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祭花會
祭花會
雲川熱鬧得很快,隔着客棧也能聽到大街上的叫賣聲。
薛見山向來起得早,他好整以暇地翹着長腿坐在屏風邊,屏風上繪着仙鶴雲山,仿若鶴山的青年靜坐一邊。
奚道酬晃晃腦袋清醒了一下,墨發披落肩頭,起身看到的便是這麽一副景象。
雖然他從小就覺得薛見山很好看……
“終于醒了?”薛見山似乎能感應似的,擡眸掃了過來。
“唔……是你一直都很早,”奚道酬垂下頭,今天似乎的确是他醒得遲了,愈是慢吞吞地系衣帶,“你的修為,全傳回去了嗎?”
薛見山笑:“七八成吧。已經足夠了。多虧你奚門山的功法,那些法力被你化得貫通了,完全可以避免雜糅功法所致的不良後果。”
奚道酬穿上白履,聽罷莞爾:“我也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這話說得不清不楚,薛見山沒追問,卻忽然出于習慣似的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拇指。
他道:“我從前,給過你一枚玉扳指的。”
奚道酬自然知道他說什麽,想起來那扳指現在應該在何處時,陷入沉默。
“是……你想要回去麽?”
薛見山挑眉:“自然不是。”
還好他沒下文,奚道酬有些不确定地點點頭,心裏想着那玉扳指當年陷入湖底,怕是無論如何也尋不回來了。
……
雲川長街,花集。
人群依舊熙攘,熱鬧不減,薛見山本來早走一步,奚道酬出了客棧,也只是落下那一步而已,沒想到人那麽多,好在他一眼就能認出薛見山。
薛見山素來烏發散披,只在兩側分別取了一縷發,編着松落落的八股繞到一處結綴起來。銀荷鑲玉,固定在兩縷發處。
奚道酬跟在他身側,用手牽住了薛見山的袖子。
薛見山側目,竟瞧他可憐兮兮的,于是戲道:“你當你是從前十一二歲呢,處處黏着人,也不怕人笑話。我們如今可是年紀相仿了。”
奚道酬就是依賴他,他自己卻不覺,只當是從前的慣性,聽罷才将手收回去:“的确……我要改。”
薛見山卻笑了,他說話的語氣溫柔得好似籠上秋日朝雲:“我沒說不可以。”
奚道酬手指還拈着他袖子,擡頭忽而望進那人的眼睛,愣了會兒,又迅速低頭,慢吞吞撒開手。
旁邊賣花的姑娘來來回回瞧他倆人,掩起粉頰笑,竟是看得不好意思了。
姑娘見薛見山往她這邊看過來,于是順帶招攬生意:“古人都道并蒂蓮寓意纏綿恩愛,這位郎君可要買來送給心上人?”
她那攤子上各色蓮花狀的小物什,其中有一個玉質的并蒂蓮吊墜手環,做工很是精巧。
薛見山看小姑娘謀生活不易,又覺得那吊墜挺順眼,于是爽快應了:“我覺得成。只是不知旁邊的這位意向如何?”
奚道酬偏過頭看他,一副你在說什麽的表情。
“郎君好眼光,這個可僅此一件。”姑娘目光殷切,像是等着磕倆人的糖一般。
奚道酬挨不住小姑娘的目光,讷讷點頭,表示默許。
那手環最後自然落在了奚道酬腕子上,薛見山給他戴上時還忍俊不禁,打趣道:“說你呢,同我恩愛纏綿。”
“……”奚道酬蜷了蜷指頭,耳尖泛紅,“沒有別的用處麽?”
薛見山和他并肩朝這次的重點方向去。同樣也是人潮最湧動的地方。
祭花會,祭花神的大會。
“我在不度閣給你下的蠱,最近幾個月有發作的可能。用這個灌點靈力先給你壓一壓。”
奚道酬想問他,為什麽不直接給他解除那道毒蠱。又覺得他們兩人目前關系才緩和不少,那樣問他會再次導致猜忌嫌隙。
沒想到薛見山主動解釋,聽不出語氣:“等離開雲川,過了此事,我找一個人。随後給你解開。我還沒解過毒蠱,不知道要費多少周章,所以等閑下來有把握再試。”
祭花會設在雲川的花神廟,這所廟宇茕茕割據在東南角,占地甚至超過百戶人家。
奚道酬将兩張雕花木牌交與廟前守門一和尚,和薛見山一道進去。
“你跟師伯說要看好祭花會,是什麽意思?”
“猜測。”薛見山懶得再廢話。
奚道酬雖不明所以,但他遠遠聽到那守門僧高喝:“本次祭花會人滿——其餘祭祀者請回——大會正式開始!”
話畢,那僧就出現在廟宇中央花神臺一側。
神臺微波粼粼,泛起冷色湖光。花雨驀然紛然灑落,微醺的風吹起,神臺上緩緩顯現出一道人影來:
雲鬓花顏,披帛水袖同漫天花色共舞。一襲煙粉華裳,雖是落入世俗的绮色,如果冠以.神.的名號,也是化霓為衣風為鬓。
來者蜂擁而上,圍着神臺繞了一周又一周。
“花神娘娘,佑我雲川!”
紛雜的聲音落入耳中,熙攘的人群熱烈鼓動,奚道酬被人撞了一下,擠到一邊,還好薛見山扶了一下他。
薛見山身形修長,儀容不凡,此時更是印證了什麽叫鶴立雞群。
他倒沒什麽興趣盯着神臺上虛幻的神女,反而垂眸問旁邊正踮腳的奚道酬:“好看麽?不去拜兩句?”
奚道酬其實也沒在看那華裳花神,他是發現離神臺最近的那幾個人舉止怪異,才盯着看了好久。
“信鬼神,勝不過信你,”奚道酬語氣端莊而嚴肅,“那不是雲川的花神娘娘。”
“猜對了。”
薛見山話落,神臺最前邊圍着的一圈人驀然回頭,竟然悉數戴着牛頭馬面或亥豬的白色面具!
凜冽的風雪味撲面而來,恍若置人于深冬,而這對于薛見山,是及其熟悉的——數十年前他被巫神選中的那天!
祭花會,俨然是被推遲了的巫神祭典。
奚道酬想起薛見山昨夜才講給他聽的舊憶,在這短短數秒之間,被鎖在花神廟中的人絕大部分已經成為了蠱,那些人的臉上都像被塗抹上一層白漆,夾雜紅色墨汁勾勒眼睛與嘴唇。
餘下的,要麽是別雲堂修為較高的黃衫子弟,要麽是外界的修士。
神臺訇然崩裂,黑霧奔湧席卷而來!連着一個中蠱的道士頭顱與腳跟,源源不斷地将精魂送到那邪化的花神體內。
“她似乎不會攻擊?怎麽才能救那些人?”
“巫神的巫蠱影響不了你,奚門山的經法可以護心。把他們送到隔離的結界中就能避免被巫神操控。”
薛見山語速快,他側目瞥了一眼遠處,看到眼熟的那幾個別雲堂的弟子,說:“你去找那幾個人,開眠花境,然後用功法護住幻境!我去神臺,大可放心。”
奚道酬剛看到他師姐師兄跟他招了招手,一晃眼薛見山就消失不見了!
馮遠岫恰好在此時出現,他額外有眼力見地打開了眠花境。
鏡面狀的一道屏障顯現在寺廟中,那邪神似乎想連帶着幾個祭品逃入其中,薛見山毫無疑問破解了她的意圖,三尺長鋒陰恻駭人,橫亘在那虛幻的黑霧前。挨近長劍的幻影末梢開始幻化出形體來——那邪神急劇後退,明顯是還不想顯出原形。
強行破蠱!
人說藕斷絲連,劍風一掃一切都化作了屑末。那幾個離得最近的受了蠱毒的道士橫屍在地,死狀凄恻。其餘的恢複了神智,很快惶恐驚走。
有慕名而來的撼山邺子弟原先匆促進入眠花境,卻在調頭的一剎那被震懾住了:“我去!撼山邺的功法竟能發揮這般威力!敢問仁兄高姓大名啊——改日再會!”
奚道酬選了一個能瞥見神臺的角度,他處于高度緊張狀态,以至于為眠花境設結界許多不順。明明他已經反複練習過上千萬次了。
“夠了夠了,結界已經很穩定,師弟,快同我們一道進入!巫蠱這東西對于修士來說傷神傷身十分嚴重,這廟的大蠱還沒破,只能通過眠花境轉移!”
奚道酬本來足夠信任薛見山,可他聽到馮钰那個“只”字,腳步就走不動了。
“師兄師姐,你們保護好其他人,不用管我。”奚道酬定神最後加固了結界,毅然轉向薛見山的方向。
他感受到薛見山周身有水庭門的防禦術,不消說又是登峰造極的水平。
那巫神的聲音忽然響起,音色能分辨出是女人,但已經幹澀尖刻,好像琵琶弦反複拉斷的那聲響。
總之,難聽。
薛見山眉頭皺了一下,明顯心情不大好。
“薛郎……為何這般對我……”
“你背叛了我。難道你想讓我灰飛煙滅嗎?”
“我是庇佑衆生的神祗——是你的恩師!”
薛見山聽見她癡人說夢般的喃語,手腕利落一旋,毫不留情地送出一掌攻勢:“你倒配了。”
邪霧怒極反笑,冷呵一聲,聲音幽深:“你不是也這般對待奚韞懷的遺子的?你比我高明到哪裏去?你要複活的時候怎麽就只想你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現在知道好聲好氣對待人家了,你以為這樣就能抹除對人家的傷害了嗎?!”
薛見山不為所動,只是停了手:“我的東西,我愛怎麽着就怎麽着。與你何幹?”
那巫神最擅長的就是玩弄人心的弱點,她發覺薛見山內心并非表面這般嚣張而無所忌憚,于是更加煽風點火,尋找逃竄的機會:
“你小時候我便告訴過你,你這種性格和作風不讨喜的……所以奚如轶才把你扔到屍山城治你!所以世人皆咒你不得好死!你怎麽知道你那個徒弟心裏怎麽想,他一定恨你恨入骨髓了,厭惡你厭到血肉裏了!你敢開口問嗎!總之不會對你感恩戴德——為你披麻戴孝咒你早點下地.獄還差不多!哈哈哈哈哈——”
薛見山異常平靜。
奚道酬在不遠處,将兩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