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第 16 章
◎你到底是誰的妻子?◎
裴昭數次被涼水潑醒,又數次嘔血昏迷,最後擡出金銮殿的時候,已經是面如白紙,冷汗浸透了衣衫,但他最後卻咬緊牙關,不肯呼一聲痛。
這大概是他為了維護自己最後的尊嚴吧。
昏迷的不止裴昭一人,還有沈霜鶴,沈霜鶴聽完春朝的講述,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裴昭是沈霜鶴一手帶大的,沈霜鶴比誰都清楚裴昭的性格,裴昭性格寧折不彎,倔強桀骜,讓他在大庭廣衆去衣受杖,無異于殺了他。
但是裴淮之卻偏偏不殺他,而是要他在衆目睽睽下受辱,這用心,何其刻毒!
沈霜鶴心中第一次湧現出刻骨的涼意,她第一次開始害怕自己那個溫文爾雅的丈夫,不,他不是她丈夫,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所有人都只是他的臣民,都只配匍匐在他腳底,不能忤逆他,他是皇帝,他不是她的夫。
沈霜鶴又生氣又心疼,她頭暈目眩,在春朝和墨雲的驚呼聲昏迷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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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悠悠醒來的時候,墨雲已經不見了,聽說皇帝并沒有放裴昭回長樂王府,而是将他幽禁在了長樂殿,沈霜鶴強撐着身子,她起身:“本宮要去看看長樂王。”
春朝忙勸:“娘娘,您不能去啊!”
“不能去?為何”
春朝含淚道:“娘娘,如今宮中所有人都避長樂王如蛇蠍,娘娘偏偏上杆子去,不是更加惹皇上生氣嗎?”
“難道本宮就為了怕皇上生氣,連長樂王的生死都不顧了嗎?”
“娘娘,今日這事一出,就連女兒和長樂王有婚約的葉将軍,也匆匆進宮,懇求皇上取消婚約,親家都這樣了,局勢如何,娘娘還不清楚嗎?”
“你說什麽?葉将軍要悔婚?”
春朝點頭:“娘娘,長樂王的名聲已經糟透了,在百姓口中,他就是一個逼/奸民女的大惡人,而皇上是秉公執法的好皇帝,娘娘你如今去看長樂王,豈不是打皇上的臉嗎?”
大惡人?好皇帝?沈霜鶴咬牙:“好,本宮不去看長樂王了,本宮要去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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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
裴淮之正在批閱奏折,今日之事,讓他心情十分舒暢,數十年的惡氣終于一掃而空,他放下手中狼毫筆,喃喃道:“就算你是父皇母後最喜歡的兒子又怎麽樣?還不是任朕宰割?”
朕,才是這天下的主宰,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裴淮之志滿意得的時候,忽然周安來報:“皇上,皇後娘娘求見。”
裴淮之愣了愣,一個“宣”字還未出口,沈霜鶴就闖了進來。
裴淮之已經大半個月沒見沈霜鶴了,他今日心情好,早将和沈霜鶴鬧的別扭抛到了九霄雲外,他笑道:“皇後怎麽來了?”
沈霜鶴看了眼周安,周安知趣退下,沈霜鶴忍了又忍,還是問道:“皇上,聽說葉将軍要悔婚,不将女兒嫁給長樂王了。”
裴淮之萬萬沒有想到,沈霜鶴和他大半個月不見,這次見面,居然不是來賠罪,而是來問裴昭的,他臉立刻沉了下來,本想發作,但想到自己日前刻薄的話語,又覺得還是不要再雪上加霜為好,畢竟,他和沈霜鶴夫妻情份還在,他還不想廢了沈霜鶴。
所以裴淮之冷下臉,逐客道:“皇後,朕今日不想提裴昭的事,你走吧。”
言下之意,就是沈霜鶴現在滾蛋,他還可以不遷怒于她。
但是向來聰明的沈霜鶴不知道是聽不懂,還是怎麽樣,她就是不走:“皇上,葉将軍真的悔婚了嗎?”
見她如此不識趣,裴淮之終于發了怒,他冷冷道:“是又怎麽樣?”
“皇上答應了?”
“人家不想将女兒嫁給裴昭那個混世魔王,不想讓女兒跳火坑,難道不行嗎?”
混世魔王……跳火坑?沈霜鶴苦笑了聲:“皇上,您明明知道,長樂王是無辜的。”
“無辜?”裴淮之勃然大怒:“奸/淫良家婦女,害死兩條人命,這也叫無辜?”
“奸/淫良家婦女,害死兩條人命?”沈霜鶴搖了搖頭,她直視着裴淮之,一字一句道:“皇上,琥珀是怎麽死的?琥珀的丈夫又是怎麽死的?您比長樂王更清楚。”
裴淮之聞言,忽身軀一震,他眸中閃現震驚神色,但複又馬上躲閃沈霜鶴目光,他側過頭,怒道:“笑話,朕清楚什麽?”
“昭兒是妾與皇上從小看着長大的,說他飛揚頑劣,說他桀骜不馴,說他好勇鬥狠,這些妾都相信,但說他貪圖美色,奸/殺琥珀,打死琥珀丈夫,妾絕對不會相信,皇上,您,信嗎?”
面對沈霜鶴的質問,裴淮之不敢再看沈霜鶴:“證據确鑿,有什麽不信的?”
“是嗎?那皇上敢讓大理寺好好查一查嗎?”
“皇後!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皇上不敢查。”沈霜鶴平靜道:“因為琥珀和琥珀的丈夫,都是皇上殺死的!”
被沈霜鶴一語揭破,裴淮之立刻愣住,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暴怒之下,他一巴掌甩到沈霜鶴臉上:“閉嘴!”
這是裴淮之第一次打沈霜鶴,沈霜鶴被打的一個踉跄,她捂着臉,慘笑道:“皇上不敢聽?畢竟這天下,能在長樂王府殺了琥珀,還造成投井假象的,除了皇上,還能有誰呢?皇上,妾不懂,您已經是皇上了啊,而昭兒,只是一個失去父母的十四歲孩子而已,他威脅不到您的帝位!您為什麽要這樣對他?為什麽要這麽羞辱他?您還不如直接殺了他!明明他是您唯一的弟弟!是和您一母同胞的弟弟!難道您絲毫不顧念兄弟之情嗎?”
裴淮之只是冷冷聽着她的控訴,冷冷看着她:“你到底是誰的妻子?是朕的?還是裴昭的?”
沈霜鶴簡直不敢相信,裴淮之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她看着裴淮之,咬着唇,眼中噙滿淚花:“正因為妾是皇上的妻子,才不想看皇上一錯再錯。”
“一錯再錯?”裴淮之冷笑:“停止你的說教吧!你當你自己是個什麽東西,說好聽點,你是朕的皇後,說難聽點,你就是朕衆多女人中的一個!女人這種東西,不過是生兒育女的玩意罷了!朕是看在結發的份上,才給足了你體面,你只要安安分分,守好你後宮的一畝三分地就好了,誰成想你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日日想着怎麽做個忠言逆耳青史留名的賢後,如今更是得隴望蜀,居然管起朕的朝政來了?哼,要不是看在永嘉公主年幼的份上,朕現在就廢了你!”
裴淮之的話,一句比一句刻薄,沈霜鶴羞憤交加,她捂着剛剛被裴淮之掌掴的臉,眸中淚水簌簌而下,原來七年的結發夫妻,在裴淮之的眼中,就是個生兒育女的玩意。
沈霜鶴一時之間,心灰意冷,她踉踉跄跄,就往外奔去,裴淮之喝道:“站住!你去哪?”
沈霜鶴停住腳步:“妾要去看長樂王。”
“你敢去!”裴淮之震怒如雷:“你敢去看裴昭那個畜生一眼,朕馬上就廢了你!”
沈霜鶴語氣平靜:“昭兒不是畜生,他是人,而妾,也是人。”
不是生兒育女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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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到底還是去看了裴昭,裴昭因為受了杖刑,整個人發了高燒,昏昏沉沉的,他又不許太醫上藥,因此傷上加傷,病勢愈發沉重。
他奄奄一息伏在榻上,這次所受之辱,前所未有,就算他如何生性灑脫,也無法釋懷。
裴昭半夢半醒間,只聽到耳邊似是傳來啜泣聲,自己的臉龐也似乎滴下淚珠,聽那啜泣之人的聲音,似是沈姐姐。
裴昭拼盡全力睜開眼,榻邊之人,果然是沈霜鶴。
沈霜鶴見他醒來,趕忙拭去自己的眼淚,裴昭見她來了,他忽嘆了口氣,啞着嗓子道,聲音虛弱無比:“沈姐姐,你來做什麽?”
沈霜鶴咬唇,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難過,千言萬語,只化成一句:“昭兒,沈姐姐對不起你。”
“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我……”沈霜鶴說不出口裴淮之的所作所為,她咬唇低頭道:“到底是皇上将你打成這樣的。”
“那關你什麽事?”
裴昭這句話,說的雖然很輕,但是十分坦然,沈霜鶴更覺難過至極,是她的丈夫讓裴昭受此大辱的,裴昭居然一點都不遷怒于她,可是他越這樣坦然,她越覺得對不起裴昭,于是只能垂下頭,默默拭淚。
屋內燭影昏暗,裴昭怔怔看着沈霜鶴,他忽問道:“沈姐姐,你臉怎麽了?”
沈霜鶴這才意識到自己臉還在火辣辣的疼,裴淮之那一巴掌打的很重,她發髻和釵環也都淩亂不堪,她忙道:“剛剛不甚摔了一跤,沒有什麽事。”
但是裴昭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不是摔跤,而是掌痕。
這天底下,能打皇後的,只有皇上。
裴昭暗自咬牙,他知道沈霜鶴為什麽被掌掴,他撇過頭,不再看沈霜鶴,而是将頭埋進枕間,沈霜鶴并沒有看到,他眸中眼淚滑落,沾濕了軟枕,他咬着牙,悶悶道:“沈姐姐,你別來看我了,我不想看到你。”
沈霜鶴愣住了:“昭兒,你怎麽了?”
“我不想看到你。”裴昭哽咽着,語氣都變了,他在金銮殿上挨了四十杖,數次昏迷又被潑醒,那時候,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但此時此刻,他卻委屈到落淚:“你走吧,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