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過世
過世
我坐在輸液大廳裏,茫然地望着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那些同樣挂着點滴的人,身邊卻不像我一樣空蕩。
他們幸福嗎?可他們也生着病,和我一樣坐在這裏。
他們不幸嗎?可他們有人陪着,噓寒問暖,哪怕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也足夠讓人安心。
不自覺地,我打開手機看了眼卿禦的聊天框,裏面有幾條未讀消息。
“下班了嗎?”
“還沒下班嗎?”
“下班了告訴我一聲。”
我将手指放在鍵盤上,可好半天都沒能打出一個字。
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了,什麽叫無力感,掙不脫,也解不了。
只有無力。
猝不及防地,電話鈴聲響起,是我媽。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很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希希,你爸……你爸沒了,你爸沒了!”
我腦子裏瞬間一陣轟鳴,甚至連她久違地叫我希希都沒留意,“……什麽?沒了?”
“是啊,醫生說是什麽呼吸……對,呼吸衰竭!嗚嗚嗚……希希,你快回來吧,你快回來好不好希希?”
我擡頭茫然地望向四周,明明我還在這裏坐着,可是我看不見,眼前一片虛無,我什麽都看不見。
“希希?希希你說句話啊,希希你別再吓媽媽了!”
我慢慢回過神來,終于還是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黑暗,“好……媽,你別急,我這就回來。”
我這就回來。
打完點滴後,我甚至忘了回去收拾東西,只拿着手機就趕往車站,直到取完票坐上車後,聽着耳邊熙熙攘攘的聲音,我才一點點回過神來。
剛才我好像做了一場夢,我媽打電話告訴我,爸爸沒了,讓我趕緊回家。
是真的嗎?
……
是真的吧。
手機鈴聲響起,我心裏狠狠一跳,拿起來看時,卻是卿禦。
我就那樣麻木地看着,直到鈴聲快要響盡,我才緩緩接起。
“南西?”不管我聽過多少遍,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好聽,“你下班了嗎?怎麽不回我消息?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腿,聽見自己用十分平靜的聲音回答他:“我沒事。”
“你怎麽了?”他還是那樣敏銳,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出什麽事了?”
“卿禦。”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忽然就問了他一句:“纖纖的事,你是怎麽處理的?”
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問,他沉默下來,許久才應道:“你都知道了啊?你別擔心,也不用在意這些,她後來再找我的時候,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她現在還在團隊裏,但是基本不跟我說話了,已經轉移目标到一個老板身上去了。”
說着,他又跟我道歉,“對不起,之前沒告訴你這件事,我想着可以自己處理掉,免得你煩心。”
我靜靜聽着,最後低聲說道:“謝謝。”他似乎愣了下,“沒事謝我幹嘛?你今天到底怎麽了?這麽奇怪。”
“我上不了線了,卿禦。”我轉頭看向窗外,車駛入隧道,車廂內一片漆黑,眼淚也終于肆無忌憚掉落下來,“我要a游了,賬號我會賣掉,你回頭自己去把關系解了吧。”
這種情形,我已經沒有任何心情再把這個游戲玩下去。
“對不起。”
我不敢聽他的回應,匆忙挂斷電話。可下一秒,鈴聲再次響起。
我知道我不該接,但不知道為什麽,手指自己點到了接聽鍵上。電話對面,他沒有生氣,沒有質問,只是十分溫柔地安慰我,“不管是遇到了什麽事,你別傷心,也別害怕,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無論什麽事,我都會幫你。”
“游戲不想玩就不玩了,我覺得我們之間早就不需要游戲來維持關系。”
“南西,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方便的話,給我一個地址,我去找你。”
“我現在就去找你。”
車駛出隧道,坐在旁邊的大哥看着滿臉都是淚的我,絞盡腦汁地安慰,“大妹子,你這……失戀了吧?你也別太難過了,這世上男人多了去,別沉迷網戀啊,游戲裏的男的,有幾個靠譜啊?你聽哥的話,咱別在游戲找,往現實找,找個更好的,更新的!你快別哭了,等會兒列車員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來來來,哥這有紙巾,你先擦擦,擦擦啊!”
我謝過大哥,接過紙巾擦了眼淚。
“你真的想好了嗎?”
電話那頭,他的語氣十分堅定,“想好了。”
“南西,我是認真的,從一開始,就是認真的。”
“好。”
我挂斷電話,給他發過去一個地址,那一刻我知道,我簡直無可救藥了。
我竟然想要嘗試去相信一個男人。
蠢貨。
趕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媽正坐在走廊上抱着頭哭,看到我出現,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抱住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希希,你回來了,你回來了!你爸爸沒了,媽媽只有你了希希!”
好不容易安撫好她的情緒,我強撐着疲憊到極致的身體,跑上跑下辦各種手續,又打電話聯系殡儀館,期間卿禦每隔幾分鐘就會給我發一條信息。既問我的情況,也說他自己。
卿禦到的時候是下午,我剛在窗口辦完手續,轉身就見到了站在門口的他。
很奇怪,明明四周那麽多來來往往的人,他也從來沒有露過臉,但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他。
與此同時,那道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的颀長身影也緩緩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
“南西。”
對于卿禦的出現,我媽并沒有很意外,她似乎早就認定我有男朋友,也可能是我爸的死讓她太過傷心,以至于沒有那麽多精力去關注這樣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
她只是在忙碌的間隙背着卿禦偷偷将我拉到一旁,抹着眼淚語重心長地勸我,“希希,他看着像個有錢人家的孩子,不是媽老古板,只是……你們這門不當戶不對,你确定你能和他走得下去嗎?”
事到如今,我再怎麽騙自己我們沒有名分也沒了意義,我也知道我媽說得很對,這樣的我和這樣的他,本身就隔着很遠的距離,可被他推着走了這麽久,我知道,我只能放任自己走下去,直到撞上那堵南牆,我才能停下,我才會停下。
“媽,我知道沒有選擇的感覺有多難受,所以,我會把事情都告訴他,我會讓他自己選。”
“但是,無論他怎麽選,我都知道自己想走哪條路,所以放心吧,媽,你女兒沒那麽脆弱,你看以前的事情,我不也挺過來了嗎?一般的困難已經打擊不到我了。”
不知道哪句話觸到了我媽的痛處,她突然抱着我泣不成聲,“希希,是媽媽對不起你……”
這次,我沉默着,沒有說話。
那幾年裏她對我的指責和謾罵時至今日依然是我心裏的一根刺,可是看着她現在這個樣子,看着她鬓角的白頭發和臉上的皺紋,看着失去依靠的她哭得那樣無助絕望,我能怎麽辦?
我只能苦中作樂地想,至少自己等來了這一句道歉。
卿禦這一來就沒了走的意思,直到我爸的遺體火化掉,葬禮辦完他都還在。
我問他:“你不回去工作嗎?”他告訴我,“我現在已經不靠游戲吃飯了,團隊那邊有仙人掌他們在呢,我離開一段時間也沒什麽。”
我又問他,“你不回家過年嗎?”這次,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苦笑道:“我家裏沒其他人了,回去也是一個人,在哪裏都一樣。”
我沒再追問,而這一年的除夕夜,我家的飯桌上多了一個人。
我爸的葬禮其實人很少,當年的事情發生以後,家裏就斷了很多親戚的聯絡,在這座城市裏,我們可以算得上無依無靠,所以參加葬禮的也就我爸媽在這邊新認識的一些朋友,至于家裏的親戚,一個都沒來。
我知道他們為什麽沒能來,因為我偷聽到我媽和人打電話,“不是不跟你們講,只是希希她男朋友也在,當年那事……要是來的人多了,誰知道他們哪個就把事情給捅出來了,希希好不容易有個歸宿了,我這當媽的不能毀了她啊,哪個男人會不介意這種事情啊?哎我知道你不會說出去,主要是這麽遠,你趕過來太折騰了啊,我就想着算啦算啦……”
我沒再聽下去,轉身回到房間望着天花板發呆。
我知道媽媽的苦心,可是……
如果人要背負着一個秘密過一輩子,那得多累啊?我寧願孤獨終老,也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我知道自己骨子裏其實很瘋狂,或許以後我會後悔,或許我媽所說的才是最好的處理方法,但心裏那把瘋狂的火告訴我,如果只是表面光鮮的圓滿,還不如徹底毀滅,至少在他真誠的時候,我同樣真誠,哪怕那把刀最後可能會捅向我,但我順心而為,自由且無悔。
我知道,自己早晚會把事情真相告訴他,如果順利的話,那會是在我們真的決定要在一起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