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
重生
正是一年孟夏時候,花草繁茂,不知名的老樹枝葉蔥茏,長蔭遮天蔽日,栖蟬高低唱于枝節間,水中尖角幼荷方綻。
不度閣恰如孑立清荷藏于重重碧葉,它也掩于曲折回廊盡頭。
雖說是為閣子,建築卻機巧如某種暗格。
江湖波雲詭谲,風起而閣出。
傳言閣子的主人竟然是九年前暴斃而亡的大魔頭——薛見山。
當年令整個江湖聞風喪膽的窺天教教主,知其姓名不知其容貌,行蹤不定,十足神秘。
不度閣內,第八十一面陰間。
手指輕扣太師椅發出的聲響森然彷徨在閣中,宛如有幾分重量的水滴掉進了深不見底的幽潭。
烏發半攏搭在肩頭,圈椅中的男人頗為恣肆地翹着一雙長腿,單手撐着太陽穴,神色淡漠又帶幾分嗤笑。他玄衣上的暗金紋路,在昏暗的閣內泛出一道潋滟似的光。
對面的人半跪半跌于薛見山面前,手腳都被繩縛着,長發淩亂,白衣上血跡斑斑。
“還是不願意?”
薛見山指腹摩挲過太師椅扶手,低眸掃了一眼跪坐着的青年,驀然将一杯冷酒傾灑在他面門上。
白衣服的青年被那酒澆得一激靈,混沌神智逐漸清明起來,卻仍然垂首倚在牆角,緩緩吐出兩個字:“……我不。”
薛見山喉嚨裏一聲冷笑,他揚了揚聲音,眸色晦暗不明:“擡頭。看着我——”
“你再說一遍?”
奚道酬仰首,散亂發絲滑落肩頭,露出他清隽的眉目來,暗紅血跡被冷酒潤濕,又從臉側滑落下來,帶着點微妙的狼狽美感。
“……幹脆殺了我。”
他舒開眉頭,染了水漬的睫毛眨了眨,反倒眼前更有些看不清楚了。
薛見山依然神色淡漠,他從圈椅中站起來,繞着奚道酬踱了兩個半周,驀然俯身扼住他的咽喉,青筋歷歷,宛若游走的細長青蛇,眼神中滿是陰鸷。
“殺了你,對我有什麽好處?不如換個方式——”
話畢,他修長的手指間便萦滿團團黑霧,一掌下去,送進白衣服青年心口!
腕上與腳踝的繩子忽然變作線狀的毒蟲,一點點刺入奚道酬的皮膚內。
“咳咳——”
“你……這是什麽?”
奚道酬面上痛苦之色可見,他擡手,似乎是想要看清腕上細密刺痛的禍首。
幾盡麻木的劇痛迫使他放棄了:“你滅了我奚門山,誘騙我學你窺天教的邪魔外道……”
“遭天譴暴斃在九年前,如今卻想借我長久複生……是蒼生之大劫難也。”
“即使我不足世惜,也好過你不惜世。我不會幫你的。”奚道酬說罷便沉重地閉上眼,一副淡然求死的模樣。
薛見山聽罷,略一颔首,垂眸盯了會兒白衣青年,忽然撒開手,語焉不詳道:“不如這樣,我們各退一步。”
“我要你當我的蠱,助我穩定魂魄重生。”
“同時,你會得到我巅峰時的修為。”
“有了修為,你自然可以阻止我禍害蒼生。”
“而你奚門山特殊的傀儡體質,也會充分接受我的蠱毒——我若遭遇不測,你自然成為被我操控的工具。”
“總而言之……我不禍害蒼生了,倒黴的只有你奚道酬一個。”
“——想必很是合你心意。”
白衣青年垂首默然,他在此關了有兩月,性命危淺。
狹窄陰暗的不度閣內,游絲般的氣息甚至不如一粒塵埃落地響亮。
薛見山平生所不喜的,與人說話不擡頭看着他,算在其中之一了。
他“啧”了一聲,生硬地拿手指掰過奚道酬的臉,迫使年輕人擡起混沌不清的眸子看着他。
低沉不悅的聲音像暗刀砺過奚道酬耳膜,帶着些威脅的冷意:“張嘴,說話。”
白衣青年喉嚨裏發出一聲摻雜着暗血的輕呵,他卻如何都張不了口,發不出其他聲音。
薛見山的手依舊緊锢着他下颌,仿佛下一刻就會被捏碎。
他繼而以利誘之:“活着不好麽?活着一切都有希望。否則,你就讓奚門山的慘案随你的死永埋地下罷。”
奚道酬擡眼看他,眼角就濕了一片,熱的淚水滾落在薛見山骨感的手指。
“九年前,你暴斃……而亡,是我背叛……了你,故而你有理由對我這般,我認了。但你從前的所作所作為,一直瞞着曾經的我,現在的我卻……如數家珍,我若助你穩定重生,你要,必須要,答應我……”
其實奚道酬嘴唇沒動。薛見山卻聽見了他聲音,方才懂了他是借的蠱毒傳聲。
還是薛見山當初教他的。
“前塵禍害蒼生已經玩膩了,重開一局,我保證老實本分,低調做人。”
薛見山話畢,很是滿意這麽一番說辭,方才松開手,意味不明地看着奚道酬,挑眉笑了下。
白衣青年身上的繩索剎然落地,化作長蛇游曳向某地。
不度閣外蓮花池塘水波蕩起,驚走一只小憩的蜻蜓。
“我這不度閣……度,超度。八十一面陰間,畢竟是照不到日光的地方。”
“你已經在這裏待了近兩個月,生氣都被磨盡了。”
他輕掃了眼滿身血跡的白衣青年,奄奄一息,仿若下一刻就會孤赴黃泉,才慢條斯理道:“既然沒死,就自己站起來。”
“倘若你以後再這般頑固不肯聽話……”
“我必要好好教你,到底什麽才是規矩。”
薛見山聽見奚道酬用巫蠱傳來的一聲“嗯”,帶着一點可憐意味的鼻音,他莫名想看清青年人的神情,是否也這般低眉順眼的溫馴,不過視線相接,就被避開了。
奚道酬眉頭冷冷的,薛見山的怪癖又使他擡手指,別過青年的臉,指尖掃過他長長的眼睫毛,忽然笑道:“打小即哭包。”
“我……不是。”
還是用的巫蠱。
薛見山從善如流般拿開手,眼睛裏倒不像半柱香前那般陰寒,他笑的時候,甚至還有些彌散不去的少年氣:“這麽喜歡用我教你的東西?”
“九年不見,也沒聽見你喊我聲師父。”
天光乍洩,忽至眼前,八十一面陰間如幻境散去,奚道酬跟在薛見山身後,步入重重日光,走在淩于水上的廊橋。
波光粼粼,夏風吹起,荷葉攢動,一草一木一往昔。
日光穿透草木葉片,青綠脈絡編織成年幼時的回憶。
舊時長廊,舊時人物。
廊道仿佛沒有盡頭,愈行愈有濃霧裹着往昔奔湧而來。
那是十一年前的秋季。
初見那年,薛見山二十一歲,奚道酬只有十歲。
薛見山死在二十三歲,也停留在二十三歲。
仿佛就是為了等奚道酬長大一般。
……
很多年前,奚門山是江湖上當仁不讓第一的門派。
奚氏一族,最聞名的是經傳修心之術,輔之以法,最高級別的弟子,足以參透世人心中所念所想。
随着江湖邪魔外道勢力壯大,奚氏修行之術被魔道破解,奚門山反倒成了被世人利用的一方。
一些對家的門派,甚至給奚門山子弟取了個十分落井下石的外號——活傀儡。
顧名思義,既容易被下蠱操控,又是個修行絕佳的容器。
假使有個修士走火入魔,抓來奚門山的人,便可轉移爆體而亡的危險。
窺天教的前身便是一些心思不純,或是瀕臨絕境的修士團體。
後來,竟被一個年輕到尚未弱冠的少年組織在一起。
江湖風雲變幻,未等人間雲遮霧散,窺天教的名號,便乍然揚于世人之耳,宛如滔天巨浪,為本就污濁的江湖更添一筆。
奚門山江河日下,窺天教取而代之。
最終以窺天教血洗奚門山作結。
那一夜秋霧濃重,溫度驟降,血腥味綿延十裏,在奚門山飄散不去,熱的血汽飄散,悉數凝結在深霧裏。
一個白衣服的少年懷裏揣着一卷經書,跌跌撞撞朝夜霧裏走去。
霧氣蒙了他的眼睛,擱淺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少年薄唇緊抿,好像壓抑着喉嚨中幹澀的痛哭。
他倉皇而徘徊的腳步聲被秋霧籠着,聲音合着水汽虛浮在乾宇間,仿佛一直繞不開奚門山境。
大霧未散,正前方出現一個身量很高的男人。
十月高秋裏,他已經披上了霧黑色的深裘衣。
上面繡着的金色紋路在夜霧裏顯得神秘,像深夜流轉的天河。
“過來。”
“到我這裏。”
隔着霧氣,聲音也模糊不清。不過十足引人的,那人音色低沉而好聽。
奚道酬白色褲腿上的血已經結了霜,他看見人,出于小孩子的天性,便忍不住靠近。
他只穿着一身單薄夏裝。
奚門山的血足足流淌了三個月。從山腰到山頂,血流過山上草木,草木榮枯變換。
薛見山将手攤開,奚道酬看不見他的臉,也沒有擡頭,只是将冰冷的手縮在一起,放在那人攤開的手心裏。
小小的身體挨着男人的狐裘,薛見山張開手臂,将其嚴嚴裹在深裘中,只露出奚道酬圓圓的發頂。
後來,有一群黑衣修士從四方紛至沓來,齊齊下跪于薛見山跟前,拜谒俯首。
“參見我窺天教教主!恭祝教主崇天之峻!保無疆之休——”
薛見山涼涼掃視烏泱泱衆人,豎起一根指頭,放在唇邊,俯身抱起清瘦狼狽的少年,讓其倚靠在自己肩頭。
“噓。”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