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觀星
觀星
那年輕人就是長恨,先前裴懷雁和他在戰場上相遇,後面又在顧鳴面前見了一面。
只是往日和裴懷雁最不對付的人,現在也只是沉默着沒有再和裴懷雁嗆聲,裴懷雁還有些不習慣長恨這樣子。
沒走多遠,杜時莺就看見棧道的盡頭有個佝偻的身影站在那裏,他們走上前去,長恨卻停頓了腳步,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杜時莺,不自在地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節哀!”
說完這話,他就快步離開了,似乎是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他的背影接近落荒而逃。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顧鳴緩緩轉過身來,看着杜時莺同顧懷之如出一轍的樣貌,即使之前見過,顧鳴也覺得心中一陣酸澀。
他濕了眼眶,低聲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杜時莺看着他哭,也覺得什麽東西在心裏生根發芽,那是名為親情的種子,也許這就是隔輩親吧!
她看着面前這個老淚縱橫的男人,重重地跪了下去,裴懷雁想了想,也順勢跪在了她的旁邊。
顧鳴沒有心思去注意裴懷雁,只是一臉心疼地走上前來攙扶杜時莺,可杜時莺就像生了根一般,就是不起來,顧鳴抱着她的頭緩緩蹲下,泣不成聲:“我想怪你姑姑,可是若不是她,你便也不會活着;我想原諒你姑姑,可是你父母的死又與她脫不了幹系!”
杜時莺聽他說這話,緩緩擡起頭來,不敢置信地盯着顧鳴:“姑姑?我父母?”
顧鳴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說道:“你娘是顧家小姐,身份尊貴,卻在一次出游的時候不慎失足落水,是你爹爹救了她。自那以後,你娘就跟鬼迷了心竅一般,為了嫁給他要死要活,最後你爹做了個倒插門,成了全邺城人的笑柄!”
他說着說着就有些生氣,胡子氣得老高:“你爹入贅到咱們家的時候,蠱惑你娘将他一大家子人都接來了,沈靜秋,就是你姑姑。”
杜時莺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一道道淚痕都顧不上擦,她看着顧鳴,想要知道更多關于自己父母的事情。
顧鳴卻岔開了話題,他轉而看向裴懷雁:“當真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裴懷雁堅定地搖搖頭:“裴家以下獄,這麽多年,皇帝忌憚裴家已經受夠了,有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需要我再出手。”
他說着,目光缱绻地看着杜時莺,“更何況,她現在這情況,也沒有回邺城的必要了。”
顧鳴看過了那麽多事情,如何不明白裴懷雁的心意?将杜時莺托付給裴懷雁,也是個極好的選擇,他顧鳴看人,就不會看錯!
只不過當他看向依舊木讷的杜時莺的時候,他又有些沒有把握了,小丫頭片子看着不是很聰明的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反應過來。
此後,經由馬庚篩選出來的願意追随裴懷雁的士兵便跟着裴懷雁夫婦上了山,同他們之前要喊打喊殺的匪寇住在了一起。
而有些家中妻兒還在邺城的士兵不願意跟着他們做叛軍,馬庚也沒有為難他們,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妻兒家庭,若不是他早先覺得時局有變,早早地将自己的妻兒接到安全的地方,他也不一定會追随裴懷雁。
曉寒在山上過了一陣無憂無慮的日子,将顧鳴種的蔬菜水果禍害得差不多以後,被顧鳴揪着衣領子拉出去當随行軍醫。
雖說他看着小,一身武藝和古靈精怪的腦子也為長恨出了不少妙計,在與官府的大大小小戰役中屢出奇兵,打得官府士兵苦不堪言,長恨也因此與曉寒越發的親密無間。
杜時莺在山上和顧鳴教小孩子讀書習武,有時候杜時莺也能學個一招半式,自從上次裴懷雁和長恨的戰争過去以後,顧鳴就讓人把城中的所有老弱婦孺都帶到了山上來,美其名曰:人多熱鬧。
山中不知歲月長,不知不覺已經是春日了。因為糧草緊缺,杜時莺帶着山裏的殘兵去種地,猶記得去年初春,杜時莺還在天益縣拿着《田耕農種》混日子,如今卻在這裏當起了老師傅。
她不再回憶過去,仿佛只要她不去想,過去的那些苦難就不存在了一樣。
冬去春來,宮裏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聖上重病,将所有事物悉數交予華蘊殿的那位暮雲主子,經暮雲的手 的折子,往往都能處理得又快又好。
最初朝中頗有微詞,卻都被暮雲以雷霆手段鎮壓。
觀星臺上,一身披很色大氅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裏,望着遠處漸發生機的綠樹。
蘇總管拿着一個湯婆子,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去:“初春天寒,主子還是要注意保暖!”
他縮着,小心翼翼地将湯婆子雙手奉上,暮雲卻置若罔聞。
他有些害怕,卻依舊強撐着提醒暮雲。暮雲有些煩躁,低頭看向他,眼裏沒有一點感情,全是冰冷與狠戾。
蘇總管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這暮雲主子進宮的時候還沒有他高呢,這一轉眼,竟就比他高出一個頭去。
正這樣想着,蘇總管就感覺自己手上一重,随即手上就是一陣劇烈的灼痛,在之後就是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帶着蘇總管的心也沉了沉。
暮雲冷冷地看着他:“誰讓你上來的?”
少年那冰冷的目光同他先前侍奉的那個君主別無二致!蘇總管咽了咽唾沫,忙不疊地跪下身去求饒,然而少年并沒有再将目光投向他,只是駐足在觀星臺這個邺城最高的建築上,再一次去等一個他注定等不到的一個人。
他也不知道來了這裏多少趟了,為了迎接那個人,他費盡心機将皇帝藥倒,為了保證萬無一失,還找到了冷宮中的密道,他做好了一切準備,卻等不到一個她來。
他該恨杜時莺的,但是杜時莺又做了什麽呢?他好像沒有立場去恨;當初他知道杜時莺同他沒有血緣關系的時候,他是高興的,可是就因為沈靜秋的關系在,他好像也不能愛這個人。
遠處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暮雲撤回流浪在外的眼神。
你看,他何其可悲,永遠都沒有屬于自己的日子。
來人一身戎裝,腳步急切,讓暮雲感覺好像下一秒就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一樣,果不其然,來人一臉不善地将暮雲往觀星臺下面請:“聖上醒了,召主子觐見!”
暮雲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即擡腳往觀星臺下走去。
劑量還是不夠大呢!
崇德殿外,一批一批的太醫被拉進去看脈,又都是搖着頭出來的,見暮雲來,所有人都為他騰開位置,讓了一條路給他。
暮雲剛走進崇德殿,一股子濃重的中藥味就撲鼻而來,他狀若不經意地擡起手來在自己鼻邊扇着風。
半躺在床上的李玉看見他來,眼睛亮了亮,艱難地揮揮手,屏退了屋子裏的所有人,等所有人都出去以後,他才朝着暮雲揮揮手,示意他過來。
暮雲依舊是面無表情,側在兩側的雙手卻不自覺地捏緊兩側的衣服。他走到李玉跟前,像尊木雕似的站在那裏。
李玉看了看這個一年過去沒有任何長進的少年,心中的得意更甚,他毫無威懾力地對着暮雲說了一聲:“跪下!”
暮雲聽話地乖乖照做,李玉心中更是得意,他看着面前這個自己捏在手中的傀儡,忽地起身,艱難地朝着暮雲面前的地上吐出一口口水。他看着不為所動的暮雲:“地髒了,給我擦幹淨!”
暮雲聽他這話,伸出手,用袖子在地上緩慢擦拭着,李玉猶覺得不夠:“用臉!”
暮雲擦口水的動作頓了頓,擡起頭來看着李玉,那攝人的目光看得李玉有些膽寒,他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突然想起這裏是崇德殿,他能對自己怎麽地?
暮雲沒了再同他周旋的耐心,只低聲說了一句:“聖上累了吧!該休息了!”
奇怪的是,他說完這話,李玉就感覺自己眼皮子似乎有千斤重,睡意幾乎是一瞬間就來了,他有些不甘心地想要指使暮雲,卻發現自己有些力不從心。
等他兩眼一閉,暮雲便伸手進了自己袖子裏,将一切收拾妥當以後才推開門出去,他一身大汗,臉色慘白,同往日裏的許許多多個日夜一樣,衆人早已司空見慣。
聖上有時候心情好了會召暮雲主子,心情不好了也會召暮雲主子,每次暮雲主子一出來都是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聖上做了些什麽。
不過什麽都不是他們該管的。
暮雲冷清着臉,遣散了一衆禦醫,強撐着回到了華蘊殿。
他并不是裝的,讓李玉癫狂生病的秘方藥揣在他的身上,對李玉下藥,他也會受一定影響,即使他自己有解藥,但是他不用,就也對他沒什麽效果。
活着本來就是一件無趣的事,總要折磨一下自己的仇人,日子才不算過得太無聊。
要是可以在自己死之前,再見一面她就好了。聽說她在反叛軍那裏過得不錯,那這樣,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