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沒多久,葉答風不請自來,他進了小館子的門,徑直走到他們那桌,笑道:“怎麽團建沒人喊我?我該不會被孤立了吧?”
于是馬上有人張羅着給他添張凳子,還有人解釋說:“您今晚不是不在茶館嘛。”
“聽見有人請吃飯,我立馬就過來了,這種好事怎麽能落下我?”葉答風道,“不用麻煩,我坐小鈴旁邊。”
其他人面面相觑,又說:“葉老板和小鈴關系是真好。”
葉答風進來的時候其實有聽到他們正在讨論今晚陳鈴的表現,雖然是誇贊居多,可未免太出風頭,陳鈴一個新來的,在他們眼裏沒什麽資歷,今晚也是在這邊初次登臺,卻得到一邊倒的贊許,其實并非好事,他怕陳鈴被捧殺,更怕有人心理不平衡。
他坐下來,身上還帶着外頭夜風的寒意,又說:“天氣冷了,吃點羊肉是好。”把話題引到別的地方,旁的人自己聊起來以後,葉答風才看向旁邊的陳鈴,跟對方交頭接耳,“你不是不吃羊?”
陳鈴小聲說:“合群。”
葉答風道:“随便糊弄下,晚點再給你弄別的吃的。”
陳鈴有點高興:“師哥最近好慈悲,以前都不讓我吃夜宵的。”
葉答風意味深長看他一眼:“對孕婦,是必然不能太苛待的。”
陳鈴冷不防被師哥這麽一取樂,臉上微微發燙,但嘴上不能輸,又扮出一副哀怨的樣子:“原來是這樣,原來也不是因為愛我,只是為了你們老葉家的血脈,才對我好一點……臭男人就是這樣,我早該知道……那一晚我……”
“收,”葉答風打斷了陳鈴大發的戲瘾,又問,“新大褂穿上了?還挺合身。”
陳鈴端坐好:“穿上了,您這麽快就看見了?”
大褂是葉答風前陣子帶着陳鈴一起新做的,這幾年來他要換新大褂都是做的一式兩套,給陳鈴的那件,都是讓裁縫比着照片估算的,現在好不容易能量體裁衣,自然是把人拉到店裏去。
起初陳鈴還說做了也沒機會穿,不要浪費那個錢——畢竟師哥挑剔,選的料子是極好的,裁縫師傅的手藝也是頂尖的。但陳鈴不穿,衣服在家裏當擺設,那就沒有多大必要。可敵不過師哥的眼神攻擊,陳鈴還是乖乖跟着去裁縫那兒了。
新大褂做好了直接送到了茶館裏,陳鈴還沒來得及帶回去,今天剛巧要上臺,本來他們還說給他找一身差不多能穿的,他趕緊拒絕,把新做的大褂拿出來上身。
鵝黃色的,天氣一冷,師哥就喜歡穿暖色調的,他也喜歡,好像衣服也能起到調候的作用似的。領子那處繡了一圈葉子和果實的暗紋,讓整件大褂看上去不會太單調,但也不至于花裏胡哨。
葉答風道:“看見了,能不看見麽?網上到處都是您的視頻。”
陳鈴:“嗐,這不是意外麽。”
葉答風:“有些人嘴上說自己現在不說相聲了,做了大褂也是浪費,結果我一不在,就穿着和我一套的大褂跟別的人搭去了。”
陳鈴用肩膀輕輕撞葉答風:“哎呀,怎麽酸溜溜的呀。”
他倆正說着小話,本來跑去後頭跟店老板拿飲料的蔡答琛回來了,見葉答風也在場,愣了愣,打了聲招呼:“師哥,您也過來了。”
葉答風和蔡答琛寒暄完,陳鈴又小聲吐槽:“有些人真是到處都有他的好師弟啊。”
“說得也沒錯,”葉答風學剛才陳鈴的話,但面無表情,“哎呀,怎麽酸溜溜的呀。”
“啧!”陳鈴又道,“不過實際要說的話,人家才是你親師弟,我跟您都不是一門的。”
确實是如此。陳鈴當初讓葉答風的父親葉應清撿回來,稍能明事理的時候就自然而然拜了葉應清為師。
但葉答風雖是在父親跟前學的藝,卻因為相聲門沒有拜自己父親為師的道理,他拜在的是父親的師弟謝應儉門下。
因此他二人雖然以師哥師弟互稱,卻是不同分支的,而坐對面的這位蔡答琛同是謝應儉的弟子,跟葉答風才是真師兄弟。
這些事說來彎彎繞繞也多,多是些上一輩的恩怨情仇。簡單說來,葉應清和謝應儉都是相聲名家後人。早年間葉應清名氣也不小,可這老頭習慣不了在盒子一樣的電視裏,在高高在上的劇場裏說相聲,從曲藝團裏出走,游走于民間。後來成了家,才找了個地方定下來,自己弄了個小園子,也開始收幾個徒弟,但無論如何都是不願回到體制內。
謝應儉則繼續深耕于主流曲藝界,有段時間年年上春晚,是真正家喻戶曉的相聲藝術家。
而葉答風拜師這事兒,也是葉應清和謝應儉哥倆從老早前就約好的,約定的是倆人的小孩要互相拜彼此為師。不過因為身處異地,且彼時葉答風年幼,除了逢年過節葉答風會去見一見謝應儉這位親師父,平日裏,他都是跟着自己父親學。
直到父親去世,葉答風自己出來打拼,在一個喜劇比賽上,才讓謝應儉認了回去,謝應儉也才真正開始盡到做師父的責任。
謝應儉在主流相聲界乃至藝術界地位都頗高,葉答風天賦高又肯吃苦,給了葉答風不少指點和機會,這些機會葉答風一一把握住了,這才有了今天的小成績。
在安然茶館說相聲,除了葉答風本人意願,也是謝應儉的意思。謝應儉說他如今根基不算穩,不能忘記初心,得找個離觀衆近的地方再多打磨自己。
……
要說起來,葉答風的師弟多了去了,謝應儉那一門的就一大籮筐,他父親收的那些徒弟也是各個管他叫師哥的。陳鈴說他到處都有好師弟,還真沒冤枉他。
葉答風又對陳鈴道:“你不是我親師弟,是我親弟,高興了沒?”
陳鈴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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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吃得是意興闌珊。陳鈴是不愛吃羊,只能挑蔬菜涮着吃,但還是覺得沾了羊的味道,別人說不膻,但他天生對味道更敏感,吃得很是痛苦。師哥給他點了別的熟食,讓他不用因為怕掃別人興而硬着頭皮吃,大家吃高興了聊起來了,沒人在意他吃了什麽沒吃什麽。
葉答風也沒吃多少,本身沒有吃宵夜的習慣,再加上一直和座上的人說些場面話。
半夜,一桌人終于吃完散了,陳鈴直接上了葉答風的車,跟他一起回家。
坐上副駕系好安全帶,陳鈴道:“今天很多人誇我。”樣子十分像要跟主人邀功的小狗,仰着臉,眼睛亮亮的。
“看見了,聽見了,你今天表現得确實不錯。”葉答風也不吝惜自己的贊賞。
車子駛出車庫,陳鈴聞着師哥車裏好聞的橘子香氛味道,有些昏昏欲睡,但還是繼續說着:“我之前說不願意上臺,是因為怕自己講不好……以前用偶像的身份去說相聲麽,觀衆對我的要求沒那麽高,而且那時候說的都是些簡單的,可要我正兒八經地說,我是真沒底,可是今天,大家都誇我欸。”
“想說相聲?”葉答風問。
“想呀。”
“都行,”葉答風目視前方,“不過暫時只能和我搭。”
陳鈴怔了怔,笑出聲:“幹嘛呀你。”
葉答風睨他一眼:“本人有着較強的占有欲。”
占有欲強只是說笑,他有別的顧慮,只是怕說了打擊小孩兒的積極性。反正他兜着呢,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陳鈴難得不貧嘴,又問:“那能安排得過來嗎?”
“茶館老板之前就想讓你上,不過當時覺得演員都是固定的,排不太開,你意願也不強烈,就算了,”葉答風道,“不過你要是想上,有很多法子,和李老先生那場我肯定是不能把他換下去的,偶爾我們仨可以說個群的。再有就是我可以再加一場。”
葉答風因為忙,現在一般一周就說一場,和一位叫李應祥的老先生搭,那位身體狀況不佳,說多了身體吃不消,也是不能說太多場,倆人剛好湊一塊。
再加一場的話,就是專門和陳鈴一起搭的了。
陳鈴:“那您不是累死了?”
“這有什麽累的,”葉答風道,“反正就這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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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因為說了要上臺,師哥每日的舉動讓陳鈴覺得夢回八九歲,每天一大早就被叫起來練基本功,有時候背貫口有時候唱太平歌詞,時不時師哥給他說活兒。
做得不好時,鐵面無私的師哥會來些高火力陰陽怪氣,陳鈴這人也是變态,葉答風罵他,他高興地發朋友圈說“太好了又被葉老師批評了”,引得一衆人給他評論問號。
陳鈴心想你們不懂的,他希望葉答風罵多點,或者罰他抄東西做家務之類的也行。
因為不然的話葉答風會撓他癢癢的:)
對比起這個,其他的一切懲罰都是如此的可親。
……
到了下一周,節目單上就正式有了陳鈴的名字,和葉答風的名字挨着。
節目單一發出去,票友們嘩然。
一部分是對他倆關系好奇的觀衆。他們的關系實在很撲朔迷離,一開始大家以為他們關系不好,可後來一向不愛管閑事的葉答風為了幫陳鈴澄清那些黑料,做了很不葉答風的事,把陳鈴拉到臺上去讓人即興演了一堆。
可說他們關系好吧,又再沒什麽互動。雖說陳鈴在告別偶像舞臺之後一直在葉答風說相聲的園子裏出沒,但和葉答風根本也沒直接的交集。
後來有人說他倆好像穿了同款大褂,畢竟大家都知道葉答風從來沒和一起搭的演員穿過一樣的,偶爾有人閑得無聊也會猜是不是有什麽特殊原因。結果終于見到同款了,卻在另一個壓根也不能算是正式演員的人身上。
不過同款大褂這種事也很難說,搞不好是後臺批發的呢……
還有一些對這節目單有想法的,是覺得陳鈴上一次演《學啞語》表現雖然好,可再怎麽樣也不能直接沾葉答風的光演攢底的節目吧?相聲節目哪個在前哪個在後都是有規矩的,角兒越大,節目就安排在最後,多少人都是講了許多年以後才慢慢能把自己的出場順序往後挪的,他陳鈴唯一一次上臺說正活,還是給人救場,怎麽就能一步登天?
不只一些觀衆有意見,其實園子裏也有人想提,不過礙于種種原因,也沒人真把這事兒拿上臺面上來說。
不管人家怎麽吵,哥倆還是迎來了闊別多年後的第一次正式登臺。
身着同樣顏色有着同樣紋路的大褂,兩人一同上得臺來,一個是風度翩翩,另一個活潑靈動,兩人動作出奇地同步,一起對觀衆鞠躬,再一起調整好立麥。
陳鈴先自我介紹:“感謝各位衣食父母前來捧場,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叫陳鈴,相聲界的一名小小學生,旁邊這位是我的搭檔——葉答風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