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眠花境
眠花境
花神廟籠罩着黑雲邪霧,隔離天日。
馮钰因之前屍山城一事有愧于心,他護着衆人進入眠花境後又返回,恰巧看見奚道酬還站在不遠處,于是上前猛然将其拽回。
“師兄?!”
“他用不着你管!跟我走!”
在最後一刻,眠花境如漾開的漣漪般消失在空中,薛見山似乎察覺到了,只微微側了下目。
也許是奚道酬體內的蠱毒受外界影響,幾乎在他進入眠花境的那一剎那,薛見山今早才給他戴上的手鏈就碎裂了。
“奚師弟,這邊!”
馮月珩在前面招他來,馮厭喜則是直接拉他前去。
奚道酬甚至來不及撿起那條鏈子的碎片。手腕上的紅痕開始閃爍,他想試試用蠱毒傳心告訴薛見山一聲,但是薛見山卻關閉了接收通信。
花神廟內。
“我的目标暫時不是你。但是你已經制造了麻煩。”
薛見山格外冷靜,不動聲色地斷絕了他和奚道酬的巫蠱聯系,跟眼前化出原形的巫神說道。
“宇文斯那個老東西,他是有幾分能耐。”
“因為你得不到宇文斯答應的人的供奉,所以自己搞了這麽一出,只考慮到祭花會參與的人數多,但是沒有考慮到這個節日對雲川,對整個江湖的影響力。”
“與虎謀皮的道理誰不懂。就怕是為虎作伥,自己被利用反倒沒發覺。別逃避了,曾經的巫神神力已逝,你無論如何都難以為繼。”
“你憑什麽這麽說!不可能——”
“那就試試看。”薛見山及時打斷她的話,念動水庭門的咒,整個花神廟上空的邪霧黑霾竟然在一招之內清掃一空!
肅清。
巫神的幻影迅速逃竄,薛見山掩在廣袖下的手指攥了攥,複又松開。
若不是先前有人被巫蠱控制,将那些人全放出花神廟會牽連雲川城其他人,他才不會讓奚道酬去念咒解蠱,費波折地再從眠花境裏歷練一番才能出來。
罷。
省得馮遠岫又說他心懷不軌,強迫人就範……江湖流言可懼,薛教主不得不服。
……
洛都,撼山邺。
由于皇帝支持,撼山邺是幾大門派中規模最大,最富麗而又冠冕堂皇的地方。
掌撼山邺的男人雖近不惑,但面孔依舊很美,因着傅了粉,顯得幾分妖冶,加上一身绮麗紫裳,裏面配着百褶邊的曳撒,一看便是大富大貴,紙醉金迷之人。
重生前,在薛見山二十歲時,他率窺天教去取撼山邺的武功秘籍,在那一戰後,當時的宇文堂主死無全屍,而後換了個俠義幫的孟姓當家。不過家大業大的地方,內部紛争很快挑起。
江湖就愛這般帶着绮麗詭谲的故事,便傳說着薛魔頭教撼山邺連續易三主的惡聞。
最後一任能做至今,得多大的手腕。
拔地而起的不度閣是薛見山重出江湖的象征,這閣子自然有其機巧之處。其□□八十一面陰間,每一間都裝着人世浮塵。每一室都有人間的暗隅。
薛見山在關奚道酬禁閉的兩月,通過不度閣大致過了一遍九年的江湖風雲。
宇文斯是他最沒想到的一折。
薛見山弱冠時兇煞之名已傳遍世人耳,那時候宇文斯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裏摸爬滾打呢。
短短十年之內他能走上權力頂峰,其中必然有妖。果不其然,通過不度閣,他找到清晰的線索,識破了宇文斯與巫神暗地裏的勾當。
——宇文斯想借巫神的蠱術,使整個江湖都成為他操控的一出傀儡戲。
華堂之上,身着貴氣倨傲紫服的男人順手一揚,琉璃杯盞摔碎在地,他陰着臉,掐緊了指頭。
“沒腦子的廢物!”
雲川祭花會這般有影響力的公衆事件出纰漏,一旦查到巫蠱,到時候還不得被連根拔起?
旁邊下屬見主上臉色陰晴不定,小心翼翼,說出補救的話來:“您擔心什麽,現在龍椅上的那位差不多是個廢人,就是查出散布蠱毒,也不能拿撼山邺怎麽辦。更何況守衛京城的水庭門實際上是我們囊中之物……”
宇文斯也冷靜下來,好似被旁邊人提醒一般,說:“阿瑄呢?你讓他從奉北回來,立刻去雲川把那天山老妖給本尊請回來!”
“還有……榜上的人,沒有任何消息?”
黑衣下屬悻悻搖頭,低聲下氣道:“就是一丁點兒風吹草動都沒發現。”
宇文斯閉了眼,只剩紅朱砂點過的眼尾微微揚起:“關山越必然不敢騙我……薛魔頭從前的浣塵別苑又隐匿在凡塵之外……旁人根本進不去,如若他重生的消息确鑿——”
撼山邺偌大一城中城,在那一剎那宛若凝固,竟然無人發覺外來者的入侵。
玄衣金繡,勾勒幾只高腳長鶴。墨發披散,來者俊美無俦。
“誰?!”宇文斯倏然睜開眼,紫色燙金紋暗湧,大堂上不覺只剩他一人。
“你爺爺。”
宇文斯瞳孔驟縮,他思維迅速轉過彎,外表一下子變得風輕雲淡起來,甚至四處打量了來者:“我道是誰……薛教主來了,哦不,現在教主已經不是你了。總之初次見面,幸會。”
薛見山是有些瞧不起宇文斯的。
“坐。”宇文斯的武力值不在薛見山之下,他另有打算,也不願意兩敗俱傷。
薛見山之所以敢來,也是聰明人不做蠢事。他在不度閣見過這人的影像,與人對話毫不顯生疏。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宇文斯對面,開門見山道:“不知宇文堂主張上百份告示尋人,是什麽意思?”
“合作。”
宇文斯單槍直入奔主要目的。
“關山越那小子……是你從前的下屬,想來關系密切。他這些年在我手下,經營起你窺天教的舊部,更名窺日教。”
“他目前盤踞在陵州,日子可謂十分逍遙。”
“哦?背叛者罷了。”
“只要你加入我們這邊,壽城以外,別說陵州,十個城池都是你的……叛徒還不是任你宰割?更別說等到有朝一日,天下都被收入囊中——坐擁錦繡絲竹,無所不有。”
宇文斯以利誘之,薛見山聽罷涼涼地掃了他一眼。
“依我見,堂主現在權勢滔天,你說的這些東西你都不稀罕,想談合作,連真正目的都不告知,未免太沒誠意。”
宇文斯眯了眯眼睛,語氣危險而謹慎:“除了這些,你難道還有別的要求?”
薛見山從椅子上站起,意興闌珊:“我們都是凡夫俗子,就準堂主你高人一等?”
“我反正沒興趣。”薛見山說罷勾起唇角,笑意分不出真心與假意,“我徒弟不讓我傷天害理,否則他要不理我了。”
宇文斯忽的大笑起來,嘲諷道:“你不是正厭恨奚門山,何必在這裏裝模作樣?不如你把他交給我……”
薛見山睨了一下宇文斯的神色,聲音毫無起伏:“你難不成還想梨花壓海棠呢——我看此地沒必要再留,宇文堂主放還是不放?”
若不是當初薛見山異軍突起,宇文斯把控撼山邺還不至于順暢如斯。他也不想很快鬧僵,覺得這盟友說不定還能争取,于是豁達道:“薛道友難得來洛都一趟,此時陌上牡丹正好,順帶折一枝回去?”
“呵呵,愛牡丹者甚蕃,予獨愛蓮之不染。”
“宇文堂主。再會。”
……
奚道酬一行人在眠花境找出口。
身後大多是各門派的修士,方才白衣青年布的結界令他們大開眼界——從前定然不曾見過,也不知是哪家的功法。
有人躍躍欲試,來到奚道酬面前,一副仰慕的神色:“這位道友,請問師出何地何派?方才見道友出手,實在不凡!”
奚道酬略一思索,恭敬道:“伏州,奚門山。”
“……哈?好,好吧,”那人聽罷未免覺得掃興,不過面上仍然客氣,“像道友這般資質佳的,去學撼山邺的功法更有助于進步啊!”
馮玖瑤在一邊看不下去了,說:“管你屁事啊!你厲害你剛才怎麽不去保護幻境?”
“行了,師妹,別在這丢別雲堂的人了。來者皆是客,我們要拿出東道主的心胸來。”馮钰嚴詞控制騷動,拍了拍師妹的腦袋。
“現在最要緊任務就是出眠花境,”奚道酬轉頭對相對靠譜的馮月珩說,“師姐經驗最豐富,有你的話,相信我們所有人一定都能出去。”
馮月珩卻猶豫了,她不敢妄下定論:“眠花境是一個試煉型的幻境,我們現在身處第三層。雖然與我們一道的多是修士,但其中不乏力量弱小的同門,恐怕難以……”
眠花境第三重最多的就是幻境幻影,對于修為低的人他看不破,對于心術不正,情緒不穩的人,便容易失足跌進深淵。
話未說完,就聽方才撼山邺的紫衣弟子在一旁高呼:“遠處那是什麽?好像古書裏仙魔大戰時期鍛造的逝昆劍啊!”
下一刻,一條色澤光亮的黑莽吐着信子朝這邊襲來,紫服弟子從驚喜變成了驚吓,反手抽出腰側配劍抵擋。
奚道酬離他不遠,卻完全不知道那人在吆喝什麽,大抵心術端正,他看不見幻境影像。
他忽然聽到樹後沙拉沙拉的聲音,迅速反應過來:“小心腳下!”
“啊啊啊啊啊——”
那倒黴弟子成功中招,此刻竟然看到五條巨蟒朝他襲來。
奚道酬飛速念誦功法,泠泠銀光化作鋒利劍雨朝其中近樹的一條黑莽刺去!
下一刻,蟒蛇轟然坍下,消散成黑霧,被籠在那弟子周身的銀光渡化。
“呼……吓死老子了!”紫衣服的道友忙過來感謝,“……對不住啊兄弟,不久前是我莽撞,說奚門山的經法不行——你?哎,你是那個!榜上的!那個誰!”
奚道酬一恍惚,才發覺自己救對方一命,同時會破除障眼法,暴露自己的真實容貌。
“……奚道酬。”他在心裏嘆口氣。
算了,本就是避免麻煩才用心法制造障眼法,眼下有更大的麻煩,這個就暫且不談。
那人大抵生得就聒噪,聲音極大,本來由于黑蛇鬼哭狼嚎就引來了注目,他這一大驚小怪更是招來了幾乎全部的注意。
“誰啊誰啊?”
“發生什麽了?我們能出去了?”
奚道酬沉吟片刻,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于是提高音量說:“是!根據這位道友方才的實戰經驗,這眠花境裏,幻境就是我們出去的最大障礙……如果你們能信得過奚門山的功法,就請跟我在心裏念一段定心術,我們衆人一道,這幻境自然趨漸于瓦解,到時候自然能平安無事地出來。”
“你是誰?你憑什麽這麽說?萬一是想将我們都抵在這裏你自己出去怎麽辦?”
“對啊對啊!”
眼見人群愈發躁動,這時,馮遠岫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他施加了擴音效果,道:“奚道友說的不錯!眠花境的破解辦法就是奚門山的心經!”
“你們可知道,這眠花境試煉場是當初馮遠若馮少主定下的……”
“哎……那不是別雲堂的掌門嗎,他說的話可信!”
“我見那位白衣服的年輕人,愈發像當年的奚韞懷……難道是奚氏遺孤?榜上有名的那個!”
這時,人群更加激憤,有人大聲喝道:“在我們進入眠花境之前,那個玄衣鶴紋的男人——那才不是別人!他是薛見山!我親眼看見他使出逝昆劍!逝昆劍早在十一年前就被魔頭從屍山城裏挖出來了!”
紫衣服的撼山邺弟子已然驚掉下巴,他在進來前還驚嘆過那人劍意之盛,卻沒看清在纏繞在黑霧裏的那把古劍。
馮遠岫被這群不懂事的活力青年擾得頭疼,怒道:“都給我閉嘴!想不想出去了都?雲川明年可不再帶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