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結局
結局
卿禦在縣城待了半個月,臨走前,他在人來人往的車站拉着我拍了張照。他笑看着我,明媚而溫暖,“線下一起拍照,打卡完成。”
說着,他又突然擡手揉了把我的頭發,然後拖着行禮箱往裏走去,沒入洶湧的人群,“南西,我們下次見。”
我愣了下,心忽然狂跳起來。
回去路上,我發消息問他:“原來那天晚上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啊?”
他回過來一條語音笑話我,“笨蛋,游戲可以調聲音的,我的背景音一直調得很小,你不會以為我沒聽見吧?”
我:……
是的,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我真是夠蠢。
由于這次請假太久,又恰逢公司裁員,于是,我很不幸地上了裁員名單。
這件事說起來可笑,但領導找我時的語氣那樣理所當然,“南希,你應該感謝我,至少被開除你還能拿到賠償。”
我懶得理他。
都被開了,誰還伺候呢?
爸爸過世後,原先準備的醫藥費還剩下一些,消息傳回老家,親戚們也随了一筆禮,湊一湊倒是把之前的債平掉了。
只經此一打擊,我媽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正好我也被公司開了,索性回去收拾好東西,退掉房子回老家陪她。
對于我回家的事,我媽頗有微詞,“上那麽多年學,最後還又轉回來了。”但終歸,她也沒再多說什麽。
我爸過世後,她似乎一夜之間就變了,變得溫和沉靜,不再像從前那樣焦躁易怒,對我也多了幾分寬容和耐心,少了幾分挑剔。
回家後,我在附近找了個兼職,一邊上班一邊做副業,不用再像之前那麽拼命,慢慢也能空出些時間上游戲了。
也是這時候我才發現,我的號在卿禦手裏有了多大的提升,他将我的戰力和裝配都調到了我能達到的最完美狀态,幾個月來的活動也幾乎都沒有落下,連微瀾都忍不住感慨,“這種情緣簡直打着燈籠都找不着啊,西西,你可要好好珍惜。”
我當然會珍惜。這樣想着,我忍不住有些失神。
他回去以後,我們的相處模式還是和從前差不多,一切似乎都沒改變,但我知道,其實有什麽東西變了,是我的心态,是我面對他時的心态。
我好像,已經沒辦法以平常心對待他了,可是,這樣的變化,我也說不清是好是壞。
冬季的寒冷一點點散去,轉眼間這座小縣城就要迎來春天。
生活節奏的緩慢讓我的心也慢慢平靜下來,城市的喧嚣似乎已經離我很遠,只有在朋友圈裏,我才能偶爾看到往日的浮躁。
其實不止生活節奏慢了,連游戲世界裏的節奏也慢了。
幾個月過去,幫裏少了些熟面孔,多了些新人。新人裏有個叫糖橘的女孩子十分活躍,不僅活動積極參加,平時也很喜歡跟大家聊天,時間久了,就有人對于我占着職位不出現的事頗有微詞。
在幫派群裏看到這樣的言論後,我找到幫主,讓他把職位給糖橘。
他很猶豫,“你現在不是可以上線了嗎?再說我們都一起做了這麽多年幫派了,沒理由為了一個才來幾個月的新人把你換掉,你也別在意這種話,他們剛進幫,什麽都不知道——”
我笑了下,“好吧,其實是我不想管理幫派了,我已經上年紀了很容易累,要開始養生了,大哥你就放過我吧,讓我歇歇,我想當個休閑外觀黨。”
“得了吧你,還休閑外觀黨,我看你就是嫌幫派妨礙你和卿禦卿卿我我了,你個重色輕友的。”
話是這麽說,但終歸,他還是應了我的話,将幫派裏的職位重新調整了一番。
微瀾跟着我退居到了普通幫衆,她跟着卿禦的團隊混得風生水起,兼之和阿班發展出了一些暧昧不清的情愫,也很少再有時間。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兩個結義決定回歸現實生活,這樣一來,幫派管理層就換掉了一半。
偶爾我和微瀾還是會跟團帶帶幫裏人,雖然劍水萌新不算多,但三五不時還是會有幾個。
我本以為日子會就這樣平平淡淡過下去,可突然有一天,卿禦不見了,不僅消息不回,電話也打不通,他就這樣安靜地消失在游戲,消失在大家的生活裏。
卿禦的突然消失在團隊裏引起一陣猜測讨論,還好有仙人掌他們幾個穩着局面,倒也沒出什麽亂子。
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有些恐慌。我問了狐貍他們,可他們也不知道卿禦的下落,于是我開始悔恨自己當時為什麽沒問他要個地址,我本以為,我們的日子還長。
卿禦這一消失就将近半個月,這半個月裏,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三天兩頭做噩夢,我開始猜測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又或者遇到了什麽解決不了的困難。
每天在路邊看到車,我懷疑他被車撞了,下樓時我又懷疑他從樓梯上摔下去了,就連吃個飯,我都懷疑他是不是煤氣爆炸了。
我給他打了很多電話,發了很多信息,可那些電話和信息就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他沒有朋友圈,我無從查找他的信息,唯一知道的也就他的名字,在和他去酒店辦理入住的時候,身份證上那個名字在我眼前一晃而過,卻讓我印象深刻。
江風。
可是,只知道名字和電話,又有什麽用?
我嘗試過用他的號碼搜索他的網絡賬號,但什麽都沒搜到。我幾乎問遍了他認識的人,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就在我認真考慮報警的可行性時,一條短視頻就那樣猝不及防闖進了我的眼裏。
“本月1號,在xx市xx區的xx路上,發生了一起襲擊案,一名手持棒球棍的中年男子将一名年輕男子打傷,目擊者報警後,該名中年男子很快被警方帶走。這背後究竟有什麽隐情?關注我們,下期視頻帶大家了解實情……”
我看着視頻裏那個頗為眼熟的身影被人從後面一棍砸在腦袋上後緩緩倒下,心裏忽然狂跳起來。
不會的……是巧合吧?視頻裏的人只是碰巧看起來和他比較像……
像瘋了一樣,我開始拼命搜索和這條新聞有關的消息,也看到了好幾個角度的視頻,看到最後,我不得不絕望地承認,那個被襲擊的人,就是他,有個近距離拍攝的視頻,他的臉就那樣曝光在鏡頭下,那層薄薄的馬賽克絲毫不影響我認出他。
我翻遍了評論區,有人說是無辜受害,有人說是尋仇,有人說怕是這人玩弄別人的感情被家長找到了,還有人說是嫉妒他長得帥……
各種各樣的猜測中,我突然看到了一條很顯眼的評論,“我知道是為什麽,打人的這人我認識,是我以前的鄰居,幾年前很著名的xx路大橋坍塌事件你們知道吧?他兒子就是在橋上死了。”
“後來查出來,那座大橋是豆腐渣工程,工程款被幾個官員貪了,還抓了一批人蹲小黑屋,這個被打的就是其中一個貪官的兒子,他不知道從哪裏聽到了消息,專門沖着這人來的,你們沒看到他目标很明确,而且就只逮着這一個人打嗎?”
此言一出,底下罵聲一片。我沒敢多看,退出評論區時那條視頻又開始自動播放,那根棍子一下下砸在無力反抗的他身上時,我心裏也跟着一下下地疼起來。
我忽然想起他去找我那天,我看到他的第一眼,他那樣心疼地看着我,叫我的名字,那道身影也那樣深深地烙在我心裏,那時候我以為,自己終于勇敢地掙脫了一道枷鎖,而往後,我會為了他掙脫更多枷鎖。
可這一刻我才明白,原來,被枷鎖束縛住的從來不止我一個人。
那天晚上,我買了飛往xx市的機票。
在醫院裏,我見到了躺在病床上,頭被包成木乃伊,昏迷不醒的他。
醫生告訴我,他沒有家屬,而我是他受傷以來第一個來看他的人,在醫生猜測我們的關系時,我沒有說話,默認了自己女朋友的身份。
他已經昏迷很多天,他的手機在現場被砸得稀爛,警察從恢複的數據裏,沒有找到他任何家屬的聯系方式,聽說後來倒是聯系到一些親屬,暫時還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過來接管。
打人的中年男子還在關押,等待走後續流程,而這些事情從法律上來說跟我沒有任何關系,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他醒過來,可偏偏醫生跟我說,他頭部受傷太重,最壞的結果,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
有那麽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了他臨行前笑着跟我說,“南西,我們下次見。”
可我沒有想到,這個所謂的下次,會是現在這種情形,會像這樣,我無力地在病床邊,看着他的生死懸于一線之間。
我給家裏打了電話,留在醫院替他處理一些雜事,以及結清過去這段時間的醫藥費。
他舅舅趕來時是一周後,據眼前的中年男子所說,他是在國外接到消息的,警察告訴他,他們聯系了很多親屬,但沒人願意接管卿禦。
說到這事時,他忍不住嘆氣,“當年他爸出事以後,家裏親戚生怕和他家沾上關系,基本都斷得差不多了,至于他媽媽這邊……”
他頓了下,“他爸爸入獄後,我妹妹接受不了現實,不久就跳樓了,我也問過他要不要跟我去國外,他說想留下來,如果可以的話,盡可能地替他爸爸贖罪。這孩子是個好的,可惜啊……”
我這才恍然明白,他一直堅持捐款的背後,藏着的是怎樣一段沉痛的過往。
說着,他又看向我,“這段日子辛苦你照顧他了,後面的事情我會替他處理的,等這邊事情結束,我就把他帶到國外去治療,你——”
他又頓了下,似乎有些猶豫該怎麽繼續說下去,我只好開口接過他的話,“我沒事,既然您能照顧他,我就要回家去了,以後……以後的事,就順其自然吧。”
我做不了多餘的什麽,所以對我來說,眼下這樣,已經是最好的局面,至少他還有親人,至少他的親人在這種情況下還願意管他,至于我……
我再一次,體會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原來,這世上有那麽多不由人的事,就像我爸爸,就像我和他。
在我媽的連續催促下,我終于還是踏上了歸程。路上車窗外飛快逝去的風景,我一點都沒看清。
他會醒過來嗎?會好嗎?如果最後真的醒不過來,他舅舅會照顧他一輩子嗎?
我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就像我始終沒得到和他的一個答案。我鼓起勇氣,像他所說的那樣邁出了那一步,可這小小的一步并不能跨越山河大海,荊棘叢林,我遠遠望見過他,也只是遠遠望見過他,如果不是游戲,或許我一輩子也無法接觸到他,哪怕對他而言自己已經跌落到谷底,而我有幸與他同行過一段路,又還能奢求什麽呢?
如果我有錢,現在可以跟着一起出國去,去追求自己的感情,去追求最後的答案,但我做不到,我只是個普通人。
迷迷糊糊間手機鈴聲響起,我接起來,是我媽關懷的聲音,“希希,快到了嗎?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油悶大蝦,等你回來吃啊。”
我望向窗外,天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暗了下來,有那麽一瞬間,我心裏也有什麽東西暗了下來,我知道那是什麽,那是我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抹微弱的光亮。
“我……快到了。”
“媽,我馬上就回來……回來吃晚飯。”
只是從今往後,我怕是再也無法吃一頓安心的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