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陳鈴慣是不太會應付這種場面的, 還好師娘和師哥都發話了,江答岳又插科打诨地說了些別的,把話題帶了過去。不過氣氛總歸變得不算太愉快, 以前陳鈴不懂, 此刻忽然理解了網上那些人為什麽不喜歡回家過年, 還視過年如修羅場。還小的時候師父在場,沒人會說這些多餘的,大家聊的都是一年來的好事情和對未來的展望, 氣氛自由且歡樂。
再後來有幾年他都沒和家裏人過……他到了現在才發現, 真的有人會打着關心的旗號說些讓人不愛聽的話。
就算四師哥出發點是好的,可那些話陳鈴聽着總覺得不是滋味。
不全是因為對方在潑冷水。
倒不如說,對方說的某些點,陳鈴也有考慮過, 但先前他都樂觀地認為車到山前必有路, 凡事總是有辦法解決的,如今被人攤上臺面上說, 他又拿不出實際的東西反駁。
于是等飯吃完了, 這些人噓寒問暖的禮節也盡完了, 接二連三告辭之後, 陳鈴坐在沙發上抱着個抱枕,看似直面着電視在看春晚回放, 實際上眼神不聚焦,正放着空,嘴角略微耷着。
葉答風坐到他旁邊,叫了他兩聲:“小寶……小寶?”
陳鈴才回過神來:“嗯?”
“不開心?”
“還好……”每當情緒低落有人來問, 陳鈴都會習慣性否認,這麽說了之後, 又想着這是要與他一起并肩作戰的搭檔,更是他哥,跟哥哥說說,也沒什麽,他也要努力克服什麽事都張不開嘴的毛病,于是陳鈴又改了口,“是有點。”
“因為四哥他們的話?”葉答風是葉應清之子,但和葉應清的徒弟不在一個門下,人家年紀比他大得多,他就尊稱對方一聲哥,四則是按着葉應清的收徒順序來。
陳鈴思考一番:“其實我覺得他有些話是有道理的,就單說招演員的事吧,他說的我也想過……要是財力雄厚,還能說從這邊挖點人過去,資本是沒這個資本,現如今我們的園子未來發展前景也不明朗,應該不會有北邊的演員跟着我們過去。在當地招呢,萬一招不到好的……”
他甚至有想過在線上招人,但一是不想在清秋社還未站穩根基時就過于高調,第二相聲畢竟是和觀衆面對面的藝術,隔着一層屏幕,不一定看得出應征者的真實特質。這想法于是也被他自己否了。
葉答風卻沒順着他的話說,而是問:“你之前不是寫了份企劃?”
企劃案很詳盡,雖然裏頭有些規劃和用語都不太成熟,但基本上把之後要走的路線和運營模式都考慮好了,也做了一些風險預案。
陳鈴點點頭。
葉答風道:“反正你都想好要怎麽做了,也做好了招不到人的準備,大不了就我們倆多演點,前期先請認識的朋友來幫忙,劇場不演的時候租給其他演出團隊用來回本……已經想好的事,不用因為別人幾句話就動搖,你也不是這樣的性格,對嗎?”
“當然不會動搖……”陳鈴抱着抱枕的手緊了緊,“我就是很怕我做不好,您把這事兒全盤托付給我,我不想讓您失望……也不想讓師娘失望,更不想師父怹老人家在天上失望。”
葉答風正想說什麽,剛剛在一旁一直聽着卻并未發表任何意見的何秋韻忽然開口:“小寶,不用給自己這麽大的負擔。”
陳鈴望了過去。
何秋韻也看着陳鈴,眉目間是淡淡的笑意:“你也知道,你師父很早就成了角兒,後來還吃上了公家飯,那個時候真的是風頭無兩。可他從來不在意這些,因為在體制內說不了自己想說的相聲,寧願放棄鐵飯碗,做個到處賣藝的,有的時候是真吃了上頓沒下頓,但他撂地時可比在電視裏過得還開心。
“後來也是因為有了你哥,我們才想找個地方安定下來,當初開清秋社也不為功成名就,只是為了有個落腳的歸處。
“他活一輩子,就是一個随心所欲,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那就去做。對他來說做得好不好,倒真不是能不能賺錢,能不能揚名……如今他去了極樂世界,清秋社這招牌傳到你們哥倆手裏,那你們也是一樣的,有什麽想法就大膽地實施,只要是做自己樂意做的事兒,那就是做得好,他不可能對你們失望。換句話說,要是你們為了什麽財啊名啊違背自己的初衷,那他才會氣得直接從棺材板裏跳出來。”
“師娘……”陳鈴心裏宛如有一股暖流湧動,猶豫幾番,還是道,“我知道大家都不會真要我做出什麽成績,不會給我壓力,我很感激……可也不能完全這麽說的……再怎麽說我也還是不想虧錢。”
也不想砸了清秋社的招牌,更不想讓葉答風變成別人嘴裏的糊塗蛋,說他整天任着自己胡搞瞎搞。
葉答風:“真虧了也沒事,我去上多幾個綜藝得了,還有人找我拍電影,說不定我能搞個影帝當當。”
陳鈴:“金掃帚的影帝嗎?!”
葉答風睨他:“我這麽差勁?”
微信提示音響起,剛剛才從師娘家離開的江答岳也給陳鈴發來了幾條長語音。
岳:好小寶,別在意四哥說的,他們中年油膩男是這樣子,指點江山慣了,不給人當爹渾身不舒服。
岳:等我到了新東家那邊,可能會着手搞點新項目,想做個新式喜劇培養皿或者喜劇廠牌對抗類節目。剛沒說是不想被他們聽了,等下又來逼逼賴賴我。
岳:我之前和大風聊過,他說他也覺得他之前不管是在主流舞臺上或是在小園子裏,說的東西都有些僵化了,剛好你想做些新的東西,你們到時候可以一起來我節目,只要你們內容好,我可以多給些資源。
岳:葉答風他現在說白了還是靠臉火的,要是你們能在節目裏有好的表現,可以讓觀衆對相聲更感興趣這是一回事,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跟你們有相同志向的合作夥伴。畢竟你們現在說要找演員,那四哥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哈,別人不會光憑葉答風現在名氣比較大就盲目跟着他幹的,還是得你們真能做起來……
陳鈴聽了半天,也針對以上內容回了一條語音:“咱們什麽關系,您還要我們內容好才給我們資源,不應該節目從頭到尾都給足我們鏡頭,然後冠軍給我們內定嗎?還有您什麽時候和師哥聊的,他不是把您拉黑了嗎?”
岳:……我說了這麽多,你這挑重點的能力可真行。
岳:他還好意思說這事兒,小肚雞腸,要我說你就別和他搭了,氣死他。我最近為了做節目,聯系了不少有意思的藝人,你要不要考慮跟葉答風拆夥?
陳鈴按的外放,葉答風就在邊上聽着,聽到這句,向陳鈴伸出了手:“來,手機給我。”
陳鈴沒給:“要我的手機幹嘛?”
葉答風:“把這聒噪的東西從你的通訊錄裏永久删除。”
陳鈴:“哈哈哈哈。”
何秋韻也笑眯眯的:“小岳是個好孩子,你要是把他删了,我就再給小寶偷偷加回去。”
這麽一鬧,陳鈴心裏的确舒服一些,何況大過年的,難得休息,先給自己放放假吧,想那麽多幹嘛。
他剛想問問明天有什麽安排,就聽葉答風對着何秋韻道:“對了媽,我可能等會兒就要先回去了。”
何秋韻問:“怎麽啦,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要緊的事應當是沒有的,陳鈴之前特意問過的,葉答風說過年這幾天他都沒事,可以就在家裏待着。可葉答風卻說:“對,臨時有工作。”
何秋韻表示很理解,反正孩子也隔三差五來看她,不差這一時:“衣食父母還是更重要點,那你就趕緊回去吧,小寶呢?”
“我沒什麽事,我在家再陪您待幾天。”陳鈴說着看向葉答風,心想怎麽師哥突然就有工作了?不過這也正常,當藝人的,就得時刻準備着上臺,要是像他這樣整天沒活幹,那才叫完蛋。
就是原本還想着能跟師哥去哪兒溜達的,有那麽一點兒小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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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葉答風還真沒接到什麽臨時安排的工作。難得一起過一次年,這幾天的工作邀約他都拒絕了。
然而昨晚發生了他沒料到的情況。
他們在何秋韻家過的年,自然是在這邊過夜,昨晚下樓撒完歡了,葉答風和陳鈴一起回來,準備睡了,本來應該是在一個房間一張床上睡。何秋韻住的地方不大,就一間空房。
起初葉答風沒覺得有什麽,他倆小時候睡在一起的時候還少了?
洗完澡往床上躺,玩累了的陳鈴很快睡得像豬,翻了個身摟住葉答風,睡相也不好,腿直接往人身上架。
其實這也沒什麽,這種情況以前也常有。
特別是天氣剛轉冷又還沒到供暖的時候,陳鈴那時候明明也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但是很愛跑來跟葉答風擠,睡着了也喜歡化身八爪魚,不是拱他就是纏他。
那時候都是沒什麽的。
可昨天晚上,陳鈴和往常無數次一樣在他懷裏睡着時,他發現自己起了一些不應該有的生理反應。
于是他把纏在他身上的手腳都輕輕拿開,無比頭痛地又去了一趟浴室,過後心裏是無盡的空虛。
他抱了床被子去客廳沙發上躺着,但整夜沒閉上眼。
對自己的厭惡又多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