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虎口奪食-三章合一
第31章 虎口奪食-三章合一
◎......◎
青岚愁得想撓頭, 張了幾回嘴都不知該如何解釋。本來是可以徐徐圖之的事,人家非逼着她立刻當衆表态。
不知何時,周遭已經安靜下來, 唯有稍遠處的炭火噼噼啪啪地作響。青岚餘光所見, 不遠處的失列及正怒氣沖沖地瞪着她,兩只眼睛都快要凸出來。
她深吸了口氣。
“郡主,您樣樣都好。小人就是......小人不喜歡女子。”
她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進了郡主的耳朵。
郡主睜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把青岚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那難不成你……喜歡男人”
青岚只能任她打量,但看她這個神色,似乎是不大信的。
餘光裏, 失列及朝她們靠近了些,她剛剛聲音壓得低, 他肯定是聽不到的。
郡主順着青岚的目光看去,見是失列及,便即刻扭回頭來。她似是明白了什麽, 眼中是無盡的失望。
“他威脅你了是不是?......連你也怕他了, 竟編了這種謊話來騙我!”
淚珠成串地落地,黃土上開出幾朵暗色的小花。
已有不少人悄悄地往她們這湊過來。遠遠地看熱鬧總是不過瘾, 能聽清她們說話才最好。
青岚斷定郡主一定是有所誤會, 她掃見那些圍觀的人,更覺得焦躁。
“郡主, 咱們換個地方聊吧, 小人給您慢慢解釋。”
“用不着!我們宛葛思家的女人不求人。”郡主擦了擦眼淚, 方才的委屈已經都化作了高傲。
她也不等青岚再說什麽, 便頭也不回地朝河邊去了。
青岚有些擔心, 便始終注視着她, 見她取了羊肉和酒壺、酒杯,自斟自飲起來。別家的小姐找她搭話她也不理,人家就都讪讪地走開了。
她心裏恐怕是怨極了她。
罷了,既然沒有更好的辦法,便随她怎麽想吧。
青岚本來打算與郡主見面後就回驿館,如今卻有些放心不下了。郡主不過是個不更事的小妹妹,雖然不是有意,但到底是她讓她難過了,她便想等這小女孩平靜下來再送她回府。
說來奇怪,往日一直跟随她的幾個侍女偏偏今日沒跟來。
青岚回身看了看她帶來的那幾個護衛,他們竟也一個個席地而坐,盡情地吃吃喝喝。若此時真有人對她不利,這幾位恐怕也顧不上她。
不知不覺,宴會已進行了一個多時辰,賓客們陸續離場。郡主卻依舊坐在原地。
青岚站在稍遠處望着。一陣暖風吹過,挑動了鼻尖,她仿佛又嗅到了那股特別的香氣。這氣味比方才濃郁得多,可以确定,這就是那封信上的味道。
她猛地回頭,順着風吹來的方向望過去,果然有個婷婷袅袅的女子漸行漸遠。她疾步往前追,卻差點撞上幾個橫穿經過的貴族,待她終于繞過那些人,那女子早已行遠了。
她只好緊盯着她的背影,一路跟下去,可是路上總有人從她面前穿過,将她與那女子阻隔得越來越遠。随她來的那幾個護衛沒跟上來,她也懶得再去喚他們,只一門心思跟着那女子。
前面阻擋的人流少了,她腳步加快,離那女子近了些,嗅到的香味也更加濃郁。她本想追上去問個究竟,又稍有些猶豫。畢竟此人是敵是友還很難說,她孤身一人,問得太直接恐怕有些不智。
夜晚沉寂,月色昏黃而朦胧,她眼見那女子經過一個岔路口,進了往東的巷子。
她正要跟過去,卻聽不遠處鈴铛清脆做響,又有女子醉醺醺的聲音。
“走啊,我們——走,失列及。”
青岚的心猛地一跳,這聲音是郡主,她竟和失列及在一起?
循聲望去,有三個人影正往西邊的巷子晃過去。其中一個身上叮當作響,腳步虛浮,走起路來左搖右擺的,應當是郡主,一個虎背熊腰的人正半摟着她往前走。二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還有個人,正低着頭跟着他們。
那個半摟着郡主的該不會是失列及!
聯想到郡主方才飲酒不辍,而失列及一直像個蒼蠅似地圍着她轉,青岚立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想跟過去看看,可這邊,那女子已經進了巷子,再不跟上去,怕是要找不到人了。
費了這麽多心思才來到此地,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點線索,如今只消知道那女子的住處,說不定父親失蹤的事便能就此揭開。若是此時放棄,日後可就難找了。
她一時拿不定主意,卻見那女子的身影漸漸沒入夜幕,而另一邊郡主他們已經進了西邊的一條小巷。
時候不等人,青岚腦袋裏天人交戰,急得直跺腳。
她有心只顧自己的事,可是看都已經看到了,實在是騙不過自己的良心。何況郡主醉成那樣,也有她的原因。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女子的背影,便快步朝西邊去了。
夜幕沉靜,巷子裏傳出郡主含混不清的聲音,帶着沉沉的醉意。
“你——做什麽?”
她的手鈴叮叮當當的,時響時停。
“別急,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這粗啞的嗓音,正是失列及。只是比先前多了些急不可待的婬|欲。
青岚聽得心驚肉跳,由走變跑,飛一樣地奔過去。等到了近前,才見原本跟随她們的那個人正守在巷子外。
“這裏不能走人,你換條路。”那人擡手攔她。
青岚突然深吸了一口氣,驚恐萬分地指向巷子深處。
那人被她吓了一跳,回過頭去細瞧。
一個手刀劈空而下,那人晃了晃身子,癱倒在地。
她躍過他的身體往前走,發現這巷子兩側的牆壁像是兩家宅院的後牆,果然是為非作歹的絕佳地點。
她三兩步奔到巷子裏,餘光卻瞟到巷子口一側金光閃爍,伴着幾聲窸窣,但此時已經進了巷子,她也無暇再回去觀瞧。
這巷子似乎是個死胡同,越往前就越幽暗,地上只撂着一個绉紗的燈籠,散着昏沉沉的光亮。幾步遠的地上,似有兩個人影重疊糾纏在一起。
“你……放開我,失列吉!放開我!”
女孩兒的聲音尖利,劃破男人粗重的呼吸。
青岚兩步沖過去,将失列及那具碩大的身軀用力往旁側狠狠一蹬,才露出下面一個嬌小的女孩兒,果然是郡主。她一把握住郡主的臂膀,将她拉起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被青岚蹬開的失列及滾落到一旁,似是還沒反應過來。
“誰呀?敢給老子搗亂!”暴怒之下的賀族語。
青岚看也不看他,抓起郡主的手腕就往外跑。郡主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根本跑不動,一直被扯着走。
青岚因此被拖慢了速度,沒跑幾步,便感到一股掌風奔着她的後腦而來。她忽地俯身躲過去。然而失列及已到了身側。
她朝郡主喊了一句“快走”,便趕忙閃身,躲開失列及那只抓她的手。他的臂膀比她的大腿還粗,這要是讓他抓住,骨頭都捏碎了。
失列及掌若蒲扇,攥了拳頭更是大如鬥。他将将洩|欲之時竟被人壞了好事,滿腔的怒氣都化作生猛的拳腳,恨不得把面前這個小子錘扁揉爛。
他受封北顏的昭毅大将軍,雖不如布赫名氣大,但青岚觀他身形體态,料定他也是練過些硬功夫的。青岚從前練功都是能混便混,空有個架勢,勁道、耐力卻皆是不濟。遇到這種氣頭上的行伍中人,她是碰也不敢碰。失列及兇猛地像只老虎,她就只能做只縮頭小老鼠,閃展騰挪,四處逃竄。
她正發愁如何脫身,餘光卻見郡主站在兩三步遠的地方不走了,眼睜睜地看着他們二人一個抓一個躲,神色不明。
這小女孩該不會是吓傻了?
“郡主快走!”青岚朝她喊了一聲,郡主仍是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
失列及見眼前這小子滑得像泥鳅,他呼哧呼哧地揮了一通拳頭也傷不到他分毫,更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洩,不由得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快。青岚覺得耳邊呼呼地刮風,有好幾回差點被他打中。
這人是要下死手了。
她雖勝在敏捷靈活,卻總有疲憊的時候,再這麽下去,小命不保。
看來只有一搏了。
幾個回合下來,青岚敏銳地發現,失列及用來用去就是那幾招,雖然兇狠直接,卻也有明顯的破綻。
待他又是一個沖拳,她沒有往後躲,而是繞開他的拳頭,探手向前戳他的雙目。失列及習慣了青岚躲躲閃閃,根本沒料到她還能還手,而且一出手便是奔着要害來的。他慌忙往後一仰,護住了眼睛卻忘了下盤。
青岚等的便是此時,擡起腳來,照準了他的裆就是一踹——
結結實實。
失列及痛得猛一哆嗦,兩手捂着裆,倒在地上來回地打滾。
青岚有些驚訝。十分的力氣她可是留了三分,畢竟她只求脫身,沒打算令他斷子絕孫,他居然還是痛成這個樣子。
她也沒空細琢磨,早早躍到前面去拉郡主的手,然而郡主似乎仍是不急着離開,還将什麽東西往背後一掖。青岚只覺得銀白的光晃了晃,看不清是什麽。
她拉扯着郡主,沒跑多遠就出了巷子。
“你放手吧。”身後的聲音冰冷。
趁青岚發愣的時候,郡主已經将手抽了回去。
青岚覺得背後站了人,回身一看,幾個壯碩結實的女子正站在不遠處,正是平日跟着郡主的那幾個侍女。只是這幾人換了身打扮,全都穿着暗色短衣襟、燈籠褲,腰間束帶,收拾得十分利落,繡金線的薄靴上也未挂那些小鈴铛。
她們個個神色肅穆,手中握着出鞘的利刃,銀月下現出層層的殺氣。而郡主正站得穩如松柏,抱臂望着她,沒有半點醉酒的樣子。
青岚恍然想到方才巷子口那一晃而過的金光和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響,心裏一沉。
此地不宜久留,她也沒有功夫細想。待失列及追過來,恐怕兇多吉少。
*
青岚上氣不接下氣地逃回了驿館,還來不及坐下,盧成便來找她。他見她全須全尾的,這才松了一口氣。
之前,他派去跟着青岚的幾個護衛竟然自己跑回來,說申通事自己亂跑,人不見了。這些護衛是朝廷派給李大人的,并不是他的屬下,他再怎麽生氣,也不能将他們如何。
可萬一申通事有個三長兩短,四爺那裏如何交代。他憂心忡忡了一晚上,此刻見申通事安然無恙地回來,比誰都高興。
青岚方才逃命似地跑了一路,已是身心俱疲,謝過他之後就即刻回了自己的屋子,把槅扇一關,坐在床角發愣。
對于今日之事,她在回來的路上已有了個猜測。畢竟此事從一開始就透着蹊跷。
郡主認識她才兩三日,竟然就要嫁給她,這邊非要她去赴今日的宴會,自己卻又來得那麽晚。她那幾個整日随身的侍女沒跟到宴會上,反而一身殺氣地出現在巷子口。
而可汗突然昏迷也是在今日……
青岚望着頭頂的承塵,将這千絲萬縷拼湊起來,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今日,她恐怕是攪了人家的局。
而此局便是郡主為失列及布下的。
她早就知道,待大汗一死,失列及和世子定然無所顧忌,她遲早會落到失列及的手裏。因為對失列及厭惡至極,她急于找到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占上夫婿的位置,卻一直苦于無人敢與失列及抗衡。而此時大景使團來到了庫河......
青岚聯想到自己,愈發覺得膽寒。那日她與失列及在大殿上争辯,引起了郡主的注意。郡主也許覺得與一衆順服于失列及的人相比,她算是上佳的夫婿人選。又或者,郡主就是厭惡極了失列及,只要有個不懼失列及的人,她都願意嫁。
不論是哪一種情況,大汗今日昏迷不醒,郡主發覺情況危急,決定孤注一擲。
她先是要與她私定終身,想到她很可能不答應,便留了後手。
那就是,孤身一人赴宴,假裝醉酒,讓失列及覺得有機可乘,引誘他行不軌之事。待他情濃之時,她的侍女再突然殺出來,幾人合力将其斃命,永絕後患!
這樣一來,即便殺人之事被人發現,也是失列及施暴在先,她在慌亂中為了自保,才失手殺人......
暑日炎炎,屋子被日頭烤了一天,到了這個時辰,四處還是溫熱的。
青岚卻覺得一股寒意蹿上身,連打了幾個寒顫,趕緊拉起薄衾把自己圍住。
她把郡主想得簡單了,只當她是個率真單純的小妹妹,還想着要救她于危難,卻不知單純的是她自己。王侯勳貴之女,自小便在血雨腥風裏長大,哪個會是真的簡單。
可眼下,她得罪了失列及不說,還因此放掉了一條關鍵的線索。
青岚躺倒在床上,抓了薄衾往臉上一蒙。
懊悔的喊聲消弭在一團團的棉絮裏。
從今往後,她再也不管旁人的閑事!
......
翌日,青岚是被白亮亮的日光照醒的。
前一日她又惱又悔的,瞪眼瞪到半夜,後來實在太困了,才聽着草蛉子噓吱吱的叫聲迷糊着了。
她去給李得琳問早的時候,便顯得神色倦怠,眼下還帶着兩圈淡淡的烏青。
李得琳擡頭看了看她,随即便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昨日的宴會如何?”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回大人,宴會很好。”青岚随口答道。
“......那你覺得這裏的人如何?”
這話問得有些突然了,好像是有所指似的。
“......大人您說誰?”
李得琳撓了撓下巴,微微眯了眼睛:“唔,比如男人啊女人的......你認識的人?”
青岚略一回想他方才的話,突然想到昨日宴會上的種種。
她當衆拒絕了郡主,還說自己不喜歡女子。昨日那幾個和她同去的護衛一定是聽到了。
“大人,”她心裏一慌,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小人其實,小人就是随口......”
李得琳見她慌亂,覺得更加印證了某種猜測。
“無妨,”他呵呵地幹笑了兩聲,“你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其餘的麽......止乎于禮便是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說罷,也不等青岚再說什麽,便起身要回裏屋去。
青岚想追過去解釋,可李大人一副礙于斯文體面休要再提的神情,連連擺手地躲進去了。
好了,大人必是已經認定她是斷袖龍陽,她恐怕是白口莫辨了。
她拖着步子剛出了李大人的外間,就見盧成急匆匆地走過來,似乎有要事要找李大人。
青岚告訴他李大人才進去休息,又問他所為何事,盧成便說驿館外一直有幾個北顏兵來來回回地走動,不知有什麽企圖。
青岚随他到門口望了望,果然看到幾個北顏兵正圍着驿館的正門轉悠。其中一個聽見他們開了門,即刻望過來,青岚一見那人的臉,慌忙縮回了身子。
那人她是見過的,上次跟蹤郡主的人裏就有他。
他們是失列及的人!
“申通事可是發現了什麽?”盧成發現她不對勁。
青岚搖了搖頭,對着那扇門出神。
出了昨晚的事,失列及顯然是要報複她的,殺人他也許不會,但必是要給她個教訓。他在北顏大權在握,對郡主尚且跟蹤、施暴,她一個外邦的小小通事又算得了什麽。
若是一直躲在驿館,倒是能受到庇護,可她此行就是要查訪父親的下落,怎能一直龜縮在此......
半晌青岚擡頭看向盧成:“盧大哥,我記得世子昨日說今日會來找李大人說行刺的事,是這樣吧?”
盧成想了想:“是倒是的,你想把這幾個人告到世子那裏?可是這幾個人完全可以說他們就是閑逛,世子頂多申斥他們一通,等世子走了,說不定他們還會再來。”
青岚笑着點點頭:“這是自然,所以有件事想請盧大哥幫忙。”
*
次日,北顏的不裏惕城,一間不起眼的小院子裏,許紹元正站在廊下聽徐智回禀。
“小人按您說的,查了康郡王的獵場。自從康郡王兩年前被召回庫河,那個獵場就一直沒人用。我們的人日夜守在那附近,發現每隔一日的夜裏會有人送幾個大桶進去,有的是水,有的是炭。可那些看守獵場的人都是輪值,根本用不着這麽多水和炭,他們偷偷摸摸地用這麽大的火耗,很可能就是供冶煉之用。”
許紹元點點頭:“看來這位康郡王謹慎得很,開采和冶煉都是悄無聲息的,又用獵場做幌子,難怪連庫河城的人都沒發現端倪。”
徐智連連稱是:“我們的人也只是聽說過一些傳言,一直找不到實據,原來是藏在了獵場裏。”
許紹元思忖了片刻:“那些送水進去的人,或是偶爾冒出來的生面孔,要盯緊些。再看看他們家裏有何需要,或者有何難處,找個合适的機會仔細探問獵場的事。”
徐智應諾。許紹元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如有必要,也可用些非常手段,倒不必顧忌什麽……總之務必查清楚。”
徐智并不意外,即刻應下來。
“四爺,還有一事,盧成來信了。”他手裏一直捏着一封信,此時呈給了許紹元。
許紹元眸光一閃,迅速将信取出來看。
他眉頭輕輕蹙起,片刻之後又舒展開來,神情頗有些愉悅。
“……失列及這個人,線報裏有沒有聽說過?”許紹元将信折好交還給徐智。
盧成在信中說,申通事因得了北顏郡主的青睐而為北顏的權臣武将失列及所妒,失列及讓人守在驿館外,伺機找申通事的麻煩。
申通事為了脫困,便假作孤身一人,離開驿館,引那些人尾随。他們進了一處偏僻的小巷,意欲加害申通事,申通事與之力搏之時,盧成才突然現身将幾人擊倒,帶回驿館,交給李得琳。此時恰逢北顏世子察罕與李得琳會面,李得琳得知緣由,當即要求察罕給個交代。
因行刺的事尚未查清,察罕本就是來向李得琳告罪的,此時遇到這樣的事,當即表示一定嚴懲,絕不姑息。
此事算是暫時解決,只是申通事的手為利刃稍稍劃傷,盧成向他告罪。
徐智不明就裏,但既然四爺問了他自然無有不應,仔細回憶了片刻道:“小人是聽說過失列及此人的,他好像是北顏世子的妻弟,手裏握着後族的實權,連世子也敬着他。先前有幾個大景的客商到庫河當地的衙門狀告失列及,說其令手下毆打他們。只是這些人與大景朝廷并無聯系,所以這些案子不了了之,大景朝廷也不曾追究。”
許紹元背着手在廊下走了走:“……找到其中的一兩家,讓他們去見李得琳,就說欽差大人正在查失列及的事,要給他們做主,讓他們有什麽證據,盡數拿出來。”
這小姑娘夠聰明也夠有膽魄,只是有些事她還力不能及,但這些事于他而言卻是唾手可得,便就順手幫幫她吧。
“……是。”徐智糊裏糊塗地應下,“四爺可是要對庫河城的那幾位動手?”
許紹元擺了擺手:“倒也不是。不過等這邊的事查清楚,我們也要去庫河了。有些事可以提前做……明日,你讓人以北顏世子的名義,給康郡王送一樣東西......”
*
翌日,庫河城在連日暑熱之後終于有了一絲風涼。即便如此,炎炎日頭下能吃上些冰冰甜甜的小食也是一樁幸事。
康郡王府所在的巷子口,有一對母女撐起了涼棚賣冰酥酪。她們擺了兩三張窄幾,幾把長條凳。今日她們的生意不錯,已經有兩個漢人姑娘在這叫了好幾碗冰酥酪了。
這兩個姑娘看上去像是主仆,其中那位小姐穿了身清爽的水綠色褙子,身上無甚墜飾,烏亮濃密的長發随意在頭上挽了一挽便任其垂落,一副自在閑适的打扮。只是她耳上挂着絲帕,遮了半邊臉,吃東西的時候得撩起來,左手還纏着幾圈細布,像是剛剛受過傷。
主仆二人時不時地朝巷子裏望一眼,聽見有人進出也要擡頭瞧一瞧。
“小姐,”其中的丫鬟壓低聲音問道,“那邊幾個在牆根下蹲着的,是不是那個失列及派來盯着咱們的?”
這丫鬟生得高高大大,一雙圓乎乎的大眼睛顯現出異乎尋常的警覺,正是沈青岚的丫鬟纖竹。
青岚噗嗤一笑,擡手捏了捏她方方正正的臉頰:“放心,昨天這麽一通折騰,失列及暫時不敢來找咱們麻煩,這些人是他派來盯着郡主的。”
話雖如此,她今日還是特意到纖竹所在的客棧換了女孩兒的衣裳,再從客棧後門溜出來,一來她今日要辦的事須得掩藏身份,二來也可以就此将盧成派給她的幾個護衛甩在客棧裏。
她們沿着前一晚的路線又找到那帶香味的女子消失的巷子。之前烏漆嘛黑地看不清楚,如今才發現這巷子是個死胡同,裏面只有兩戶人家,這兩戶她還都認識,一邊是康郡王出博的府邸,另一邊則是郡主伯雅倫的府邸。
前日失列及對郡主用強不成,此時居然又像從前一樣派人盯着她。這等蠻橫行徑,簡直是把個活生生的人當成了鳥獸玩物,難怪郡主會起殺|心。
撇開郡主的事不說,她前日見到的那個女子居然也是進的這條巷子。那女子雖穿得體面,身上卻幾乎沒什麽值錢的首飾,也沒有仆從跟随,那或許她是郡主或康郡王家裏的下人?
然而她與纖竹在這坐了許久,也沒守到那個女子。
“你們來得這麽早,也是來看郡王的嗎?”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問道。
青岚回頭,見是攤主的女兒對她說話。這小女孩十三四歲年紀,皮膚黑亮亮的,生得結實又可愛。
“為何這樣問?”青岚笑眯眯看着她。
這兩府的人經此來來往往,想來有些下人還會在這吃碗酥酪聊聊天。說不定這母女倆能知道些事情。
小女孩還沒回答,她母親就瞪了她一眼,似是叫她別多嘴。
小女孩卻好像更來了勁:“怕什麽,郡王人那麽好!再說,這又不是什麽壞事。”
這下連纖竹也來了興致,一臉好奇地望着她。小女孩就更得意了些,索性拉了凳子坐過來。
“我們這生意可好了,你知道為什麽嗎?”小姑娘等她們猜謎。
“......”
“因為總有像你這樣的漂亮姐姐來這等着看郡王。就算離得遠些,她們也高興得不得了,連酥酪也能多買幾碗!”
青岚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等着她往下說。
“可惜郡王今日一早就出門了,也不知何時回來。你們今日萬一見不到,也別難過,明日再來便是了,”她又指了指一旁陸續坐下的其他人,“你看,她們之前都是來過的。”
青岚她們方才只顧着往巷子裏看,沒注意身後。此時才發現,這裏已經新來了四五個客人,俱是些正值妙齡的女孩子,兩三個一桌,都眼巴巴地望着巷子裏。
青岚好一陣唏噓,這位康郡王出博确實有一副谪仙的長相,但她也沒料到會有這麽多人專程到這來看他。史書上記載潘安仁被“擲果盈車”,她讀的時候總覺得過分誇大了,如今看這些女孩子的架勢,這個典故說不定是真的。
也好,她原還怕她們在這兒坐久了會引人生疑,現在也不必擔心了。
“剛剛聽你說康郡王人好,你和他認識?”
“那當然咯!”小女孩嘴角高高地翹起來,好像就等着她問呢,“以前有對夫妻也在這裏賣茶點,他們老是欺負我和我阿娘,有時還吓走我們的客人。有一回讓郡王撞見了,他就讓人把他們趕跑了,還說讓我們安心做生意,沒人敢欺負我們——你說他是不是特別好?”
青岚十分贊同:“他對你們是很好。”
“哎呀,我是問你有沒有覺得他特別好!你們漢人就是不爽快,明明心裏喜歡得要命,嘴上卻不承認。”小姑娘一副嫌棄的神情,“......不過話說回來,你喜歡也沒用,郡王不會喜歡你的。”
青岚憋着笑:“是麽,那是為何?”
“他有三個夫人,都是我們賀族人呢,他一定是只喜歡我們賀族女孩子了。”小姑娘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青岚不無遺憾地點點頭:“那我真是不走運了。對了,你有沒有見過一位大概這麽高,梳這樣辮子的姑娘經過?她身上有種很香的味道,就是那種......很嬌媚的味道。”她連說帶比劃。
小姑娘兩條眉毛都擰到了一處:“很嬌媚的味道……是什麽味道?”
青岚不禁苦笑。可不是麽,這要如何說得清……
她們坐在此處,等到日頭偏西,也還是一無所獲,青岚一時又想不出別的辦法。一來她不知那女子是敵是友,也不知她究竟在哪一府,二來她前日壞了郡主的事,萬一找不到要找的人,還撞上郡主,就是自找麻煩了。
鄰桌的幾個姑娘都已經陸續離開了。青岚愈發覺得懊惱,怪自己多管閑事,招惹了失列及不說,還放掉了如此重要的線索。
此時郡王府角門一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婦人走了出來,身後還跟着一個梳着丫髻的小丫頭。二人出了門,又轉回身向裏面的人行禮。
青岚她們離着有些距離,但此時巷子裏十分安靜,倒也能聽到她們講話。
“請一定幫我多謝夫人,民婦會盡早讓人送幾套現成的過來,給夫人和各位姐姐看看樣式、花色。”這婦人又把個什麽東西塞給裏面的人。那人似乎很是開心,應她的聲音都歡快了些。
“娘,咱們吃點冰酥酪吧!”二人出府沒兩步,婦人身後的小丫頭就挽了她的胳膊搖了搖。
婦人心情似乎不錯,很痛快地點頭答應了。小丫頭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滿眼興奮地找了張桌子坐下。
青岚朝纖竹使了個眼色,二人側過身來仔細聽着。
“娘,明日我來給她們送衣服吧!”小女孩抿着勺子裏的冰酥酪,一嘴甜滋滋。
“想得美!”她娘用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不就是惦記人家王府裏的那些糕點麽。本來想着帶你出來長長見識,你倒好,淨盯着人家的吃食,丢咱們繡珍樓的臉面……明日你就給我在樓裏好好待着,練練你的劈針。”
小女孩嘴巴撅起來老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冰酥酪,似乎愈加覺得珍貴,每一口都在嘴裏咂摸許久才咽下去。
待母女倆離開,青岚對纖竹低聲吩咐了幾句,纖竹應下,便遠遠地随着那對母女走了。
青岚依然坐在巷子口,一直等到日頭偏西也未見到那個身有異香的女子。
賣酥酪的母女倆眼看要收攤兒了,她們平日都是趕在太陽落山前才收攤回家,今日遇上了青岚這個大戶,提前賣完了酥酪。
那小女孩臨走,望着仍然留在原地的青岚,很是同情地搖了搖頭:“唉,你也是一片真情,可惜啊……”
母女倆離開後又過了好一會功夫,纖竹疾步走了回來,她滿頭都是汗,手裏還拎着個匣子。
“小姐,我一路跟着她們去了那家繡珍樓,随便買了幾件,您看如何?”纖竹将匣子的蓋子打開。
“她們見我是來看衣裳的,便跟我說她們繡坊是整個庫河城最出名的,還說康郡王慶生,便選了她們這做新衣裳,除了郡王和三位夫人,連下人也有每人一件新夏袍。”
青岚邊翻裏面的衣裳,邊誇纖竹做得好。她又擡手指了指西邊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離日頭落山還有一陣,你在那等着我,我一個時辰左右定能出來。若是天黑透了還沒出來,你就去驿館求李大人來救我……不過,應該也不至于。”
這自然是最後的辦法。
她拿定主意,提了匣子去敲郡王府的門。
應門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厮。他将青岚打量了一番,見是個俏生生的姑娘,穿着雖樸素,卻也算體面,手裏還拎着一個匣子。
“這位貴人,我是繡珍樓的小蘭,是給貴人們送衣裳樣子來的。”青岚笑着福了一福。
她嘴角天生有些翹,不笑也有三分笑,若是再帶着幾分讨好,就更顯得甜裏透着俏,讓人難以拒絕。
“......不是說明日再送過來麽,怎麽這會便來了?”小厮僵硬地移開目光。
“回貴人的話,我們掌櫃的說,貴人給的差事,自然是盡早做好,哪裏敢耽擱,這便遣我送過來了。”青岚柔着嗓音道。
這小厮平日裏只是應個門,打打雜,品級不高,府上的仆從少有人正眼瞧他,此時聽這女子“貴人”、“貴人”地叫着,心裏舒服得很。
“既如此,便随我來吧。”他沒有再多問,領了青岚往裏走。
康郡王府挺大,布局、設計與大景的官宦人家大相徑庭,然而也是雕梁畫棟,用料考究,精致而富貴。
青岚随着小厮一路往裏走,為院中的景象驚嘆不已。這裏凡是種了花草之處,便都種了栀子花。此時正是栀子花盛放的時節,滿院子甜香撲鼻。遠遠望去,那一簇簇的花朵聚成了一片片潔白的波濤,奔放而洶湧,攝人心魄。
青岚看得稍有些失神。栀子花屬陰,有許多風水上的忌諱,所以很少有人家大片地種。她想起之前第一次見到出博兄妹倆的時候,出博就是在看栀子花。
他對這花倒還真是情有獨鐘。
二人終于行至一個雕花的木屏風前。小厮往裏面通報了一聲,不久便有個侍女走出來,領了她進去。
這個侍女告訴她,因是察碧夫人張羅做衣裳的,所以先帶她去見察碧夫人,青岚自是無二話。北顏與大景不同,男子可以同時取幾房妻子,不分高低貴賤,她對先見誰則更是無所謂。
察碧挺和善,挑了喜歡的兩件樣衣後便讓侍女帶青岚去見渦霧麗夫人,最後是楠碧夫人。
青岚打算見過最後一位夫人之後,就讓侍女領她去見其他的侍女,說不定便能見到那個女子了。
楠碧夫人看起來比青岚大不了幾歲,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雙丹鳳眼更是勾魂攝魄。
青岚發現這三位夫人長得很相像,但就屬眼前這位楠碧夫人最年輕,生得最美。
楠碧見青岚送樣衣來,很是高興,讓她待會也給其他兩位夫人送去看看。青岚剛要應下,楠碧身旁的一個侍女卻陰陽怪氣地說,她方才看到青岚她們從渦霧麗夫人的院子裏來,想來是已經給另外兩位夫人看過了。
楠碧夫人一張濃妝豔抹的臉,就在衆人的注視之下漸漸融化。本來還眉開眼笑的,這會連嘴角都垂了下來,片刻的功夫,眼裏已經灼灼帶了火星子。
“你們這些狗奴才,”那侍女察言觀色,擡手一指帶青岚進來的侍女,“看我們夫人脾氣好,就處處欺負我們夫人。前些日子你們明明知道王爺出城了,偏說不知道,你們良心讓狗吃了!”
她口中說的事楠碧似乎很是介意。青岚眼見楠碧額上的青筋突起來,便下意識地往遠處挪動了幾步。看那個侍女如此熟練地挑唆,這個楠碧平日一定是極為計較這些事的。
這便是娶幾房妻子的不好了,大家都覺得自己是正室,誰落在了後面都不會甘心。
她正擔心楠碧會突然發作,楠碧已經抓起圓桌上的匣子往地上摔。
“你們這些瞎眼的奴才,竟敢怠慢我!”楠碧用尖尖的指甲指着帶青岚來的侍女,“你們欺負我年紀小,什麽都是她們挑剩下的才給我!”
楠碧越說越氣,臉頰漲得通紅,顯得又委屈又怨憤。
她又抓了手邊的一個琉璃茶盞扔到地上。
“連幾件衣裳你們也要先緊着她們,你們睜大眼睛好好瞧瞧,這個家裏誰才最像葉蘇兒姐姐?是我!王爺最疼的是我呀!”
楠碧使勁指了指自己的臉。
青岚聽得糊裏糊塗,這位葉蘇兒是誰?出博最疼誰和這位葉蘇兒又有什麽幹系?
“夫人,”帶青岚進來的侍女吓得跪到地上,“那是郡王不讓奴婢們說的,不是奴婢們有意騙您啊!”
青岚一聽這話就覺得不好。果然,楠碧抿着唇沒有聲響,但眼裏的火星子都快飛濺出來。她突然抄起羅漢床上的一個瓷枕扔過來,正砸到那侍女的額角。一聲慘叫,那侍女已經捂着額頭伏在地上。
青岚瞧得心驚,正想去察看她的傷勢,但此時又一個茶杯蓋落到她面前,驟然碎裂開了花,四處崩濺。要不是青岚眼睛亮躲得快,定會被那碎片劃傷了臉。她身旁的侍女就不那麽走運了,脖頸上已經滲出了血。
楠碧卻好像摔東西摔上了瘾,停不下來了。她徑自走到一旁的博古架邊上,抓了一個琉璃馬又要朝她們砸過來。
作者有話說:
一個不是很重要的細節,宛葛思這個姓是一個回纥姓,應當是郡主母親的氏族。
我的寶貝評論呢,都讓我給寫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