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入屍山城
夜入屍山城
奚道酬輾轉難眠,不如起身。
他披上一件外袍,難得随意地低束起長發,輕輕推開木門,月色傾灑在他白衣上,清皎若仙。
繁茂高樹下,坐着位鵝黃道袍的年輕人,白日裏冷硬的神色在月光映照下,顯得溫柔了些許,也顯得寂寞黯然。
“馮師兄,夜深露重,你還沒睡呢。”奚道酬走近,放輕了聲音,與他隔了些距離,撩開衣袍坐下。
馮钰側過頭看他一眼,就繼續拿着樹杈在泥土地上畫着什麽。
“師弟不也沒睡……哦,白日裏,是我言重,抱歉。”
奚道酬偏過頭,無意掃了一眼馮钰寫的什麽字,他看罷便有些驚訝:“屍山城?師兄想那個地方做什麽?”
馮钰略顯匆促地擡腳抹掉那三個字,掩飾般地笑了一下:“沒什麽……夜深了,我回去了。”
他正要起身離開,奚道酬卻忽然拉住了他:“師兄,你有心事,告所我也無妨……我去過屍山城的。”
馮钰知道他去過,還是馮玖瑤在馬車上問的。
他內心似乎有些矛盾,神情便顯得痛苦,沉吟片刻,仿佛再也無法忍受心底的折磨,積怨在那一刻迸發出來,聲音卻還是努力克制的:
“三師弟……他約莫半月前走火入魔,師父又不在,但是情況不見好轉,我就把他扔到了屍山城,讓他在那種地方自生自滅……”
“這雖是江湖上的常見做法,可是,我真的很自責,很後悔……師弟不過十幾歲,他平時最信任我了,而我卻……”
奚道酬一時難言,從前走火入魔的修士,一般都是選擇抓他們奚門山的人,轉移所帶來的危害或死亡的後果,譬如薛見山。這也是當年奚門山絕後的原因之一。
“那可有什麽辦法,救三師弟出來?”
“呵……怎麽會有辦法呢。有史以來,正常人進去,能活着出來的,就只有薛魔頭,出來不也成魔了……那就是不可能出來。”
奚道酬攥了攥袖底指尖,靜默片刻,忽然道:“不……師兄,你不是知道,我也去過出來了……我去找你三師弟。”
馮钰眸色暗了幾分,在月下顯得有些不真切:“可是就算将他找到,又有什麽用……走火入魔這種東西,哪裏可解。”
月色流連在花樹上,又将混雜着暗香的清光灑在白衣青年的身上:“但是,如果不去的話,師兄定然會愧疚一輩子的。我今夜就出發,師兄靜候佳音便好。你知道的,我身上有薛……見山前世的修為……活着出來不成問題。”
“我同你一起……”馮钰的聲音微顫,眼角有些濕潤。
“不用。”奚道酬溫聲笑了下,莫名有種定力與穩重。
“那便走雲道!”
………
屍山城。血月空懸,烏雲來遮。鬼魅般的枯樹間,憑空長出一兩只烏鴉或鹧鸪,在空寂的城中刺耳地哀鳴。
奚道酬想起十一年前,他躲在這鬼城裏的情景。
濃重的血腥味道從不遠處的奚門山如雲般滾落,屍山城內的屍臭将暗血氣籠蓋,窺天教的門徒卻沒有敢踏進來的。
烏泱泱的黑色身影悉數撤去,他才抓着裏面的枯樹枝從裏面逃出來,外邊的霧氣遠比城中深厚,霧打濕了他的衣裳,他衣服上沾染的血氣才被洗去。
可是除此之外,他對屍山城也不怎麽了解了。
城門是開着的,奚道酬側身,屏息靜氣,踏入了盛滿夜色的暗城。
才走幾步,屍山城內曠然蕭索的面貌就展現出來,也許在很多年前,裏面不是這樣的。
可是自從那個叫薛見山的少年進去之後,屍山城不得不成為這幅寂寥的模樣。
奚道酬憑着直覺往前走,周遭景物如出一轍,甚至回頭都辨不出自己從何處來。
有幹枯褪色的麻衣吊在黑色樹杈上,烏鴉忽然撲騰着翅膀散亂地飛走,一陣嘲哳之聲回蕩在城內,又被幾面斷壁蕩回。
奚道酬覺得耳邊嗡地一聲要炸開,明明那群亂鴉已經飛走,沒入黑夜,可是那聲音還在纏着他。
在混沌月下,一個暗黃色衣裳的人,樣貌不辨,悄然走到奚道酬身後。
血肉模糊的長爪猛然向前抓去!
“喀——”
一陣清幽的荷花香忽然拂過奚道酬面頰,額前碎發吹拂,手腕上紅痕泛出不同以往的厲光!
下一刻,他就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中,腳下驀然往後退去數十步,一道紅光鬼魅般襲來,薛見山摟過奚道酬,翻身旋過半周,躲開了那道突襲。
局勢反轉,薛見山迅速拍一掌送到那黃衫弟子心口。
奚道酬想也沒想,握住了薛見山空下來的那只手。他阖上眼,在心中默念奚門山派的功法,泛着銀光的傳文流過兩人緊扣的十指間,存着的修為源源不斷地從自己體內轉移了回去。
薛見山颔首側目,身高問題,只能掃到懷中人好看的眉頭。
皎若清江月色的銀光一層層向黃衫弟子渡去,他周身仿若被月色洗滌一番,馮厭喜走火入魔的狀況竟然化解了不少。陰鸷的眉眼也淡化開來,露出本來清爽的樣貌。
不過依然有什麽屏障沒被度化破解。
奚道酬皺了皺眉頭,于是握着薛見山手指的力道更重了。
對面的青年人還沒恢複意識,可是薛見山完全不想幫他。
他正欲收手,奚道酬卻擡起眼,用一種懇求的目光看着他:“……我能幫他的。”
薛見山低頭瞥了眼被奚道酬握着的手,他冷不丁地抽了回來,說:“那你就自己幫。我走了。”
涼飕飕的陰濕空氣忽然纏上他手掌,奚道酬看着薛見山往回走,他抿了抿唇角,轉身扶着馮厭喜坐下,然後撩了衣袍原地打坐,開始默念更深一層的功法。
世人要想破除走火入魔的危險,大多都選擇走捷徑抓奚門山人,但是奚門山人就極少有走火入魔的。
因為他們的功法獨特之處,就是能夠修心悟道,如果一個修士在學習其他門派功法的同時,也去學習奚門山的經傳,就能大大降低走火入魔的概率。
不過不願受這個苦罷了。
奚道酬在伏州一帶潛心隐居九年,一直都在研究自家功法,他想着既然練此功法可以庇佑主人,那麽是否也可以化解別人呢?
如果成功了,那麽他們奚門山就不會被世人當做活傀儡,為轉移過盛的法力而濫殺了。
他心中這樣想着,腦海中各式心經不斷浮現,清光在馮厭喜周身來回打轉,卻不停在被排斥。
這種感覺,很像薛見山在他體內種的巫蠱。
可是對方體內的蠱,明顯要弱很多。
奚道酬仍然不願意放棄。
薛見山不幫他,他自己嘗試運轉薛見山的法力。
這樣就能行了。
心中默念罷,散在身後的烏發忽然翻飛,強烈的氣流在身旁湧起,他嗅到屬于那人身上清荷的香氣。
白衣獵獵而舞,奚道酬甚至來不及去壓一壓袍角。
傳文終于重新和着那種強大的力量湧入馮厭喜體內,小弟子身上的衣袍被月色渡回清淡鵝黃,似乎是要重新醒來了。
奚道酬松下一口氣,心道是時候收手了,可是不屬于他的力量還在往外噴薄而出。
遭了!他控制不住那股力量!
也許薛見山的法力早就想沖破捆縛住自己的人形牢籠了,只是從前被傀儡的功法壓制着施展不開,這下傀儡明顯虛弱,就是它們逃出去的好時機。
奚道酬的思維迅速轉彎,果然還是逃不了自己當回實實在在的容器。
他手勢一變,原本應該馮厭喜承受的法力悉數灌入了自己身體中!
鮮血淋漓飛濺,就像那股控制不住的法力爆裂開來。
奚道酬莫名苦笑了一下,還好自己反應快,要不然血就濺到無辜的小師弟身上了。
他瞬時感到一陣天昏地暗,撐着血跡緩流的地面,猛地悶咳了許久。
對面的馮厭喜剛睜開眼睛就看到這一幕,他先是滿臉的疑惑,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又見到面前的青年神色痛苦,忽然想起自己在屍山城,第一反應是警惕,可下一秒,出于善意的本能,還是站起來攙扶對面的人。
他幾乎是剛碰到青年的胳膊,就被一人冷聲打斷:“滾開。”
馮厭喜不知所措地吓了一跳,他咽了口口水,悻悻收手。
這人看起來,氣質好像屍山城裏走出來惡鬼啊!
……就是長得挺帥,感覺又不像鬼。
馮厭喜在萬般矛盾下,剛準備開口搭讪一下,那人就告訴他:“三秒鐘,再不滾。別怪我不客氣。”
薛見山打橫抱起奚道酬,奚道酬皺着眉頭偎了一下,聲音也不甚清楚:“你別兇他……”
“誰讓你說話了?”薛見山一樣冰冷駭人的語氣,強勢的壓迫感宛如嗜血的利刃。
馮厭喜見這情況,莫名覺得沒問題,移步換景一下子就出了城。
屍山城外,空氣才開始真正流動起來,小弟子一下子便雀躍了,因為城門不遠處,三位鵝黃道袍的同門在那邊滿眼焦急的等着他呢!
他第一眼看到大師兄,馮钰面色不定,卻不敢去看他。
于是馮厭喜主動抱了他大師兄。
“還有我呢!師兄你怎麽偏心啊!”馮玖瑤笑得面若桃花,然後撲了上去。
“回來就好……真是幸苦了奚師弟了……哎,奚師弟沒跟你一起出來嗎?”
馮月珩蹙着秀眉一直未解,憂色籠罩。
“我進去看看。”
“你進去幹什麽?”
馮钰放開馮厭喜,驀地拉回了馮月珩。
馮玖瑤不知道該說什麽,忽然站到了馮厭喜身後。
“大師兄,你未免太自私了……你知道這多危險,你還故意讓師弟一個人去……若是沒救回來三師弟,豈不平白害了別人性命!?”
馮钰沉下眉頭,毫不留情道:“可是你那奚師弟畢竟是助纣為虐的!那魔頭好不容易死了,又借他的手複活,你怎麽知道他們是否沆瀣一氣,往後招致禍端呢!”
“你這是什麽話!天下不太平,就是我們共同的責任!要不然要我們幹什麽!”
馮月珩向來溫柔,這一發火将倆師弟師妹吓了一跳。
她硬生生推開擋在前面的馮钰,提了劍就往屍山城去。
“師姐!”
馮玖瑤瞪了一眼她大師兄,趕緊追了上去。
馮厭喜聽那倆人對話,猜出方才昏過去的白衣青年應該就是話中的奚師弟,雖然有點懼怕另外一個黑衣服年輕人,但畢竟人家救了自己一命,還是一起跟過去了。
馮钰拉他不住,暗罵了聲便一起去了。
四人到屍山城門口,略有些忐忑地要踏進鏽門。馮月珩率先伸手将鐵門更進一步推開。
就在這時,玄衣男人抱着個衣角染了血的青年恰出現在面前。那男人眉目間的不悅與陰沉甚至吓了馮月珩一跳,屍山城內枯樹嗚嚎,血月高懸,晦暗月色皆灑落在男人散落的墨發上。
她目光下移,看到懷中熟悉的白衣青年,也是長發散亂,沾着些血跡,雙眸緊閉,神色痛苦。
“阿奚……”
薛見山冷着臉掃過說話人和她身後三個相同道袍的家夥,不乏剛才被他威脅出去的馮厭喜,于是愈發不耐煩道:“全都滾開。”
馮钰看來者不善,一把将馮月珩護在身後,劍已出鞘,直指向渾身戾氣的玄衣男人:
“你怎麽這般說話?!”
薛見山明顯不想搭理他,身側逐漸顯出一把看起來十分兇煞的詭劍,二話不說,那劍自身就朝馮钰刺去!
速度之快,馮钰甚至沒看清劍的軌跡和路數,哐當一聲,他的劍就被挑開數丈遠,右臂甚至被狠狠割出一道口子,鮮血均速變成暗黑,竟然沒個限度地往下滲,很快鵝黃道袍一半成了枯紅色。
“師兄!”
馮厭喜立刻撲了上去,為馮钰急得臉色變了又變。他怒目看着玄衣男人,狠下心抽出劍來上前,卻被馮钰一把拉了回來:
“你打不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