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5 第25章
自從那日兩人不愉快以來,接連又是好幾日的冷戰。
說是冷戰,也都是黎建鳴一個人冷。
喬季同心裏有愧,變着花樣地做黎建鳴喜歡吃的。
可黎建鳴卻不再買賬,把那一桌子菜當空氣。
喬季同面上雖軟,态度卻很堅決。他覺得不管是他,還是黎建鳴,都是一時昏頭了。趁着不可挽回之前痛一下,失望一下,等這個勁兒過去就好了。而他也重新開始找新的工作,打算清明過後就跟黎建鳴正式辭職。
就這樣到了清明前一天的清早,喬季同拎着行李出了門。
走出小區,就見一輛白色的大衆正在路口等着。他小跑過去拉開副駕車門,眉眼彎彎地招呼:“餘哥。”
餘遠洲也笑容滿面地招呼:“快上來。今天正好天好,咱倆下午兩點就能到。”
“哎,好。”喬季同坐進去,把背包放到腳下,又把保溫袋放到膝蓋上。拿出一杯豆漿遞給餘遠洲:“吃飯了沒?”
餘遠洲接過來吸了一口:“這不等你給我捎呢。”
喬季同也笑:“上高中的時候你就蹭我早飯,怎麽奔三了還蹭。”
餘遠洲挑挑眉毛:“怎麽?不給蹭了?”
“給。”喬季同把茶葉蛋的殼剝掉,遞到餘遠洲的嘴邊,“蹭到七老八十吧。”
趁着等紅燈,餘遠洲三兩口咬咬掉遞過來的茶葉蛋,咕哝道:“還算沒白疼你。”
大清早街上還沒什麽車,到處都冷冷清清的,沒什麽顏色。等車子駛出了市中心,喬季同裝作不經意般問道:“餘哥。工作怎麽沒找專業對口的。”
餘遠洲沉默片刻,道:“說來話長。欠了點麻煩錢,這裏工資高點。”
“欠了很多嗎。”
“不多。快還上了。”
喬季同想追問,但他直覺餘遠洲并不想多說。可能是為了不讓他擔心,也可能是因為跟他說了也沒用。但不管哪一種,都讓喬季同有點失落。
“你呢,”餘遠洲問道,“什麽時候搬出去?”
喬季同想到這個事頭就大,他竟然有點害怕去跟黎建鳴辭職。
“清明過後就說。”
餘遠洲對于這個回答好似很滿意,點頭道:“下家找到沒?”
“看了幾個,現在面試不太方便,等搬出去了再說。”
“哥那裏,你什麽時候來都行。”
“謝謝餘哥。對了,那後面...譚海有沒有找過你?”
“找過一回”,餘遠洲斟酌着說道,“打聽點你的事,我沒告訴他什麽。”
“他管沒管你要錢?”
餘遠洲明顯一頓,答道:“沒。放心。”
喬季同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怎麽可能沒有。餘遠洲的溫厚和寬容讓他無地自容,甚至是難過。
餘遠洲見他情緒低落,連忙轉移話題道,“咱們初中後面的小公園,都給推了。”
“啊。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年底。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兩人老家的那個小縣城不大,體面的初中就一個。不管是餘遠洲還是喬季同都是那個初中出來的。學校後的小公園承載了喬季同不少回憶。如今沒了,倒真有點悵然若失。
兩人又就着陳年往事聊了聊,下午的時候到了公墓。
餘遠洲的父母和喬季同的父母都葬在這裏,不過地方不一樣。喬季同家的在稍微往裏一點,兩個人也沒分道,先是一起去了餘遠洲父母的墓。
清明節的前一天,掃墓的人不少,墓園裏不僅不冷清,反而有點熱鬧。喬季同拿濕巾抹着祭品臺上的積灰,餘遠洲往上擺祭品。
墓碑上沒有照片,只有凄然的名字。
餘遠洲的父親是自殺,母親是病逝。兩人一前一後也沒差上五年。
餘遠洲面容虔誠地點上香,跪在墓碑前雙掌合十。
“爸,媽。兒子來看你們了。我過得還湊合。這兩年不太順心,但總會有好的時候。不用太惦念。”
喬季同站在餘遠洲的身後,跟着鞠了躬。
這時候聽到身後響起來一聲招呼:“遠洲!”
兩人齊齊回頭,就見一個中年女人身後跟着個小青年走過來了。女人穿得中規中矩,身旁的青年卻一頭張揚的紫毛。吊兒郎當的模樣,拎着個果籃都要悠到天上去了。
餘遠洲站起身來:“小姨。俊豪。”
紫毛一看到餘遠洲,渾身的吊氣一下子散了個幹淨。像是蠍子遇到大公雞,耷眉臊眼地回道:“哥。”
等兩人走進了,餘遠洲對着那紫毛青年冷下了臉,低聲訓斥:“不學好。腦袋染得像什麽。”
紫毛不敢頂嘴,略帶讨好地懇求:“染着玩的。沒不學好,哥你別生氣。”
王妍見到兒子吃癟,捂着嘴笑:“哎,還是你能治得了他。”說罷又看到了餘遠洲身後的喬季同,“呦,這孩子瞅着眼熟。是不是你爺爺對門那家的?”
喬季同點點頭,跟着乖巧地打招呼:“阿姨好。”
“哎。”王妍笑眯眯地道,“好久沒見着,一下子長成大人了。”
喬季同在原地跟着客氣了幾句,就識趣地拎起香燭:“您們聊。我去我家那邊看看。”
餘遠洲點點頭,偏頭在他耳邊道:“過會兒去找你。”
“不急。好不容易碰上了,慢慢聊。”
喬季同又是禮貌一笑,好奇地看了一眼紫毛。對方注意到他的眼神,又一下子趾高氣昂起來,鼻孔朝天哼了一聲。
喬季同無奈地笑笑,轉身離開了。
對于餘遠洲的家事,喬季同是知道一些的。他爸是老師,因為被栽贓猥亵得了抑郁症,在一個大雨天從家裏陽臺翻下去了。
他媽端着剛做好的菜從廚房出來,就看到了大開的窗戶和紛飛的窗簾。
不知道是一個人帶孩子太辛苦,還是覺得丈夫的死自己難辭其咎。餘遠洲的父親去世沒兩年,母親的身體也垮了,查出了癌。那時候餘遠洲小學還沒畢業。
他媽最後在醫院的日子,都是她妹妹,也就是餘遠洲的這個小姨照顧的。
餘遠洲說過,小姨這份恩情他會一直記着。小姨算他半個媽,小姨的兒子就是他親弟。
還記得說這話的時候,餘遠洲也才上初中。可就已經俨然一副男子漢的樣子了。喬季同很佩服他,也很崇拜他。餘遠洲是他追逐的理想,只是他沒能追得上。
喬季同垂下眼簾,心裏難受起來。要是當初能上得了高中,現在的自己會不會又是一番不同的光景。
可他這輩子,終究是廢了。
不是被自己廢的,是被命給廢的。
他想上學,可惜他命裏沒這個。
走到了自己父母的墓碑前,喬季同望着那兩張照片。
父母沒的時候,他還不怎麽記事。如今看着墓碑上的兩張臉,比起親切,更覺得遙遠。
他默默地擦墓碑,擺祭品,最後焚上香。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像餘遠洲一樣“交代”,只是呆愣愣地看着香火的細煙往上飄。
等到夕陽西下,天開始涼了的時候,餘遠洲過來了。
跟着在墓碑前鞠了躬,叨咕了幾句。無非是什麽季同現在很懂事,自己會照顧他之類的。叨咕完拍了拍喬季同的後背:“走了。晚上咱哥倆在房裏好好喝一頓。”
“嗯。”喬季同跟着他往外走,走了幾步又扭頭看了看。
墓碑上的年輕男女仍舊是微笑着,在金色的夕陽下顯得有幾分溫馨。
他忽然覺得眼底一熱,硬生生從墳墓上看到了“家”。
餘遠洲注意到喬季同通紅的眼圈。什麽都沒說,只是伸手狠狠揉他的頭,直到把他揉成鳥窩才罷休。
他們肩并着肩,背着夕陽走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像是兩匹離群的小狼。
也許他們不會永遠走在一條路上。但至少在當下,因為彼此的陪伴,并沒有覺得太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