候畫起來,挂在門外的。”
大家一眼望去,見到院門口挂的小牌子。
小牌子做得很可愛,既寫了門牌號,又畫了個小煙囪,童趣十足。
“這房子都租了這麽長時間了?看這畫,應該是十來歲的時候畫的吧。”林漫說。
可她話音剛落,吳雙茹奇怪道:“誰說房子是租的?是買的。”
“不可能是買的,你不知道這房子有多貴!”林漫在心底哼了一聲,暗罵她們都是土包子。
然而她走進院子,就愣住了。
院子不小,停着兩輛車,一輛白的,一輛黑的。
房子有可能是租的,難道車也是租的?
林漫的心中突然有不祥的預感。
再一進屋,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這屋子,和現在大部分人的家都不一樣,好像是特地裝飾過的,非常有品位。
孟柚柚一見到她們來了,立馬熱情地帶大家去參觀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很大,比林漫父母的房間還要大,床上擺了一些玩偶娃娃,牆壁還貼了不少獎狀。
林漫湊上前看一眼,渾身一僵。
大大小小的獎狀,有些是參加舞蹈比賽得的,有些是文工團給發的,光是看獎狀上寫的一行行字,就知道孟柚柚的實力不容小觑。
通過其他同學和孟柚柚聊天的內容,林漫還得知這房子是買的。
她聽自己媽媽說過,這些年,不少外地人來京市當個體戶,生意做得很大,原來孟柚柚家,也是其中之一。
接下來,林漫在孟柚柚家,簡直是如坐針氈。
即便在這兒吃好喝好,可她的心底,仍舊不是滋味。
本以為可以在同學們面前狠狠秀一波優越感,可沒想到優越感沒秀成,還自己把臉伸上前讓人打,多丢人啊。
如果孟柚柚是有意炫耀,也就罷了,可人家什麽都沒說,倒是她自己,像個跳梁小醜似的,白忙活了半天。
快要離開孟金玉家的時候,林漫站在那兩輛小汽車面前,看了好一會兒。
一輛是公車,一輛是私家車,這表示孟柚柚家裏人既有在國營單位擔任要職的,也有做個體戶賺得盆滿缽滿的。
林漫咬着唇,忍不住說酸話:“有什麽了不起的……”
吳雙茹說:“柚柚也從來沒有說過自己了不起吧?家裏掙的錢,是家人打拼得來的,柚柚從來不提,是覺得刻意提這些挺俗氣的。我們念了這麽多年的書,将來通過自己奮鬥,也會有自己的成就,不是嗎?”
林漫氣得漲紅了臉。
鬧了半天,全寝室就只有她一個俗人?
“柚柚,你最近每天都要練舞,是因為文工團又有重要演出嗎?”葉愛娣問。
孟柚柚的嘴角噙着甜甜的笑意,在葉愛娣耳邊小聲說:“對,我們要參加春晚啦!”
這話就像是一道驚雷,劈到林漫的腦門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小拇指用力掏了掏,最後搖搖頭。
不可能,怎麽會呢?
等到除夕夜那天,她要好好坐在電視機面前看,看看孟柚柚是不是在吹牛!
……
一九九二年的除夕夜,來得比平時要早一些。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家家戶戶準備好年夜飯,歡歡喜喜過大年。
這一天,家裏的人比平常要少,柚柚上春晚現場了,姜成和姜果一個在部隊,一個還在國外。
顧智民、顧祈和孟善紛紛進廚房幫忙,和孟金玉一起準備年夜飯。
顧老爺子坐在電視機前,早就已經調好臺,等待他的寶貝小孫女出場。
而此時的江城,也分外熱鬧。
經過這幾年的拼搏努力,鳳林村有好幾戶人家裝上大彩電了。
這會兒,李村長家的孫女非要讓爺爺把彩電搬到院子,招呼着小夥伴們一起來看。
村民們吃完晚飯,也都來李村長家小院湊熱鬧,大人小孩各自搬着凳子,像是在電影院看電影似的,排排坐。
八點鐘,春晚準時開始。
許薇薇緊緊盯着電視看,雙手擺在膝蓋上,一臉認真。
“媽媽,你盯得這麽緊,眼睛會花的呀。”許薇薇的女兒說。
許薇薇笑了:“看我,緊張成什麽樣了……前幾天,你金玉阿姨給我打電話,說今年柚柚會上春晚!我擔心小丫頭的表現呢。”
蔣愛秋和王小芬一聽,雙眼瞪得比銅鈴還大。
柚柚?春晚?
不可能吧……
另一邊,劉安琴家和以往一樣死氣沉沉的。
這些年,她和丈夫周鑫相處得不好,兩個人的感情完全是因為兒子的存在而維系着。
她不止一次想念顧祈和顧智民,也不止一次後悔自己當初的所作所為。
“這個歌舞表演好好看啊……”突然,她兒子喊了一聲。
劉安琴洗好碗,捏着肩膀走出來,心不在焉地掃了一眼電視。
然而就這一眼,讓她渾身僵硬。
電視上的小姑娘,好眼熟。
“看這個小姐姐,真好看。”
“她的眼睛大大的、圓圓的,比電視上的女演員還要好看。”
“她是大明星嗎?”
周鑫擡起頭掃了一眼,微微一怔,小姑娘長得精致漂亮,确實比女明星還要耀眼。
但更讓他震驚的是,這小姑娘,他認識。
會不會是記錯了?
畢竟當年,孩子不過五六歲。
正當周鑫這樣想着的時候,餘光一掃,見劉安琴越走越近,死死地盯着電視,用力咬着唇,恨得眼眶通紅的樣子。
周鑫的眸光沉下來。
果然是那個孩子。
他是大人,不會和孩子一般見識,劉安琴本該也是這樣。
但她直到現在,還這麽計較,恐怕在意的不是孩子,而是顧家……
周鑫煩躁地皺眉,忽地聽見兜裏的bb機響了。
他立馬按住口袋,眼神詭異地瞟了劉安琴一眼,站起來往屋裏走去。
……
“這是我外甥女!”
“快看我外甥女,多會跳舞啊!”
“一眼看過去,最顯眼的那個就是了!我外甥女從小到大都是能歌善舞的,當時小小年紀,硬是被文工團給挑走了,我知道她優秀,但沒想到這麽優秀啊,連春晚都上了!”
這會兒,阮金國在江城最大的飯店裏邊吃年夜飯,邊顯擺自己的外甥女。
現在大家的生活條件逐漸變好,也有人會在飯店過大年,阮金國早就知道柚柚要上春晚,唯恐在家裏顯擺不夠帶勁,愣是找了個大廳有電視的飯店,擺了一桌酒。
現在,他終于等到柚柚出場了,立馬像個花蝴蝶似的,滿大廳轉悠,逢人就說這是自己的外甥女。
蘇景景被他逗樂了,和女兒笑作一團。
阮金國見妻子和孩子在笑,撓了撓頭。
這麽光榮的時刻,當然要跟大家一起分享啊。
“柚柚從小就古靈精怪的,但我沒想到,這孩子居然能上春晚。”陳麗萍直到現在還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望着電視上的小姑娘,她揉了好幾回眼睛,啧啧稱奇。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阮金國一揚下巴,“我外甥女将來的出息還會更大呢。”
“爸爸、爸爸!”阮意意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臉,軟聲道,“你忘了說我姐姐是京市大學的大學生!”
阮金國一拍腦門子:“對!我外甥女還是京市大學的高材生呢!”
飯店大廳其他酒席上的客人們都被阮金國這模樣所感染,笑了起來。
顯擺也是人之常情,他們家如果有這麽優秀的親戚,肯定也得讓人家都知道!
阮金國看着電視上的柚柚,越看越樂呵,和自己的女兒一個勁讨論,父女倆的臉上都洋溢着驕傲的笑容。
可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砰”一聲響。
端着盤子剛從後廚出來的女服務員正要上菜,忽地打碎了一整個盤子。
經理聽見動靜,連忙出門說道:“不好意思,我們這就給你們賠一份!碎碎平安、歲歲平安,這是好兆頭啊……”
女服務員沒出聲,傻站在那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電視屏幕看,神情木然。
“趕緊向人家道歉!”
聞言,阮金國回頭掃一眼。
只是這一眼,讓他怔了一下。
這女同志好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