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二卷:(5)
“既然你那麽喜歡她,不如……”炎長老的話鬼魅般爬上他的腦海,他慌忙地抵制住,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他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他急沖沖地逃離了,身後長廊盡頭的炎長老至始至終挂着一個詭異的笑容。
午後,玉璃去找長清:“那半顆解藥你研究得怎麽樣了?能找出它的配置方案麽?”
“毫無頭緒。不如讓張太醫過來……”
“不行!”玉璃打斷了她,“異龍族裏我只信任你一個人。”
“好吧。我不怎麽精通藥理,你要等上很長一段時間了。”
“你盡快就好。”
玉璃想了想道,“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
“什麽?”
“為何我從沒看到小葵有什麽衰老的症狀?她……”
“天!完蛋了完蛋了,她一定跟你一樣,不是避開你就是拿血魔水再泡一遍。趕緊的,你還是把這半顆解藥給她服下吧,以後症狀嚴重了,你可能都沒機會見她了。”
“可這藥還要用來……”
“我們再想其他辦法吧。”
“看來只能這樣了。”
玉璃回去騙龍葵為補血吃下了解藥,扶她回床上躺着。
他捋着龍葵的秀發,安撫着她直至她睡着。
她的肌膚還是皙白光亮,在她身上他沒有發現一絲蒼老的痕跡。忽然,一根白乎乎的白發落了下來,落在了龍葵甜美的臉頰上。
他拾起白發,條件放射性地跳起,跑到鏡前,顫巍巍地看着鏡中的自己,絲絲縷縷的白發若隐若現。
這麽快?才幾天的功夫,他蒼老至此了?
他不能再待在這了,他得趕緊離開。
在玉璃急沖沖走後不久,龍葵從夢中驚醒,“哇”的一聲,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大口黑血,濺了一地。
這其中就包含了那半顆碎成一粒粒的解藥。
龍葵的眉頭蹙了起來,她明顯地感覺到體內有多股靈力相撞,痛得自己要裂開了般。
她臉色煞白,死死地咬着牙不敢發出任何聲音。與此同時,兩個身影竄入房內,在龍葵眼前一閃而過,一人伸手敲暈了龍葵。
“長澤,你也看見了,不醫治她會有多痛苦!”
“我……我不敢!”
“不敢?難道你想看她痛死在你眼前?”
“不!”
炎長老看長澤如此痛苦,放松了對他的緊逼,道:“現下有一個緩兵之計。不過這不是什麽長久之計,長澤你要記得,半個月後,你再不決定就回天乏術了。”
“……”長澤終于松了眉頭。
炎長老望着龍葵卻是臉色陰沉,就在剛剛,他終于知道為何血魔水對龍葵沒有毒害作用!
龍葵的體質怕是一般的□□傷不了她。想必她的血是用了各種奇珍名貴的藥材培養出來的,能解百毒。
這本是個大麻煩,一旦玉璃知道了恐怕說什麽也不會留下來——他對自己沒有對龍葵那麽在乎!
好在長澤這孩子,是出了名的“敗事有餘”!
若不是他的火炎丹,他恐怕真的留不住龍葵了——曾經的不敗戰神!
對付龍葵這樣的角色,得不到的就必須要毀掉!
☆、火山島(四)
數日後,第二輪比賽開始了。
死亡線,是一條海水分界線。
是由于火山上的岩漿流入海水中,與西面來的寒流碰撞沖擊、劇烈反應後出現的一條海水分界線。
兩邊海水的顏色不一,相互交融抨擊,是一種奇特曼妙的自然現象。
一面溫暖無比,一面寒冷刺骨。
最可怖的是分界線的上方無時無刻有岩漿傾倒下來,拉出了一條綿長的岩漿簾幕!
被濺上一滴便是噬骨之痛,何況是穿越岩漿簾幕呢?
龍葵已經好幾天沒見到王兄了,分外擔憂與想念。然而到了賽場上,她不想看見他,因為這次的比賽十分兇險,她怕他做傻事。
可當比賽開始,她赤腳行走在松軟的沙灘上準備下海時,背後一片嘩然。
她轉過頭去,竟然是王兄!他不顧守衛的阻攔硬闖了過來。
然兩條出挑的異龍守衛并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不僅窮追不舍,還招招下殺手!
沒有人看出來玉璃顯得年邁虛弱,更沒有人想要過去幫他一把。
一聲長嘯,玉璃還沒反應過來,一把長矛自身後直直地刺穿了他的右肩,緊接一支長箭呼嘯着插入他的左腿小腹。
猝不及防地,玉璃左腿一個釀跄跪倒在地,鑽心的疼痛席卷而來。
“王兄!”龍葵跑了回去,看着被刺穿的傷口,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了。
一陣巨翅煽動的聲響自身後而來,越來越響。兩條棕色的異龍停在身後,狹長的翼手攬過來,要來抓玉璃龍葵兩人。
玉璃抱緊了懷中的龍葵,迅速撕下衣袍纏緊受傷的腿。一個淩空後翻,來了個措手不及,從異龍頭頂一躍而過,掉進了海裏,立馬幻龍游走。
龍游水雖快,然比不上異龍振翅滑翔。
兩只異龍貼水飛翔,一會兒便追趕上,不時地用巨大爪勾抓撓水面上的龍背。
盡管被抓得血肉模糊,玉青龍還是一刻都不敢停歇,忍着劇痛,在蒼茫大海上直游而去。
天大海大,卻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玉青龍已無力思考,只寄希望于能甩掉追兵,一路不顧方位。
恍惚之間,一條蜿蜒漫長的東西擋住了去路,沸騰洶湧,像是條巨長的海蛇,長延至邊際,望不到盡頭。
待玉青龍反應過來時,為時已晚。它剎車不及,已迎頭沖去。
一個巨大的浪頭迎面砸來,砸得玉青龍暈頭轉向。
背上似乎被一只滾燙的熨鬥壓着,溫度高得窒息,瞬間燙熔掉一塊肉。
一波冰爽刺激的海水澆過來,身上被燙傷的地方“砰”的一聲悶響,炸開了。
急聚遇冷導致爆炸,這下傷口處的肉真的被炸得血肉橫飛,海水倒灌進來,傷口痛得炸裂!玉青龍眼前一黑,暈死了過去。
它浮了上來,波浪席卷着它緩緩漂向遠處。龍葵本就被保護在底下,嗆了幾口海水後沒了意識,靜靜地浮躺在它的背上。
兩條異龍卻是駐留在死亡線前的上空,盤旋了一會兒,終是掉頭飛走了。
他們實在沒有勇氣穿越死亡線。
剛剛的慘案他們可不想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大家都在惋惜這玉青龍,不死也要殘廢了!
天色已晚,也不見他們兩人清醒過來,反而漂向了掉落在水面上的碩大夕陽處,融成了黑影。
圍觀的人也漸漸散了,自始自終沒人敢穿越死亡線去救他們,也确實不是明智之舉。
殘陽孤龍,
水天相接處,
一近黃昏色。
還不知天涯海角,便已在漂泊流離。
……
龍葵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中午。
發現自己躺在玉青龍的背上,玉青龍的背部有個大洞,暴露在陽光之下,雪白的骨頭上沾着晶鹽。
森森肉血已幹涸,結着鹽巴。不時有大頭瑩綠蒼蠅飛來,停下來飽餐一頓。
龍葵緊緊捂住了嘴巴,疼惜地無法呼吸。
她看向四周,不遠處便是岸邊,她必須要想辦法把王兄拖上岸去,這樣泡在水裏後果不堪設想。
她趴下身,以手腳當槳,往岸邊寸寸挪去。
一點點地,近了近了。
忽然一個巨大聲響自遠處傳來,龍葵轉頭看去,一頭鯊魚自不遠處百米沖刺而來。它的一張血盆大口,一口巨大的鋼牙,一看便知是兇猛異常的食肉動物,龍葵立馬做出反應,朝着岸邊更努力地劃去。
手臂上的傷口被重新扯開,冰冷的海水凍住了手腳,龍葵越劃越慢,眼看着鯊魚就要咬到了龍體。龍葵一個奮不顧身,跳入海中,拼命地往反方向劃,以引開鯊魚。
血絲從手臂上屢屢溢出,成功地引起了鯊魚的興趣。鯊魚一個猛子紮下去,從水底窺向海面上撲騰着掙紮的龍葵。
一個直沖而上,本以為能一口吞下久候得來的鮮肉,塞塞牙縫。
不想,“铮”的一聲,口中的一顆鋼牙脫落,上面釘着一把尖銳的利刀。
龍葵變了顏色,她的雙手被震得發麻,天知道她剛才使了多大的力氣。
紅葵除了凍着直發哆嗦,手已經軟得無力,她緊盯着鯊魚提防它下一步的動作。
她一直納悶,為什麽在這個匪夷所思的幻想世界裏,除了各種的不适應外,連她的法術也施展不開,靈力更是稀薄地可憐。
這個世界的到處充裕着的是一種粒子,而非靈力。
鯊魚被激怒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個騰空躍起,張開血盆大口,朝着紅葵直撲而來。
紅葵幻化出長矛,鎮靜地比對了矛長與鯊魚口寬,發現實在是差之千裏,想用它卡住鯊魚嘴巴是不可能了,立馬一個紮猛子潛下水去,逃要緊!
鯊魚一個撲空,跟随着往下潛,一口咬住紅葵的小腿。好在紅葵快速做出反應,一個高速旋身,險險地從鯊魚嘴裏滑出。然被咬到的地方傷口還是深得吓人,腿部鮮血直流,紅葵第一次嘗到了對于預料的恐慌與害怕,拼命地往上游。
如果連她也出了事,還有誰來守護那個長不大的她?
血液流的歡快,鯊魚游得更歡快。
一個沉浮,鯊魚浮出水面,紅色身影未見到,卻看見一雙銳如鷹勾的爪子直紮自己的眼睛,一時間,血紅一片!
一只紅褐色的異龍俯沖而下,憑借着巨大的沖擊力一口咬在鯊魚的背上,血肉模糊。兩股水流從鯊魚的氣孔中噴出,鯊魚沉下水去,隐沒了身子。
異龍将龍葵抓到岸邊,岩石邊上已有幾個人齊心協力地把巨龍拖上岸。
龍葵一觸地立馬拖着瘸腿爬過去,焦急地抱住龍頭,帶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王兄”。
“王兄,不要再丢下小葵!”
幻化回人形的長澤看着這樣的龍葵一陣疼惜,猶豫再三還是選擇停在原地,默默地看着。
最終,長澤快速撕下布條為龍葵包紮傷口,脫下外衣披在破舊不堪的流仙裙外,為龍葵保暖。他的眼裏,龍葵才最重要。他不該因為一時的情緒耽誤了救治。
龍葵的血難以凝固,但他還是拗不過龍葵,告知了她的血有治愈能力。看到龍葵毫不猶豫地割腕喂血,長澤的心還是被刺痛了一下。
他如果不是他,做再多又能怎樣?
當天,龍葵失血過多,傷口雖已自愈,但已陷入重度昏迷。
玉青龍在三天後終得結疤長出新肉,加之腸胃已被深海龍魚的殘骨戳穿,如今氣息微弱,再也受不起半點傷了。
玉璃虛弱卻在強撐,因為小葵還需要他來照顧。
去了一趟鬼門關,什麽事都變得無足輕重了,生死才是大事!
曾經總是抱着一絲希望,想靠自己找到解藥,才會為了拖延時間默許龍葵參與冒險。如今只想速戰速決,只要小葵健康平安!
如果此生不能在一起,他只奢求小葵好好活着。
哪怕,她要恨他一輩子!
玉璃去找炎長老,如他所料,他自始自終當這是場鬧劇。
“既然一定要我當驸馬,那我選長清。”
“反正這些都不是重點!”炎老答應得爽快,一雙眼睛歹毒若鷹,叫玉璃捉摸不透。
但有一點,玉璃的容貌一直靠血魔水維持着,衰老的速度已經被壓縮到一天了。
在龍葵昏迷不醒的日子裏,他幾乎是夜夜白頭地陪着她。可當她面色紅潤,恢複如初将要醒來的時候,他便開始躲着她了。
他躲在長清那兒,倒是很認真地跟她一起翻閱古籍,尋找好的療法。
因而龍葵醒來,陪在她身邊的不是王兄而是長澤太子。
長澤早覺得玉璃不對勁了,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白天總是不知所蹤,到晚上才鬼鬼祟祟地跑去照顧龍葵,還裹得嚴嚴實實的。
不過他沒有心思去探查這些,龍葵的病情夠他頭疼了。為了給她補血,他差點就摘光了聖火山上黃色的桃金娘花。
炎長老探看了龍葵的病情,對長澤微點了點頭,長澤的嘴角上才溢出了一點笑。
“河逆哥哥,王兄呢?”
“他應該查案去了。你的傷還沒好,要多休息。”
“不,河逆哥哥,帶我去找王兄好不好?”
長澤忍受不了她撒點嬌,連聲應答:“好吧,我帶你去。不過你要答應我,你身子虛弱不能長久待在外邊,時間到了必須回來。”
龍葵乖巧的點點頭。
“來,我抱你去吧。”長澤将龍葵公主抱起,炎長老在龍葵身上蓋了層毯子。
兩人出去了,炎長老在其後微乎其微地嘆了口氣。
他想不到長澤這孩子,在別的方面總是傻頭傻腦要自己親自上陣才成,但對于龍葵,他表現得太娴熟了,大小事務一應俱全,思慮周詳,總讓人忘記了他還是個孩子。
峭崖窟內
“估摸着這幾天小葵要醒了,”玉璃望着長廊,兩眼呆滞,“長清,幫我準備血魔水……”
“除了像以往一樣泡血魔水,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長清還是打斷了他,她實在看不得一天之內,他的白發掉落了好幾撮。
“你這個樣子,龍葵要是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所以才不能讓她知道……”玉璃接住了自己飄落的一縷白發,“這一切會結束的,應該要不了多久……”
“你都這樣想了,我還能怎麽說?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
長清憤憤去準備,玉璃合上眼,一臉褶子,疲憊不堪。
當長澤抱着龍葵找尋而來時,長清慌亂拒之,玉璃還在泡血魔水,可不能被撞個正着。
長澤了解皇姐,硬要闖入撞破這個秘密。
哪成想不是隐情,是□□。
玉璃烏發濕肩,披着長衣走出。孤男寡女共處一殿不說,這皇姐閨房還出來個濕漉漉只着件裏衣的男子,怕是再蠢的人都看得出這其中的非比尋常。
龍葵的心裏不知為何像是憋着一口氣叫她難受。
長澤的那份喜歡向來都是純粹的,無關他人非關他事。但今日與別不同,他忍無可忍了——
龍葵如今病入膏肓,玉璃不聞不問也就算了,還這般尋歡作樂?
“玉璃,你們這是幹嘛?你可知小葵為了……”
☆、火山島(五)
“你們又是幹什麽?長澤太子不是應該忙于政事,日理萬機嗎?竟然有空帶龍葵出來受寒。呵,”
玉璃不給長澤反駁的機會,諷笑道,“我們身為你的棋子,被你欺騙利用,又是叛族又是挑起戰亂,如今也該失去了存在的價值。長澤太子卻一改往态,百般讨好于龍葵,是因為她還有美色可供你貪圖嗎?”
“你!”長澤氣結,若不是還抱着龍葵,他不能肯定自己不會沖上去厮打。
“王兄……”龍葵低低地喚了一聲,再也發出聲來。
王兄要當着她的面诋毀她嗎?龍葵兩眼通紅,眼淚似是幹涸了滴落不下。
玉璃眼神躲閃,一直不敢直視龍葵的眼睛。她微蹙的眉紅紅的眼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又傷了她一回。
可一想到長澤還抱着她,就這麽一直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憤怒的醋意就克制不住,惡毒的語言便止不住地冒出來。
“長澤太子若是沒什麽事就請回,別打擾我查案。我和長清還有要事要商,就不送你們二位了。”
“若是……兩位要留下來吃糕點,那也歡迎。長清——”
“不必了,怎麽好意思勞煩你們,這就告辭!”
長澤倒忘了玉璃是出了名的風流公子,龍葵在他身邊又怎會快樂?自己是時候好好地考慮下龍葵療傷的事了……
昏暗的長廊,紅褐色的岩壁,紅地衣的粉塵飄浮而落,似在一路相送着這對璧人離去。唯美的背影落在玉璃的眼中,從譏諷到落寞,黯然神傷的或許只有他一個了。
從此天涯茫茫,這道長廊成了他與她心中的隔閡,再也難以跨過。
“你在後悔?”
“我只是在思考,我該不該放棄?”
“臭雞蛋,你後悔了就趕緊去追吧!要是再思考下去,就真來不及了。”
長清托着腮看着玉璃搖搖頭。感情這東西,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自己可不能變成他這個樣子。
玉璃忽地敲定了決心般,刷地站了起來。
“你想通了?”長清有些欣慰,看來孺子可教也。
“不!但我該回去了。”
說畢擡腿就走。
“喂!你怎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也太不我放眼裏了吧!”然而玉璃已經沒影了,長清怒氣未消,将書籍杯盞摔了滿地。
蹲在角落,看着一地的狼藉,聽着滿庭回音的空響,她似乎又拾回了當初她被丢棄在這的無助和恐慌。
孤風翻着書頁,一頁又一頁。
長清突然跳起,撿起來那本書,一切都有轉機了!
她當夜奮筆疾書,寫好了一封信,用蠟仔細密封好了。緊接着,她抓起一旁的燈籠離開了書桌,只餘下“吱呀”的開門聲和遠去的腳步聲。
一盞燈下一封信。
直至天徹亮。
當夜不眠的還有玉璃和龍葵。
因為好巧不巧的,長澤治療龍葵的“緩兵之計”被玉璃看到了。
一扇半開的屏風後,一個大木桶裏水氣氤氲,龍葵背對着自己沐浴其間,微仰着頭閉目休憩,長澤立于她對面,往桶裏正添加着什麽。
這一幕宛如朦胧畫卷中的才子佳人,默默相對,盡在不言中。
兩人是如此地不避嫌,讓躲在門邊的玉璃心中隐火醋火猛竄而起,卻又挪不動身子半分。
半晌過後,長澤抱龍葵到床上,為她掖好被子後悄然離去。
玉璃站立了很久,才慢慢地挪進房中。
龍葵的床前,玉璃伫立着,望着龍葵甜美的睡顏,心情久久不能平複。
他想起往日,單純的龍葵對誰都喚哥哥。“哥哥,哥哥……”是啊,他只是她衆多哥哥裏的一個,或許是特別的一個,但終歸是源于她禮貌的稱呼。
在她的心裏,孰輕孰重,他不得而知。
或許貔麒于她是重要的,讓她守着他不眠不吃,為了他不顧性命千裏迢迢去冒險;或許河逆于她是重要的,讓她義無反顧地信賴他,為他說盡好話和他快樂相視;或許……總之,自己與她相識不過幾個月,這份量怎麽也比不了他們。
玉璃苦笑,陷入了深邃無底的自卑痛楚中……
“王兄?”龍葵轉醒,看到玉璃空洞地看着自己,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王兄你怎麽了?”龍葵打斷玉璃的遐思。
玉璃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了口,語氣低沉地可怕:“不要叫我王兄!”
“王兄?”龍葵被吓住了,試探地問道,“王兄你怎麽了?是不是小葵做錯了什麽,惹王兄生氣了?”
“我說了不要叫我王兄!”玉璃幾乎是吼了出來,“我有名字的,叫我玉璃!”
這句話更多的是醋味滿滿。
然而龍葵被吓出了眼淚,帶着哭腔道:“小葵怎能直呼王兄的名諱。王兄今日是為何了?為何一見到小葵就發脾氣,小葵不懂。小葵要是做錯了事王兄要告訴小葵,千萬不要跟小葵怄氣,小葵怕承受不住!小葵會承受不住的——王兄,小葵到底做錯了什麽?”
“不,”玉璃站立過久的兩腿開始打顫,“是我做錯了,是我用了貔麒的藥,是我一路上看河逆不順眼……是我,是我的錯,是我太自以為是了,總以為我會是你的唯一……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玉璃跌跌撞撞地走開了。
原來如今能陪伴他的,只剩這青筋、褶皺,還在一寸寸地攀岩着他的臉……
“王兄!”龍葵想起身追出去,然而身子一軟,又躺回到床上,竟然沒有一點力氣。
她只好淚眼模糊地看着王兄離自己越來越遠,捂在被子裏嚎啕大哭。
翌日清晨,龍葵兩眼通紅地守在玉璃的房外,她臉色蒼白,凍得瑟瑟發抖,還是擋不住疲倦的睡意。
玉璃推門而出,一臉憔悴。看到蜷縮在一角的龍葵下意識地要将她抱起。
但他克制住了,縮回了手。
“王兄。”龍葵醒了,說話有氣無力。
“我不想見你!”玉璃說着就要走開,被龍葵拉住了衣擺。
“王兄,告訴小葵做錯了什麽好不好?不要不理小葵!”
“我要成親了!”
龍葵一愣,心口開始痛了起來,“小葵可以跟她比的,小葵……”
“你贏了也沒用,我是樂意的!”
“玉璃!”遠處長清向玉璃招手,興奮地跑過來,“找到了,找到了,我……”
玉璃一把拉過長清,向龍葵介紹:“她就是你未來的嫂子!”
“啊?什麽時候的事?不要亂說啊!”
“你這麽孤弱寡聞的,知道了才怪呢。”玉璃寵溺地望着長清,“也就過幾天的事了,嫁妝挑好了沒?”
“你……我……”
“你放心,我對你矢志不渝,忠心不二!”
兩人還在“打情罵俏”,沒有注意到坐在臺階上的龍葵捂着心口痛得炸裂。
玉璃假意不看龍葵一眼,對長清笑道:“我們走吧!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說麽?”
硬拉着長清走了,留下龍葵在晨曦中痛暈過去。
俏崖窟,長清将一蛇膽遞給玉璃:“這是書上看到的解藥,試試看,怎麽也不可能比你現在的狀況差。”
玉璃吞了下去,笑:“解藥要是真這麽簡單就好了!”
“你以為它是簡單的蛇膽啊?這蛇可是我在血魔水潭裏抓來的紅魔鬼蛇。罕見又劇毒,抓它可不容易了。”
“果然!不簡單!”玉璃挑眉,“你有被咬到麽?”
“哦,原來你在套我話!”
“才發現啊!”玉璃抿了一口茶,“有被咬到麽?”
“被咬了一小口。”
“咳咳”,玉璃忽地猛咳起來,被水嗆到了。他緊張地問:“有喝甘草湯麽?有吃解□□麽?”
“噗嗤”一聲,長清忍不住笑了,“現在才知道緊張我啊?等你關心我啊我早死了!”
看玉璃還是一幅心有餘悸的樣子,長清拍拍他肩頭笑道:“放心,我沒事!這蛇也算是救了我了,以毒攻毒,或許就解了我身上的血魔水毒。”
玉璃卻沒她這麽嘻哈,一臉輕松。
他神色凝重地看了她久久,看得長清兩頰緋紅:“我看你在這呆得也不開心。如果毒解了,不如我帶你離開吧!”
長清回望着他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告訴了他,她是很期待的!
龍葵的病情反複不息,總算在夜裏穩定了下來,龍葵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炎長老無能為力,對長澤道:“這次除了身體不濟,外加心病雪上加霜,怕是時日不多了。”
“期限是……?”
“五天!”
“如果跟以往一樣用我的血蒸熱了滲進她體內延緩治療呢,還能堅持多久?”
“再多也超不過八天了!”
炎長老嘆了口氣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長澤喃喃,看來他怎麽也繞不開那個抉擇。
“是什麽期限?”一個冷冽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長澤回頭,一個戾氣爆增,一身紅衣,妖豔非凡的龍葵站在床前,不禁試探着問:“龍葵?”
“到底是什麽事瞞着我?”紅葵不悅,再次問道。
“沒什麽事。”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的身體我最清楚,怕是你們所說的時日不多了吧!眼下是沒有辦法了嗎?”
“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長澤羞愧滿面,不知如何開口。
“怎麽?身為男孩子說話還如此吞吞吐吐?”
長澤不滿,下意識地狡辯,“都說了,我不是孩子!”
“呵,八百歲的毛頭小子,也難怪你不敢說了!”
長澤一個氣急敗壞,将炎長老的救治方法全盤托出,殊不知中了紅葵的激将法。
“不過是浴血重生罷了!你只要救得了她,嫁給你又何妨?”
“真的?”長澤一臉喜色,可立馬又黯淡了下來,皺着眉道,“我不想勉強你,更不想趁人之危。”
“呵呵,”紅葵笑了,“你倒是重情重義,龍葵嫁給你也不虧,相信你會好好待她的。”
長澤一臉驚訝,“怎麽說的你好像不是龍葵似的。”
紅葵莞爾:“我可不像她這麽迂腐,我要是看不上你,救我上百次也沒用。不過,小子,你也算是運氣來了,正好她心死了……對她王兄放下執念了……”
“我……我……”
“別我我我了,趕緊去籌備婚事吧,這療傷必須要在成親之後,得保住她的清譽。之後的時間就由我來支配,你最好手腳麻利點,我不喜歡做事情拖拖拉拉。”
“……”
“還在磨蹭什麽?要我再重申一遍嗎?”
“哦。”長澤只好滿懷心事地退出去了。
隐約中一絲嘆息——“小不點,我倒希望你對王兄是真放下執念了……這般逃避又能如何?”
☆、火山島(六)
翌日,一襲火紅嫁衣疊得方方正正,放在紅葵的床頭。紅葵翻了翻,對着兩眼發光盯着她看的炎老道:“不錯,炎長老有心了。”
“這些都是老朽的分內之事,殿下娶妻之事老朽一定會辦得風風光光,定要天下皆知。”
“好!最好也送份請柬到冰皇山,讓我的幾個朋友前來道喜。”
炎老笑容一僵,覆手一鞠:“老朽自當盡力!”
菱公主倒是突然間卧床不起了,像是毒複發了般昏迷不醒,玉璃自然是被叫去查案了。外面鬧得如何的沸沸揚揚,到裏面竟是沒有半絲風聲。
“你怎麽來了?”
“聽說長菱病得很重,我來看看。”一束發男裝女子緩緩而入,滿面愁容,眼裏瞧向玉璃時有些躲閃。
“你……”玉璃剛想說些什麽便聽坐在對面的女子吐露一字半句,立馬緩聲道:“你先說!”
長清見玉璃開口又立馬縮了回去,微搖了搖頭,“沒事。”
玉璃定定地看着她不說話,眼神流轉,等她開口。
本來就躲閃着他眼光的長清,被盯得頭越來越低,幾乎縮到衣領裏去了,忽聽到頭頂一句悠悠的話。
“消息什麽時候能傳到俏崖窟裏了?是他派你來的吧?”
“……”
“我的毒解得差不多了,看來是找對了方子。”
“……”
“長清,你有什麽苦衷,有什麽話要說嗎?我相信你!”
“……”
“長清,他給你了什麽任務?我都配合你!”
長清擡起頭,滿臉淚水漣漣,看得玉璃心莫名的一糾,柔聲喚道:“長清!”
時光靜默不前,兩廂對視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可都卡在了喉間,任內心如何得排山倒海只餘下沉寂的焦味,悄悄地散在空氣間。
誰也沒注意到床上的長菱手碾揉着被角,死瞪着長清的眼睛裏溢出了澆不滅的怒火。
外邊紅绫綢緞肆意飄揚,喜慶的花燈晃悠悠地旋轉,細細的草葉飄下了洞頂,呼應着人人高興的笑臉,似乎一切都是如此的盡人意。
紅葵鳳冠霞帔,在衆人的祝願下騎在刷上金漆的異龍上。
裏邊昏暗的光線下,長清先開口,打斷了持久的沉寂,說的卻是這樣的話——
“玉璃,今天……龍葵成親了。”
“什麽?”玉璃大驚,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腦子混亂得厲害,他到底錯過了什麽?
“炎老本不讓我告訴你,叫我拖住你。但如今我已命……嘿,我也不用聽他的了!”
玉璃早已心慌慌,顧不得儀容奪門而去……
“姐,你為何……就是不聽炎老的話?”
身後的長菱從床上坐起,從枕頭底下抽出了一把匕首隐在背後。
長清拿餘光一瞥,郁郁地笑着:“長菱,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麽時候?在炎老手下唯唯諾諾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至少他能給我榮華富貴,名譽地位。姐,以前的苦日子我真的是過怕了。我是公主,我是公主!為什麽要跟乞丐搶飯吃?”
“長菱,你難道為了富貴就殺死了我們的娘嗎?如今,是又要殺我嗎?你到底還知不知道你是誰的孩子,又是誰的親妹妹?”
“不許你胡說!”一把匕首狠狠地紮進了長清的背部,長菱臉面猙獰,“我是長澤的姐姐,是長澤的親姐姐,我生來就是公主!”
“長菱……”長清臉色蒼白,彌留之際怎麽也放不下長菱,鮮紅的手顫巍巍地伸出去,“趕緊逃吧,炎老不是什麽善類……”
長菱驚恐地退開,匕首哧地一下子拔出,鮮血瞬時洶湧至極,紅透了白衫。
也紅透了長菱的眼——
“你為何什麽都要跟我搶?所有人都說你好,可你是惡魔,你總是搶走我身邊所有的東西!”
“娘死前還在誇你好!爹,哈哈是炎老,他将你放逐俏崖窟其實是為了保護你,你想不到吧?還有玉璃,同樣是被逼無奈,為何他寧願選擇你而不是我?”
“是你,剝奪了我身邊所有的愛,我就像個沒人疼愛的孤兒,受傷了也只能自己舔舐傷口!”
“是你欠我在先的……”
長清倒了下去,她已無力言語。
疲倦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個妖媚衆生的少年,轉身向她走來。他回來了,對她朗朗而笑,總愛扮演成謙謙君子裝作一臉的無辜狀。
是誰,握住了她的長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