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卷:(1)
☆、玉璃
瓊樓玉宇內,花團錦簇叢,一男子端坐其間,正在撫琴。
輕柔曼撚,嘈嘈翠珠,無不使聽者動容,駐足陶醉……
“玉璃哥哥,你來盛都這麽久,為何不來告知我一聲呀!”
有一個聲音打破了這份安寧。
琴聲戛然而止,男子擡起頭,沒有被打斷的怒意,相反笑意盈盈。
“我這不是派人接你過來了。”
“整天悶在山上多不好玩。玉璃哥哥,我們一起下山去,好不好?”
玉璃微笑着不急回答,将琴交與一旁的侍從,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袖。
他笑看着眼前的藍琳,有些無可奈何道:“走吧,就陪你走一趟。”
“太好了,玉璃哥哥最棒!”藍琳歡呼起來,一馬當先。
一旁的侍從都經不住笑眯了眼:“都說六公主最是孩子,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接着,他轉向玉璃一臉恭敬,“殿下下山可有要事?我馬上命人去打點。”
“不必了,你親自下去一趟,去查一個人。”玉璃向着內堂眯了眯眼,那兒正挂着一張美人圖。
“可是要将她擒來?”
玉璃把玩着指環,垂着眼簾冷冷道:“可別像上回這般窩囊!”
“屬下一定親自督促。若再有差池,殿下将不會見到屬下回來。”
玉璃擡了擡手,“何必替他們抵罪?若是失敗,教主之位就由你接替。”
冷厲的語氣更多的是嘲弄與不屑,讓侍從不自覺地害怕,下意識地回答,“是!”
鳳眼邪瞥了侍從一眼,玉璃嘴角微揚,魅惑一笑。身形移動,已消失在空氣中,徒留下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讓侍從後怕地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這樣的主上,即便服侍了二十年,一直來都無法摸清他的脾性。
“玉璃哥哥,我帶你先去跟粼風哥哥他們打個招呼吧!”山腳下,藍琳興奮地念叨。
“不必了,藍琳。我還有點要事,你先玩去吧,想到了什麽時候回來就上山來。”
“真的?”藍琳撲閃着濕潤的大眼睛笑了,“玉璃哥哥待我最好了……”
玉璃摸了摸她的頭,報以一笑。
青龍教,大廳長院內,衆人跪倒一地,低頭不語,冷汗涔涔。
寬闊的上座側卧着的男子,一身暗紅錦衣,一頭青絲雲瀑垂至腰間,簡單地将兩鬓發絲固攏中間,飄逸的紅發帶蹁跹而下。一對狹長的眉毛下長着一雙魅惑的鳳眼,透亮地發紅的薄唇勾着一抹笑意。
整個人看上去是如此的妖孽,笑得如此妖媚動人卻讓人覺得冷意連連。
他穿着一對墨黑雲靴踏在座位的扶手上,顯得十分的慵懶。
把玩着手上的指環,他連眉頭都懶得擡一下,只是懶懶地發問:“怎麽回事?”
教主立馬跪着上前爬了幾步:“禀殿下,都是老臣教女無方。老臣甘願接受一切責罰,還請殿下放過小女。”
說着說着,教主就激動地往柱子上撞去,想是尋求一死。
玉璃彈指一揮間,教主被反彈回來,滾落在地上。一旁的女兒立馬護身上去,哭着喊道,“是我的錯!殿下要罰便罰我,不要傷害我爹!”
玉璃把手縮回袖子裏,慵懶地開口:“賤命對我沒有用,不如帶去喂小雪吧。”
侍衛上前來拖教主及女孩。教主驚慌地大叫:“不要啊殿下!求求你放過我女兒。我能把不敗戰神抓來,抵我女兒的一條命。”
玉璃擡了擡手,頃刻間,侍衛們如鬼魅般消跡無蹤。
“哦?若是抓不回呢?”
“抓不回殿下再殺我們也不遲。”
“那就給你三天。”
玉璃輕蔑一笑,消失無蹤。
廳堂上立即傳來響亮的呼聲:“恭送殿下!”
教主籲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還是驚魂未定。
剛剛算是逃過一劫了。
誰都知道小雪是殿下最喜愛的白蛇,它習慣于嗜咬活物時讓活物挺到最後一刻死絕。
這般的痛楚,他寧願任務失敗的三天後,女兒選擇自盡。
清水河邊,一聲炸響,煙花綻放的絢爛不僅吸引了周邊的居民,也讓閑坐在屋檐上的玉璃莞爾一笑,非節非禮的日子看到煙花,恐是有花前月下之事發生了。而這,豈能少了他?
并不是玉璃喜歡多管閑事,而是他在煙花中看出了端倪。
這樣的煙花并不是平常人家可以揮霍的。如果他沒有猜錯,那一定是富可敵國的宇修家族了。
玉璃坐在街道的屋檐上。他懶散地撥弄着瓦片,笑看着河岸邊的風流佳事。
直到宇修谟離去,玉璃才懶懶地起身踱到女子的背後。他倒想看看是什麽樣的人能讓當朝的統領大将軍,未來的玉帝宇修谟如此在意。
可當女子驚慌地回過頭來時,玉璃不免一臉失望,長得實在太平淡無奇了。放在這個俊男美女的世界裏一比,顯得太醜了。
女子擦了淚痕,也不管玉璃滿臉嫌棄的表情,鎮定地從旁走過。
玉璃還從沒受過別人這般對他不加理睬的待遇。
無論是誰,只要遇到他這絕美的容貌,總不免看呆得無法自拔,或是畢恭畢敬地唯唯諾諾。而她,相貌無奇還如此心高氣傲,不免心生厭惡,随腳一擡,将她絆倒入河。
竟然毫無招架能力,玉璃不免又失望了一截。
此時已是興趣全無,他捋捋如瀑的青絲,決定回去。不想女子掙紮着大喊一聲:“救命啊!我不會游泳!”
如今夜風習習,月色蕭簫,街道兩旁早不見人影,河水又冰徹透骨,恐怕今晚是沒人救她了。
玉璃笑她智商也低,竟然向自己求救。
就多逗留會看她絕望地沉下去吧,或許這是唯一能回報他動手的樂趣了。
不多時,女子果然沉下去了,雖然她就在岸邊。她沉下去的時候早已凍得發青,喊不出話來,但眼神卻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還在等待他施予援手,有意思!
玉璃微笑着調頭離開,興致勃勃竟是步履生風。
可沒走多久,竟發現地府的冥王就站在不遠處,淡淡地将這一切盡收眼底。
玉璃一驚之下立馬恢複了常态,笑道,“玉粼風!”
“琉璃宮玉璃!”
“冥王果然是有見識的人!怪不得藍琳對你念念不忘。”
“比起殿下的莺莺燕燕,我的見識差遠了。”
“哈哈哈,爽快!要不找個地兒暢談一番?”
“今晚恐怕不行,殿下你推下河的那人今晚定是要麻煩我醫治了!”
玉璃笑聲一頓,看身後已有一人将剛剛那女子救起。
“是麽?”玉璃複又笑道,“那我再幫你将她推下河去!”
說着伸指一彈,厲風一道又細又疾,急向女子腦門襲去。
冥王笑而不答,河述一掌拂過,将其巧妙化解。
瞬時,身後的河水大作,漩渦迅猛串通河底。一聲震破耳膜般的龍吟響過,一條碩大的青龍便騰空而現,露出水面那顆碩大的頭,威嚴難犯地自河述背後高高升起,瞪着眼前的玉璃。
玉璃笑道:“哎呦,不錯啊!碧青龍!這家夥向來心高氣傲的,不現人前。今日倒肯讓我瞧瞧,我是該歡喜呢還是該失望呢?”
冥王:“此話何意?”
“也沒什麽意思,只是呢想不到冥王為了這麽個女子要露真身吓吓我,真是剛剛瞎了眼了,還以為冥王與我乃同道中人。”
冥王大笑,答:“誰說這青龍是我的?”
玉璃這下奇了:“碧青龍世間向來只此一條,誰都知道它就是你蒙冤不昭雪的冥王玉粼風。”
冥王繼而笑道:“我也奇了,這世間出現的第二條碧青龍,似乎比我的強得多。”
玉璃用靈識探知了一下,拍手大笑:“果然!果然!”複又看了看河述,“看來今晚可對飲成三人了!”
冥王連連搖頭:“今晚你傷了他的心上人,此事莫再提了,還是另擇他日吧!”
玉璃挑眉:“哦?看來太過癡情總是無法逍遙快活!那不如兩位改日來琉璃宮找我,那兒的佳釀可謂世間一品。”
冥王微笑:“一定一定!”話未落,玉璃人已去。
冥王:“河述,你應該也會看病才對!我想她就不需要我管了。”
河述:“剛剛多謝你了。要不是你,他恐怕要死纏爛打了,小楓也就救不過來了。”
冥王:“玉璃是出了名的難對付,恐怕除了宇流年,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他忌諱的了。你先帶她去吧,我還要調查些事,客棧裏的龍葵還要托你照顧了。”
河述一臉笑意:“遵命!”冥王笑而不答,随風無影。
琉璃宮,碎月池。
小碧波,美人拂落籬牆處。
玉璃卧于榻上,看着白籬牆上挂着的美人像,微微笑意,微微嘆息。
不知為何,對于畫像上的人他總有種莫名的感覺。有着雪山的皚皚色,有着桃花的夭夭色,還有着葵花的燦燦色。
莫名的美好襲上心頭,玉璃微轉了個身。
窗邊有暗影落下,有人蹑手蹑腳地竄進了屏風後的矮榻上,又迅速抽身而去,畢恭畢敬地道了句:“人已擄來!”
玉璃散着衣襟,披着長發,赤着腳迎着月光走去。屏風後,一美人睡得香甜,月光下睫毛顫顫,如輕盈的蝴蝶翻飛舞轉,正是畫上的女子。
廣袖流仙裙,月光下更襯得女子美輪美奂。不是別人,正是前不久鬧得沸沸揚揚的不敗戰神龍葵。
或許誰也想不到,龍葵會被琉璃宮的人撸去,又被連夜送出了城。茫茫雪山,玉璃一直在找龍葵,要的不過是一個答案。
一千年前雪山上的古戰場,正是龍葵揚名立萬的地方,也正是他玉璃被冰封千年的地方。
☆、冰皇山(一)
如果說玉璃的幻術是神出鬼沒,那麽他的造夢技術便是登峰造極了。
冰皇山腳下的雪山,一千年前的古戰場,他要在這裏為龍葵造一個夢,直到她将當年的真相找出。
次日淩晨,當龍葵被凍醒的時候,發現漫天竟是雪花飄飄,遍地白雪皚皚,一時懵了。昨晚她還在跟小楓姐姐晚安告別呢,今早竟醒在這人跡罕至的極寒地帶。
而面前竟然站着一個青絲長瀑,風華絕代的妖孽,呸,呸!是男子!
龍葵仔細打量了男子一圈,終于無比篤定地說了句:“一定是做夢了!”接着又縮縮腦袋,躺回棉被裏去。
玉璃哭笑不得,他的美顏最近都下線了嗎?竟然還迷不倒乳臭未幹的小女孩。
“龍葵!”
“……”龍葵翻了個身,半睜只眼瞥了他一眼又呼呼睡去。
也不知怎麽,玉璃生平第一次有這麽大的耐心,看熙日殘陽,探月亮星光,一直坐等龍葵認清現實。
終于在第二天中午,餓的忍無可忍的龍葵,嘟着一張小嘴探出頭來,撒嬌起來:“王兄,我餓了!”
玉璃一驚:“你叫我什麽?”
“王兄啊!”龍葵興奮地叫:“我知道一定是龍葵太思念王兄了,王兄便到夢裏來陪龍葵了。”
玉璃一臉疑惑地打量着她:“你怎麽能斷定你是我的王妹?”
“你我兄妹血肉相連,豈能不真?”龍葵着急了,騰地從被窩裏爬出來。
玉璃見此趕緊給她裹好被子,龍葵一臉溫暖地縮在玉璃的懷裏。
一切如此自然,就如雪山上下雪般正常不過。
玉璃還是一臉困惑,嘟喃着:“這年頭妹妹可真多,不會又是老爹在外的私生女吧!個個找來都想當公主!”
“怎會?”龍葵更急了,正要掙紮出來。玉璃趕緊按住,“好了好了,你以後就是我的王妹了。王妹這麽優秀,可是為王兄長了不少面子!”
“真的?那龍葵是長大了嗎?可以為王兄解憂了?”
“嗯,龍葵長大了,能照顧自己了!”玉璃笑眯了眼,指尖輕點了下龍葵的額頭。
龍葵滿足地蹭了蹭,窩在玉璃懷裏合上眼。
意念絲絲縷縷,從指尖溢出,玉璃合上眼,撥弄着手指,他的身後冰雕宮殿拔地而起,殿後一潭清泉叮咚化自高山新雪。
他抱着龍葵緩緩而入,室內□□滋長,生機勃勃。茶幾上出現了一套青玉茶杯,旁邊盤內放置了各種野果,紅豔欲滴。
左拐轉入一室,一張玄冰寒床,配以冰藍色的絨花褥子、被子。玉璃将龍葵放置在厚厚的絨毛上,看龍葵一身藍衣與之融為一色,美好純淨地不像話,不覺呆坐了很久。
他有時候急不可耐地想知道真相,有時候又害怕真相讓自己無法承受。
二十年來,他一直過得恍恍惚惚,總覺得心缺失了一塊,想不起些許重要的事情。這些年毫無回憶的日子總讓他不安,讓他得過且過,對人對事總是逢場作戲,游戲人生。
他曾聽人說,從小他失去了娘,是他那個貴為九五之尊的玉帝爹親手将他抛棄在青銅門外。不想兜兜轉轉,三千年後下一任的玉帝八擡大轎将他接回繼位,可在這雪山上,一場意外讓他飽受千年冰封之苦,醒來後已是物是人非!
他如今,記憶全無,無一親人,看似潇灑自在,實則落寞無比,這世間哪還有他的容身之所?他除了玩弄度日還能幹什麽?
正思索間,一個冷冷的聲音自冰山深處傳來,空靈異常。
“來雪山的可是琉璃宮主?”
玉璃聞這聲音內力渾厚,無喜無怒,不夾雜着任何情感,想來就是冰皇山上孤高自居的冰皇了。
“正是!小輩不請自來,只為解心中疑惑,無意打擾于冰皇,還請見諒!”
“無妨!本皇本無心涉足塵世,只是琉璃宮主與本皇頗有淵源。本皇應以禮待之,還請來冰皇山一敘。”話未落,一庭的□□黯然隕落,泉水叮咚瞬息冰封,冰雕宮殿須臾不見,滿眼所及是肆意的大雪和狂風。
竟如此輕而易舉地破了他的夢境,冰皇還是第一人。
雪山的寒冷之氣瞬息透過全身,玉璃竟無法抵禦。他這才知自己的這點武力在冰皇面前實在是微不足道。
眼前一條巨大的冰蛇自遠處呼嘯而來,勢如破竹。它所到之處,周邊迅速結成一簇簇冰柱叢,将漫山厲風一刀分股。它驟停在玉璃面前,碎冰夾雜着疾風四面飛射,差點擊中了渺小的兩人。而它,深紫色的眼瞳攝人心魄,就這般冷冷地盯着玉璃,有着滿滿的不屑與委屈。
玉璃會意,即刻抱起沉睡的龍葵一躍而上,坐在了冰蛇的脊背上。
冰蛇一調頭,須臾片刻,馳騁萬裏,冰皇山頂已在跟前。它緩緩降落,山頂連綿不絕的宮殿映入視野,氣勢宏偉壯闊,威嚴聳立入雲。
宮殿城用冰雕制而成,融入雲端,霧氣渺茫,一色冷清缥缈,冰皇山頂海拔之高可見端倪。
玉璃瞬息感覺呼吸不适,空氣過薄讓他頭暈目眩,好在進了城,不适感減輕了不少。
然而徹骨的冰寒交迫之感讓他進退不得,本以為曾冰封千年,他練就的體質多少能抗寒,不想在這兒竟是一場虛妄。
“幾千年不見,你變了不少!”冷冷的聲音由遠而盡,玉璃的身子也回暖了不少。
“多謝冰皇高擡貴手!小輩多有叨擾,這便告辭。”玉璃一直低着頭不敢看。這世上誰都知道冰皇雪族為一代聖女,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誰若看到了便是灰飛煙滅,永世入不了輪回。
冰皇冷笑:“幾千年不見,你也庸俗了不少,竟讓這世間的繁文缛節束縛了你!”
“小輩只是為了保住前輩的清譽!普天之下,沒有什麽事比得上失了清譽被人神讨伐更為可怖的!”
聲音忽地有了一絲波瀾,帶着淡淡的嘆息:“你說的不錯!當初,你們深受其害,不知如今,你過得還好?”
玉璃心中一絲困惑,但沒有多問,只答:“過得還好!”
不想冰皇冷嗤一聲,拂袖而去:“看來世間男子皆薄幸!本皇今日不該召你,琉璃宮主還是回你的凡塵去吧!”
玉璃大吃一驚,聽着像是其中有種種緣由,萬般曲折。為解心中惑根,顧不得生死攸關,擡頭大聲說道:“前輩!小輩失憶已久,不知其中曲折,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冰皇背影一頓,聲音依舊冷冷:“你當真是忘了?”
“小輩不敢有半句虛言!”
冰皇側頭俯瞰,道“這漫山飛雪,你看了有何感想?”
玉璃不敢怠慢,擡頭仰望良久才道:“有些許的悲涼。這雪似乎從無止盡,不知何來,不知何往?”
“進屋吧!”語氣有了一絲暖意,冰皇淡淡道。
玉璃趕緊抱龍葵入殿,雙手已是凍得發紫,雙腳更是冰冷徹骨,堅硬無比。
冰皇眼簾微顫了一下,一方素白面紗憑空而現,恰到好處地遮了臉頰。她一身白衣長袍帝王裝,雖面無表情,卻霸氣側漏,眼神總是從你身旁延伸而去,望向遠方。她從不與人對視,更不會顯露她的喜怒哀樂。
她目空一切地看着房外大雪紛飛,淡淡道:“你在這住上幾天吧,她想你多陪陪她!”
玉璃雖疑慮重重,但不敢造次,答應了下來又道:“這殿內的寒氣,以小輩的功力尚且支持不了幾天,何況龍葵!小輩鬥膽請求……”
話還未說完,冰皇一個轉身,室內瞬息□□滿園,盎然生機,猶如雨後春筍厚薄待發。玉璃歡喜,正想感激,已不見冰皇的人影,唯有冷冷聲音由遠而來:“她不喜歡看你帶其他女子來,你最好不要讓這女子出門!”
……
玉璃苦悶了一天,也沒有想出半絲回憶。他望着雪花發呆,這冰皇實在古怪,但又不好得罪,讓他對過往的事想要一并皆知,卻毫無頭緒,不絕心煩氣躁。
更可怖的是接下來的三天,龍葵昏睡不醒。室內溫暖如春,龍葵也是小臉紅彤彤的,氣色尤佳,卻怎麽也醒不過來。他想定是冰皇動了手腳,冰皇雖不曾看龍葵一眼,但她的心術可謂爐火純青,他怕冰皇不經意的一瞥便已對龍葵下手了。
心術從來都是意念心生,無需動手,一道眼神便可為所欲為。這種心術厲害地可怕,好在會的人不多,而且條件苛刻。
傳說,心術最上乘的名為“羽蛇神”,是以女娲神族能夠羽化本命靈蛇,召喚羽蛇神的時刻煉成,美名而來的。另外,心術使用時要求使用者內心空無一物,眼神如炬,能明察秋毫之末,否則還未能神出鬼沒,便已經傷了自己。
所以會心術者往往是女娲神族後裔,其他族類縱使功力十分深厚,也只會些粗淺的心術,取巧而已。可這冰皇作為雪女族,心術已達上乘,這着實讓玉璃驚訝,更是好奇冰皇的身世。
這天,他出去找冰皇。只是宮殿浩闊,曲徑幽折,不知不覺中,他迷了路,一腳踩進了冰窟窿裏。
☆、冰皇山(二)
狂風呼嘯,早已将他的求救聲淹沒。他凍得全身發紫發青,腦袋眩暈無比,鼻血沖流而出立結成冰。意識渙散之際,他看到了漫天飛雪迎面而來,飄進他的夢裏——
夢中,漫天飛雪紛紛揚揚,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玉璃裹着薄薄錦衣行走在雪山裏,寒風刺骨,舉步維艱。他全身凍得僵硬,僵硬得能聽到自己移動時關節發出的喀喀聲。
忽地,他看到不遠處有個女子,背對着他。
她身穿一件冰藍色的薄薄蟬翼衣,冰清玉骨若影若現,隐匿在內的繡花抹胸清晰可見。在如此極寒的雪山上顯得格格不入,像極了雪花的精靈,輕盈純淨,不似真實的存在。
玉璃抓住了這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向她呼聲求救。
她,也終于聽到了。緩緩地轉過身,面紗随風掀落的一剎那,她開口:“玉璃,你還認得我嗎?”
“龍葵?”
女子苦笑:“原來你心裏早有了她人!”
話音一落,漫天飛雪呼嘯而來,擋在了兩人之間。遠看着女子越離越遠,玉璃痛苦地一聲吶喊:“不!——”
忽地感受到額上滾燙一物,暖意灼灼,他一時驚醒了過來,驚魂未定。
“龍葵是誰?你的心上人?”床頭邊,冰皇隐在面紗下的臉透着一股寒意。
“只是我妹妹!”玉璃還心有餘悸,一臉疲憊。
床尾一火爐霹靂啪啦地燒着火,火苗竄得極高,火星子四下亂濺。
冰皇不言語,将手中的熱毛巾塞到玉璃的手裏。玉璃碰到了她的手,冰冷徹骨,如同一塊玄冰。
“本皇看你待她不一般,為她鑄夢禦寒,你樣樣做得很好。”冰皇站起身來,“本皇本不想管你們人間俗事,情情愛愛。但我曾欠她一個人情,我理應幫她問清楚你的心意。”
不給玉璃回答的機會,冰皇繼續道:“當年,我師父救了你,你卻選擇了恩将仇報……”
第二十五代玉帝即位不到五年,唯一的孩子出世。男孩一出世,他的娘便難産而死,離他而去。從此,男孩被标上了“不詳”、“掃把星”、“克門星”之類的标簽,受盡屈辱。
帝王之家,最講究的就是開枝散葉,繼承大統。他的出世伴随着王母的離世,玉帝痛惜不已,不肯再娶,因而到了他這一代只剩下他,生來便要繼承帝位。
然而世間傳襲下來的規則,是每個孩子都必須要經歷自然選擇,适者才能生存。因而對于這唯一的小玉帝,有人覺得不應去遵循,怕萬一有個好歹;但有人不同意,覺得不該包庇袒護他,他只有以身作則才能服天下。一時間,衆說紛纭,難以定論。
最後還是男孩自己請求去磨練。玉帝疼惜着将他送往了冰皇山腳下的雪山,一個帝王磨練慣用的場合。
那是一個最兇險的地方,所以它被留給了帝王家。這個世界,等級越高,要求越嚴,本人越要優秀!
就在那裏,男孩結識了一個女孩,女孩沒有名字,就叫雪女。她的一生是為了爬到冰皇山頂,成為當代的冰皇。
男孩就是玉璃。玉璃從小因早産體弱多病,這次的雪山之行,對他來說就是牢獄,一去不複返。
玉璃初見雪女的時候,兩人都十四歲。
那天,雪女在岩洞裏救了他,得知了他的凄苦人生,決定幫一幫他。
雪女善良天真,為了幫玉璃歷劫,廢掉了自身功力,化去了山谷厲風,除去了千萬年冰雪。
玉璃愧疚萬分,雪女悉心寬慰他。雪女認為自己才十四歲,功力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練回。當時誰都覺得這是小事一樁。因而不久,期限已至,玉璃雪女便分道揚镳,玉璃回到了皇宮。
皇宮裏,到處是流言蜚語。有人說玉璃作弊,蒙混過關,實乃龍族的大恥;也有人說玉璃是與那小雪女莺莺燕燕,幹了不知恥的勾當,才得以小雪女偏幫袒護他……各種閑言碎語不絕于耳,讓玉璃在宮中的日子好生難過。好在玉帝疼愛兒子,都将此番言論鎮壓了下去。
可惜,好景不長。
十年後,異龍族犯境。異龍族之所以能長驅直入,正是因為處在邊境的冰皇山雪山化為烏有。
異龍族一向生活在岩漿洞穴的峭壁上,喜熱畏寒,一般栖息在火山附近。
多年來,龍族異龍族的矛盾不斷升級,異龍族憑着更剽悍的體型對付龍族綽綽有餘。因而女娲神族為了維護世間和平秩序,特創造了雪女族一生駐守雪山,将兩族分隔在雪山內外。
如今雪女靈力盡失,再也無法降雪阻撓這場生靈塗炭的兩族之戰。
龍族危在旦夕。
好在最後,第二十六代女娲暖兒力挽狂瀾,拯救了整個龍族。暖兒天資聰穎,是個練武奇才。自古亂世出英雄。這個亂世幫助暖兒煉就了“羽蛇神”,最頂級的心術,才得以打敗異龍族。
此事過後,女娲始祖降罪于雪女,散盡她的形體,祭以雪山漫天飛雪。而她的另一形體——人形則被投與青銅門外,永生永世不得回來。
“這漫天飛雪便是我師父!”冰皇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她當年臨去之前救了我,收我為徒,我這一生都拜她所賜!”
“後來怎麽樣了?”
“沒有後來了。她的故事完結了,其他人的故事本皇不感興趣。”冰皇恢複冷清的聲音,她道:“是你負了她!你本有機會帶她走的……”
殿外漫天飛雪無休無止。玉璃行走其中,白雪皚皚潔白純淨,留不下一絲的污穢。
原來你是這樣的白雪,倔傲孤立,世俗的污穢都被你洗淨了!
玉璃似乎看到了大雪盡頭,一個少女巧笑倩兮,正在滾雪球。旁邊的少年目光灼灼,洋溢着滿臉寵溺的笑容。他們追逐在冰雪地毯中,歡快的笑聲響徹漫山遍野。
玉璃慢慢地走近,畫面中的少女突然滑倒在地,笑聲驟停。他焦急地奔過去,才發現少女不再,只剩下整齊的雪被和自己一串孤寂的腳印。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的心拔涼拔涼的,像是在萬物間迷失了自己。
忽然,他注意到一襲藍衣被雪埋沒只剩微微一角,竟是龍葵!
龍葵被雪埋在了底下,凍得夠嗆,玉璃為她熱敷了好多天,她才醒了過來。
“怎麽這麽不小心?不在屋子裏好好呆着,出來做什麽?”
“龍葵見王兄不見了,以為王兄不要龍葵了!”龍葵淚水滿面,撲進了玉璃的懷裏。
玉璃微微嘆息,摸摸龍葵的頭,耐心地哄:“怎麽會呢?王兄絕對不會丢下龍葵的!”
“真的?”
“真的。”玉璃肯定地點了下頭,将龍葵兩旁的清淚擦拭幹淨,“以後龍葵不要亂跑了,乖乖地等王兄回來,好麽?”
“嗯!”龍葵用力地點點頭,複又撒嬌道,“王兄,我肚子好餓啊!”
玉璃蹙眉:“是王兄疏忽了!王兄帶你去問問冰皇,看看有沒有龍葵愛吃的!”
“好啊!”龍葵一下子眼淚全收,露出了小饞貓的本性。
玉璃盡收眼底,無聲地笑了。
殿內,找不到冰皇,玉璃四下張望,對龍葵道:“小葵在這兒呆着,王兄去找找有什麽吃的。”
玉璃身形一閃,消失在龍葵的眼前,身後的冰皇正好進來。
“誰?”聲音中沒有一絲的人氣。
龍葵驚慌轉頭,看見了一個女子立于門旁。
她窄長的眉毛下鑲嵌着一雙淩厲的眼睛,紫瞳色的眼眸似能穿骨,看得人魂懾膽顫。□□的鼻梁骨與眉骨比肩,緊閉的嘴唇微露着一條細縫。五官深邃立體,卻過于硬朗,霸氣威嚴之氣盡顯,無不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危險信息。
她在看到龍葵的剎那,眼裏終于起了波瀾。
“師父?”
這一刻,似乎連語音都在顫抖。
“……”
冰皇冷靜了片刻,合上了眼。她緩緩開口,語氣已不是之前那般冰冷,“你叫什麽名字?”
“龍葵。”
“龍葵,”冰皇默念了一遍,“你家居何處?”
“龍葵,龍葵沒有家……”
“這幾千年,你是怎麽過來的?”
“……”
龍葵蹙着眉頭,想起往事,淚眼婆娑。
冰皇見此不再問,拿出一快銀色方巾蒙住了雙眼。
她緩緩走至龍葵面前:“如果你沒地方去,就在此住下吧。她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王兄去哪,龍葵就去哪!龍葵要伴王兄左右。”
“你的王兄,可是玉璃?”
龍葵搖搖頭。
玉璃從□□轉出,看到了冰皇,慌忙捂着眼:“我什麽都沒看見!小輩冒昧打擾,願受懲罰!只是此事與龍葵無關,還請前輩不要傷及無辜。”
“是麽?”冷冷的聲音傳來,“那你立馬自挖雙眼,本皇便饒你們二人一命!”
“不要傷害王兄!龍葵願意抵命!”
“哦?”
一條冰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龍葵,攀附在龍葵的肩頭,長着血盆大口等待着膳食時間。
冰皇面無表情,“那就如你所願!”
“不要!”
“你自己選,是要自挖雙眼?還是要龍葵償命?”
☆、冰皇山(三)
玉璃到外面屋檐下折了一根冰柱,對着自己的雙眼道:“希望前輩說話算數,放過龍葵!”
“你可知廢了眼睛便使不了幻術、心術,你這一生再難有所作為。”
玉璃笑道:“我知道!多謝前輩不殺之恩!”
“龍葵到底是你什麽人,你肯願意為她放棄所有?那為何當年,你不肯帶我師父離開?”
“龍葵是我妹妹。當年的事我不記得,更無從說起,但今天的事我不後悔!”
“只是妹妹這麽簡單?”冰皇冷笑,“本皇問你,你們可有血緣關系?你們相識多久?”
“我……”
“如果讓你在我師父和龍葵之間選一個,你選誰?”
“她不是已化為飛雪?”
“所以,要麽你長居雪山陪她,我放龍葵走;要麽你就自挖雙眼,我不再計較,成全你們離開。我給你三天的時間選擇,你們好好商量!”
話畢,龍葵被推向了玉璃懷裏,雪花飄忽忽散入房內,冰皇已無蹤可循。
“王兄,就拿龍葵的命換王兄自由吧!”
“不要說了!龍葵,你有什麽故事嗎?能說給王兄聽嗎?”
……
□□咋暖,篝火映襯得房內半邊紅。
兩人坐在篝火旁,火星子噼裏啪啦竄得老高