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火
暗火
而馮月珩相對就沉穩得多,她雖然被薛見山冷冷瞪了一眼,但不至于怯場。
“這位道友……請問,你是?”
馮玖瑤竟然覺得她大師兄過分,更願意了解一下狀況。
“我們沒有惡意的!我們是奚師兄的朋友!我看這位道友風姿綽約……想必你也是奚師兄的朋友!”
“所以……可以告訴我們你的名字——”
薛見山眉間危險之色減了幾分,可還是顯得陰毒冷峻,他不等嫣然少女說完話,便沉聲打斷:
“薛見山。”
“!”
男人聲音由于陰沉,而顯得很低,可是四人無非全都聽見了。
他們齊刷刷擡頭望向眼前的玄衣男人,握着劍的馮厭喜默默吞了口口水,忽然覺得腿軟。
馮月珩也是不敢相信,她似乎還想說什麽,攔下那人,卻深感力不從心。
而馮玖瑤則是被傳聞中的魔頭給驚豔到了……前幾天還在馬車上,對奚道酬說那薛見山的畫像如何如何……她師兄為什麽不提醒糾正她啊!!她好丢臉好尴尬!
馮钰先前便對這人有所猜測,沒想到真的就是薛見山,他想起奚道酬說的那人法力全被收走,明明十分虛弱才是……
“那你們……是什麽關系?我們能把奚師兄交給你麽……”
馮玖瑤“呵呵”強笑兩聲,卻無論如何都不敢再擡頭了。
薛見山又掃了眼面前四個人,尤其發現沉穩些的那個女弟子眼睛片刻不離奚道酬,似乎很是緊張。
他一時間覺得有意思,于是輕描淡寫道:
“道侶關系。”
“!?”
衆人又是一驚!
馮玖瑤剛平複的心情再次澎湃上湧!
這下好了,不僅是當着奚師兄的面說人壞話,更是當着人家道侶面前說他壞話!奚師兄不愧君子大度啊,這都不怒!
馮月珩心情更複雜難言了,她最後戀戀不舍地看了眼白衣青年,終于拉着師妹師弟讓開了路:
“——請。”
………
月色揮灑,游雲隐匿,屍山城離奚門山很近,薛見山卻不想去那裏。
奚道酬在他懷裏掙了兩下,一陣悶咳後,聲音細微虛弱:“你帶我去哪……”
淺淡月光輕籠上薛見山眉峰,似乎鍍了層溫柔之意,可聲音卻依然冷冰冰的,似乎在生誰的悶氣:
“找地方埋了。”
“……”
奚道酬伸手扯了一下他襟口,讨好一般道:“再往前百米,有個隐蔽的山道,盡頭是個山穴……從前九年,我常待在那裏。”
薛見山一邊照着他說的一邊冷哼道:“我憑什麽聽你的?”
奚道酬便松開他衣領子,無奈道:“行啊,那你把我埋在那吧。”
薛見山嗤了聲:
“想得挺美。”
百步之距不過片刻工夫,幽然月色尾随,敞亮洞口便出現在眼前。
甚至這山穴前還有兩棵杏樹與雜的花樹,而杏樹已經結了青澀的果子了。
薛見山先是默念了幾聲驅邪的咒,确保這裏面沒什麽東西,接着整個山穴便亮堂起來。
他才抱着人進去。
很快,掃視一周無果,他用一種很疑惑的語氣問:“你從前不睡覺的?怎麽連個能擱人的地方都沒有。”
奚道酬又咳嗽兩聲,他從薛見山懷裏掙出來,渾身不穩,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摞枯草朽木前,竟然很能耐地生起火來,然後就地打坐,半倚在冷硬石牆上。
然後試了兩下運功自愈,結果不言而喻。
銀光泛泛,從指尖消失,奚道酬又試了幾下,然而又失敗了。
他頗無助地完全倚在牆角,然後閉上眼,打算直接睡過去。
完全不寄希望于薛見山,那個無情沒人性的家夥。
被诋毀的薛見山倚在石壁邊袖手旁觀了會兒,然後觀不下去了。
他沉着眉頭走近,撩了衣袍坐下,毫不客氣地将人帶到懷中,然後阖上眼默念修複經脈的功法。
奚道酬感到自己渾身的血重新熱絡地流淌起來,一股頗有些霸道的內力傳入體內,帶着清醒的冷意,又有些清透的荷香。
不過對方還是太過強勢了,奚道酬竟然都沒這個能力承受,他很快就覺得全身法力充沛,快要把他淹沒了。
“咳咳——”
又是一口瘀血被生生逼出來,奚道酬覺得自己腦袋很久沒那麽清明了。
他沒意識到自己抓着薛見山的手臂力道重,薛見山堪堪扶了他一把,垂首看向他可憐兮兮的乖徒弟。
一陣風穿進洞穴,兩人身側的柴火忽然跳動了一下,很快燒得更盛。
薛見山淡淡掃過奚道酬染了鮮血的唇,身後跳躍的火光映在對方向來清麗而帶着些冷的眉目間,竟襯得三分豔麗。
他想到那一群鵝黃道袍的青年人,忽然笑過一聲,便生出戲弄之意。
奚道酬不明所以,蝴蝶般的睫毛扇了一下,就被薛見山強勢地擡起下颚。
“……嗯?”
薛見山眸中盛着隐晦的調侃之色。
他聽見那個人說:“九年不見,這般看你,的确長成了個冠名花的美人。”
“說來也是。此前江湖公認最美的人,還是你母親。”
奚道酬不理會調侃,只忽然靠近:“我之前,不小心看見過你的記憶,裏面就有奚門山,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當年是怎麽認識我父母的?”
“記憶不是在存你那裏,我如何記得。”
薛見山說罷,松開手,又恢複懶洋洋而冷冰冰的神态,倚在石壁上,輕輕閉上眼。
奚道酬抿了抿唇角,他不想擅自翻別人的東西。
當初是怕薛見山用法力作惡才封到自己這裏,順帶将他行惡的記憶或者經驗一并收走,原以為這樣便大功告成,可現在看來,他太多東西不知道,有些記憶印象不給薛見山也不方便。
奚道酬忽然問:“你既然不記得與我父母的過往,又怎麽記得我母親的容貌?”
“不久前在屍山城,我将一部分法力傳給你了……你定然是知道的。”
“……怎麽忽然聰明了。”薛見山睨他一眼,沒有笑意,“告訴你也無妨。讓你早些收起對我的芥蒂……”
那是薛見山從屍山城裏逃出來的第一次。
渾身血污的少年,外表看着卻不人不鬼,黏膩的濃血順着發絲指縫流下來,他的手腳早因為在屍山城的地面上磕碰或攀爬數時而血肉模糊,膝蓋盡破,褴褛駭人,僅剩一雙瞳孔明且亮,燒着不息的生命。
他極敏銳地察覺到附近有人經過,拖着半死不活的軀體,躲在屍山城後比他還高的雜草叢中。
是奚門山的人。
他無法确定奚門山現在是什麽狀況,不敢妄動,掩住沉重的呼吸,等那兩人走。
就在那時,穿着白衣的一雙人卻停在了草叢前,青年牽着姑娘的手,那姑娘另一只手輕輕撥開亂草,被雜樹紮了手也不惜。
“你別害怕……我們是來放你走的。”
奚韞懷當時正懷着奚道酬,她及其悉心地伸手,攤開手掌,到狼狽不堪的少年面前。
“你便是薛鶴生薛兄長的孩子罷……我和遠若也被父親蒙在鼓裏——竟然不知他将你關到這裏來。”
“父親入了迷途,會把整個奚門山都毀了……牽扯到無辜孩子,是我們的責任。”
馮遠若在一旁安慰奚韞懷,他堅定地予以自己愛人支持。
薛見山看到這雙愛侶,難免想到自己親手殺害的父兄和早逝的母親。當時的他眼淚盈眶,還強忍着不落淚花,馮遠若也不嫌棄,輕拭去他臉上的血跡與雜污,說:“你從這裏走,我們已經幫你通了道,逃得越遠越好。千萬別再回來,只要你不回來,沒人能抓到你。”
那一日,薛見山無論如何都記得清楚。
後來,他聽聞奚門山的兩位少掌門被奚如轶囚禁了,不會再出現在江湖上,就知道要出事。
再往後幾年中,薛見山自然是不願茍且偷生,在那期間,他研究蠱毒,在短時間內迅速吸納各家功法,修為日進上百,卻不單單為了自投羅網。
……
“然後呢?”
“我還是太過心急。很快上了奚如轶的當。”薛見山面色冰冷,“第二次被扔進屍山城。”
奚道酬心下一凜,唇抿的更緊了。
“不僅如此,我第二次從屍山城裏逃出來的時候……城門口就站着奚如轶。”
“他當時像是發了瘋,着了魔,我看他早已像屍山城裏的人面鬼。”薛見山嗤笑一聲,“那時候,我身後是腐屍,一條胳膊斷了又生,要抓我的腳将我拖回去……奚如轶就在那樣的情況下,狠絕無情地把城門關了。”
奚道酬聽着,都覺得難以想象,他這輩子甚至都不想再想。
第三次出屍山城,薛見山是踏在鐵鏽城門之上出來的。
當時荒草連天,黑鴉死寂,暗月高懸。
薛見山把屍山城裏的屍怪變成了蠱,只是他的蠱還不夠成熟,還無法将那些惡心人的妖魔全都捏碎在指尖。
所以他後來,又去了三次屍山城,将昔日屍怪如麻的鬼城變成滿地空落而荒誕的月光。從那時起,他成為那座城裏唯一的“鬼”,成為江湖上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
然後,他在長霧中屠盡奚門山,滅了奚如轶苦心經營的江湖第一大門派,至此大仇得報。
這是江湖上的版本。
薛見山不予置評,但他坦蕩承認前段完全沒問題。
夜色靜悄悄地彌漫開來。
奚道酬一時無言。他想起前個雨夜,薛見山說過的話。
他從前在這隐蔽幽寂的山洞裏,沒睡過一場好覺,不是因為沒個像樣的休息的地方,而是夜幕一旦降臨,他就想起奚門山的慘案,想起薛見山的死,每每睡過去又被噩夢驚醒。
……不過,真的就只是薛見山麽?
奚道酬甚至想再問一遍他。
外邊的風涼飕飕的,洞口望不見月。奚道酬又捕捉到往年一人待在這裏的恐懼與不安,兀自垂頭縮成一團。
旁邊聲音忽然響起,音色低沉而夾雜着冷意:
“你過來。”
奚道酬往旁邊挪了挪,只感受到那人周身的不耐煩。
然後被強硬地拽到了懷裏。
“石壁,硌得慌。”
奚道酬愣愣地擡眼睛看他,只能看到那人好看的側臉。
薛見山擡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帶起袖間一陣熟悉的荷香。
木柴火噼裏啪啦一陣響,忽然徹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